第67章 愚蠢的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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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蘭、都靈新絲已經上市,豐收的消息已經再次確認。產量較去年激增30%。里昂市場報價已經暴跌,中國七里絲詢價歸零。」

  「該死的義大利人……」滙豐的大班卡梅隆低聲咒罵。

  這不僅是一份農業報告,這是給上海金融界下達的死亡通知書。

  當胡雪岩像一頭瘋狂的吞金獸一樣,以每包450兩甚至500兩白銀的高價,橫掃江浙兩省,囤積了近15,000包生絲時,滙豐銀行是默許甚至支持的。

  那時,到處都有桑蠶絕收的假消息,這批絲被視為他最成功的一筆投資——是滙豐金庫里最優質的抵押品。

  但現在,不只是胡雪岩,他自己也被逼得沒辦法。

  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桌上堆滿了各路買辦呈遞上來的報告。局勢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流動性枯竭。」

  這是任何銀行家最害怕的詞彙。

  「大班,」滙豐的華籍買辦王槐山推門進來,

  卡梅隆冷冷地看著他:「胡雪岩消息呢?」

  「死硬。」

  王槐山咽了口唾沫,「怡和、太古聯合了幾家洋行,昨天又去逼了一次宮,要求胡雪岩降價出貨。但胡雪岩那個老頑固,坐在家裡抽水煙,堅持說洋人離不開中國的絲,就像離不開中國的茶。他還說,他還能再挺兩年。」

  「蠢貨!傲慢的蠢貨!」

  「只會放狠話的蠢貨!」

  卡梅隆終於爆發了,他把手裡的筆狠狠摔在地上,

  「他根本不懂現代金融!他以為這是在大清的官場上博弈嗎?這是全球市場!是供需法則!」

  「聽著,槐山。義大利豐收意味著歐洲對中國絲的需求量大大減少。現在不是誰求誰的問題,是這批貨根本沒人要!這就意味著——」

  卡梅隆的聲音變得陰森:「我們手裡的抵押物,正在失去變現能力。一旦流動性枯竭,這就不再是優良資產,而是一顆隨時會炸的啞彈。」

  即使到現在,卡梅隆擔心的依然不是胡雪岩還不上錢——反正有滙豐的華人大買辦席正甫擔保,即便是真的虧損也該由席正甫掏錢。

  滙豐的規定是,所有貸給華商的款項,必須由買辦擔保。 也就是說,如果胡雪岩還不上錢,或者生絲賣了之後還不夠還貸,剩下的窟窿,必須由買辦席正甫自己掏腰包填上。

  他真正焦慮的是,這批抵押物本身的物理屬性正在背叛銀行。

  在銀行的帳冊上,它們是恆定的「300萬兩白銀」。

  但在現實世界裡,它們是堆在倉庫里正在變質過期的貨物。

  席正甫的英文秘書,王槐山猶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這個鬼天氣。今年的梅雨季雖然過了,但濕氣太重。那批絲堆在北四川路的倉庫里,已經三個月了。」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驚動了什麼:「絲這東西,是有生命的。它是蛋白質,它吸水。倉庫的人報告說,靠近底層的幾百包,雖然包著油紙,但把手伸進去……已經燙手了。」

  卡梅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生絲不是黃金,黃金放一千年還是黃金。生絲是生鮮品!

  一旦吸濕發熱,黴菌就會從內部開始吞噬絲膠。

  只需要幾周,那些上好的「七里絲」就會變成一扯就斷的廢絮,連做棉襖填充物都不配。

  倉庫里的蠹蟲和黴菌,正等著享用這頓價值連城的盛宴。

  「每過一天,」卡梅隆喃喃自語,

  「這批資產的物理價值就在蒸發。我們不是在做銀行,槐山,我們在替胡雪岩保管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他失落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1883年的上海,早已經不僅僅是生絲和金融危機,而是一場全方位的風暴。

  「中法戰爭的陰雲在南邊聚集,法國艦隊估計很快就要到安南了。」

  「上海的富人們都很恐慌,他們不僅想跑,還在拋售資產套現。徐潤手裡的幾千畝地皮和幾百棟洋房,才賣了個白菜價。」

  這是一個連鎖反應:

  外資銀行收緊銀根,停止拆借,並要求錢莊立刻還錢。

  錢莊為了還洋人的債,必須變賣所有資產,搜刮市面上所有的現銀去還給銀行。


  於是,上海市面上的流動白銀,像水一樣被抽乾。

  胡雪岩囤絲鎖死了大約1000萬兩白銀的流動性。徐潤囤地鎖死了另外幾百萬兩。

  錢莊紛紛倒閉,市面上一片蕭條,加上中法全面戰爭隨時爆發的流言,老百姓和保守的鄉紳不再信任票據,只認現銀。

  大量的白銀被取出來,裝進罈子,埋在自家後院,或者運回寧波、紹興等鄉下老家藏起來。這部分錢退出了流通領域,導致市面上無銀可用,進一步加劇了通貨緊縮,讓資產價格更賤。

  滙豐之前的利潤大都作為股息分給了在倫敦、香港和上海的股東。

  如果胡雪岩破產,導致苟活下來的錢莊再次連環破產,加上中法撕破臉,引發老百姓集體恐慌,所有在滙豐存錢的人都跑來要把存款取走,滙豐就算資產再多,一時半會拿不出那麼多現銀,也會倒閉。

  強制平倉,席正甫補足虧損固然可以賭上窟窿,但要是生絲價格跌穿了呢?席正甫拿不出來足夠的錢,變成爛帳了呢?今年的上海灘,還能相信誰?徐潤前腳剛倒,現在又是胡雪岩,後面又是誰?

  要是導致當年財報虧損甚至還要倒貼資本金,股東們會憤怒,股價會暴跌,這會直接威脅自己的職業生涯。甚至會讓滙豐在遠東的霸主地位動搖,給早已虎視眈眈的法蘭西銀行或德華銀行可乘之機。

  一旦強制平倉,就是徹底得罪死了胡雪岩和他背後的左宗棠一脈.....

  上海金融系統如果真的全面崩塌,滙豐也不會倖免於難。

  卡梅隆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要是真虧損了,就只能指望董事會看在我今年創造了這麼多利潤的情況下功過相抵吧。」

  ——————————

  「大班,我們能不能……」

  王槐山試探性地問,「現在就強行平倉?雖然現在價格不到三百兩,但如果我們現在拍賣這批絲,或許還能收回六成,甚至是七成本金?總比再跌下去強。」

  「我在想想.....」卡梅隆有些猶豫,

  這也有可能是陷阱。

  「槐山,你動動腦子。胡雪岩手裡一共也就一萬多近兩萬包絲,我們手裡抵押著八千包。現在的市場,如果我們現在把這就幾千包絲拋向市場,等於是在告訴全世界:滙豐銀行已經認定生絲崩盤了。

  只要我們一拋,價格就會從300兩直接砸穿!到時候,不僅僅是胡雪岩完蛋,所有的絲行,錢莊都會完蛋,整個上海灘的抵押品價值體系都會崩潰。

  我們會引發一場我們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金融海嘯,最後淹死的不僅僅是他們,還有我們自己!」

  卡梅隆只感到慶幸,相比於風波中相對冷靜的滙豐,激進放貸的東方匯理銀行現在遠比他焦頭爛額,更不要提去年還依據信用放出去大量貸款的中資錢莊,倒了一半了已經。

  他手裡握著全中國最值錢的貨物,卻夾在鬥法的中間,如今自己也被牽連了進去。

  八千包絲,抵押的時候價值最少450兩,按照三百二十兩的價格貸款給胡雪岩,總價值兩百五十六萬兩,這麼大的拋盤,價格可能瞬間就砸到兩百兩,虧空百萬兩之巨,席正甫有錢,但趕在今年,百萬兩壓下來,幾人承受得住?

  他需要一個奇蹟。

  可惜只等來了怡和的大班。

  怡和大班突然來訪,根本不想坐下,他像一頭暴躁的鬥牛在昂貴的地毯上來回踱步,皮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急促而充滿攻擊性。

  卡梅隆則坐在那張辦公桌後,臉上儘量繃著職業化的的微笑。

  「尤恩,你聽聽外面的聲音。那是十六鋪碼頭的苦力在卸貨,那是蒸汽船的汽笛。但你知道我聽到了什麼嗎?我聽到了那個姓胡的中國人正在他的豪宅里嘲笑我們!嘲笑大英帝國的商業同盟!」

  「我們已經談判了三輪,他還在死撐!」

  卡梅隆儘量平靜地開口:

  「約翰,請坐。你的血壓看起來比今天的拆息還要高。胡雪岩嘲笑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付給誰利息。」

  凱瑟克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別跟我談你那該死的利息!整整一年了!

  早在去年,我們就該掐斷他的喉嚨。如果不是你們滙豐在背後給他拆票,給他做生絲抵押,他早就破產了!


  是我們——怡和、太古、沙遜——我們在前線構築防線,寧可機器空轉也不買他的一根絲。而你呢?你在我們背後給他輸血!你這是在通敵!」

  「沒有你,這場生絲大戰根本不會堅持到現在!」

  卡梅隆眼神冷了下來,剪了一根雪茄:

  「通敵?約翰,這個詞太重了。

  滙豐是銀行,不是東印度公司的武裝商船。我們的職責是讓資本增值。胡雪岩願意支付高額的年息,而你們怡和只肯給4%的年息!

  資本是像水一樣的,它自然會流向利潤更豐厚處。難道你要我違背股東的利益,把錢借給給不起利息的人嗎?」

  「在你指責我之前,別忘了,你們這些合起伙來的洋行聯盟,一樣也靠滙豐的銀子!

  我的任務是對董事會負責,對利潤負責,不是為你們的生絲貿易負責,胡雪岩慷慨地給我銀子,難道我還要拒之門外嗎?願意借錢是滙豐上下的選擇,別在那裡裝聖人。」

  凱瑟克冷笑一聲:

  「短視!典型的銀行家式的短視!

  你只看到了今年的財報,卻沒看到權力的版圖。

  胡雪岩這次囤積生絲,不是為了賺錢,他是想奪取定價權!難道你不知道?

  一旦他贏了,以後絲價是中國人說了算,茶價是中國人說了算,我們這些洋行還剩什麼?我們只能淪為給他打工的二道販子!」

  卡梅隆點燃雪茄,吐出一口煙霧:

  「約翰,你高估了一個中國商人的能量,也低估了滙豐的布局。你以為我借錢給他,是因為我信任他?」

  凱瑟克:「難道不是嗎?你甚至接納了他那些根本不值錢的杭州房產做抵押!」

  「我借錢給他,是因為他背後站著左宗棠。只要左宗棠還在這片土地最有權勢的大臣的位子上,只要朝廷還需要打仗,胡雪岩就是大清國最好的通道。

  我不給他錢,麥考利會給,德華銀行會給。如果德國人拿走了軍火和大清金融借款的獨家代理權,那時你才會真正知道什麼叫通敵。別忘了,給大清政府借錢,是滙豐最重要的,最穩當的,利潤最豐厚買賣,沒有之一!」

  「這是我們滙豐最大的一個客戶!」

  凱瑟克語塞片刻,隨即立刻反擊,

  「左宗棠救不了絲市的崩盤!米蘭的消息早都確認了,你還不死心嗎。你倉庫里那幾千包絲,現在就是一堆廢料。你為了政治投機,把自己綁在了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船還沒沉,約翰。而且,船上的貨物現在在我手裡。那些絲的抵押單都在我保險柜里。他現在是給我打工的奴隸,不是我的盟友。」

  凱瑟克整理了一下領結,拿起禮帽,語氣充滿了鄙夷:

  「別嘴硬了,奴隸?小心奴隸暴動的時候濺你一身血。

  尤恩,洋行公會已經達成了一致,如果你能配合我們,我們可以快速消化掉你們滙豐的生絲,幫你們強制平倉,價格三百兩,由怡和和天祥聯手吃下,至少能讓你不爛帳,還可以徹底搞死胡雪岩。

  你要是一意孤行,等到那天,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所謂的政治通道,你的首席買辦能不能替你填補上百萬兩的壞帳窟窿,等著倫敦那些老頭子撤你的職位吧,或者,你就快點採取行動。」

  卡梅隆擠出一個冰冷的微笑:

  「這算是威脅嗎?」

  凱瑟克戴上帽子,走到門口,

  「不,這是預告。當滙豐的資產負債表因為那個中國人而變得難看時,別指望我們在倫敦為你說話。再見,尤恩。希望下次見面,是在胡雪岩的葬禮上。」

  隨著門「砰」的一聲關上,辦公室里恢復了死寂。

  卡梅隆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了。他將手裡那根昂貴的雪茄狠狠地摁滅在水晶菸灰缸里,直到火星徹底熄滅。

  他承認,雖然凱瑟克是個傲慢的混蛋,但他最後那句話是對的。

  「王槐山!」卡梅隆按響了桌上的搖鈴,

  幾分鐘後,「大班?」

  卡梅隆重新癱倒在椅子上,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扔到桌面上。

  「去,發一封正式函件給胡雪岩的阜康錢莊。」

  「內容是……?」


  「告訴胡雪岩,鑑於米蘭和里昂生絲市場價格劇烈波動,經本行風險評估委員會核定,他抵押在滙豐的八千包生絲,其公允價值已下跌超過30%。」

  卡梅隆抬起頭,盯著王槐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根據借款協議第十四條保證金追加條款,限他在三天之內,補齊四十萬兩現銀的保證金。」

  「四……四十萬兩?三天?」

  王槐山嚇得聲音都在抖,「大班,胡雪岩現在連四萬兩現銀都拿不出。這時候逼他補倉,就是逼他死啊。這等於直接宣布他違約。」

  「我管他去死!」

  「我今天受了一肚氣,難道還要繼續給他兜底?!我不管他哪裡來的底氣,拿不出銀子,警告他,我就要啟動強行平倉程序,把這批絲放到拍賣行去,底價……就按市價的五折起拍。

  抓緊!去辦吧。」

  王槐山憂心忡忡地走了,卡梅隆氣得又拍了幾下桌子,這群該死的商人!

  還有那個該死的通商銀行!

  壓力都給到自己這邊了!

  從哪裡能騙來一個足夠愚蠢、足夠有錢、或者是邏輯完全不同於這個理性商業世界的瘋子,來把這堆有毒資產從滙豐的資產負債表上剝離出去呢?

  只要能換回現銀,哪怕是抹去所有利息,哪怕是虧一點倉儲費……

  「只要能變成流動性的現金……」

  卡梅隆看著保險柜,「上帝啊,誰能把這堆該死的絲變成銀子....」

  就在這時,門外的走廊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是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堅定、急促,且帶著一種陌生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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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班,外面有位……女士。美國來的。」

  「我沒空見什麼遊客或者慈善晚宴的募捐人!」

  卡梅隆煩躁地揮手。

  「不,大班。她帶著兩個律師,來自紐約著名的蘇利文-克倫威爾律師事務所。她說,她是來替上帝……處理我們倉庫里那些麻煩的。」

  蘇利文-克倫威爾。

  那是華爾街最嗜血的鯊魚,專門為摩根和洛克菲勒家族處理最棘手的跨國糾紛。

  如果這幫人出現在上海,只意味著一件事:哪裡的屍體已經發臭了,禿鷲聞風而動。

  沖自己來的?

  卡梅隆停下了腳步,藍灰色的眼睛眯了起來:「請她進來。」

  五分鐘後,艾琳走進了這間充滿了雪茄味和雄性荷爾蒙的權力密室。

  走進來的女人穿著一身肅穆得近乎刻板的深灰色長裙,高聳的領口扣得嚴絲合縫,胸前掛著一枚沉甸甸的銀質十字架。

  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藏在一頂深色的軟帽兜里。整體造型看起來就像一位虔誠、禁慾,甚至有些乏味的美國中西部教會學校的女校長,渾身上下寫滿了「枯燥」二字。

  然而,當她在房間中央站定,那隻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手緩緩抬起,放下了兜帽。

  那一瞬間,卡梅隆甚至忘記了呼吸。

  隨著那層灰暗的遮蔽物落下,露出的竟是一張過分美麗的臉龐。

  那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美,卻被一種神聖的冷漠包裹著。

  金色的長髮微微打卷,順著臉頰滑落,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絲綢般的光澤。

  最驚人的是那雙眼睛——碧藍如大西洋深處的海水,深邃、寧靜,卻透著一種悲憫。

  她站在那裡,即便穿著最嚴肅的修女式長裙,卻散發著一種疏離的貴女氣質。

  那種氣質似乎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因為見過太多繁華與毀滅而產生的淡然。

  卡梅隆在上海灘閱女無數,從流亡的貴婦到江南水鄉的名妓,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

  她的美讓他心驚,甚至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半天,才看到她身後那兩個提著厚重公文包、眼神冷漠的白人律師,混身上下散發著惡臭、精明的味道。

  「卡梅隆先生,願主保佑您。」

  艾琳的聲音平靜,眼睛甚至沒在看他,「我是艾琳·科爾曼。我代表新澤西州帕特森的紡織工人互助慈善基金會,以及幾位在大蕭條中不幸去世的絲綢商人的遺孀前來。」


  「科爾曼女士,這裡是上海,不是唱詩班,也不是慈善晚宴的會場。」

  卡梅隆的聲音恢復了冷硬,「直接說吧,帶著華爾街的律師來我的辦公室,你們想要什麼?」

  艾琳並沒有理會他的無禮。

  她優雅地走到高背椅前坐下,微微側頭,身後的一名律師立刻打開公文包,取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恭敬地遞到她手中。

  她接過文件,輕輕放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我們知道,滙豐手裡扣押著胡雪岩先生大約八千包生絲的抵押棧單。我們也知道,這也是您最近睡不著覺的原因。」

  「那是商業機密。」卡梅隆冷冷地說道。

  「在外灘,哪裡有秘密。」

  艾琳抬起頭,那雙碧藍的眼睛第一次直視卡梅隆。

  「滿街都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真真假假,渾水摸魚。」

  「義大利生絲大豐收的消息,在洋行聯手的授意下,早就傳遍了整個租界。卡梅隆先生,您手裡的這些紙,再拖下去,連用來擦皮鞋都不夠格。它們將不再是黃金,而是債務。」

  「我是來幫您止損的。」艾琳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下午的茶點,「我受人委託,慈善基金會願意買下胡雪岩抵押在滙豐的這批棧單。全部。」

  「價格?」卡梅隆的聲音變得乾澀,喉嚨發緊。

  「本金。」

  艾琳吐出了這個詞,「抹去所有利息,抹去所有滯納金,抹去所有倉儲管理費。我們只支付您當初借給胡雪岩的本金。這是最終報價,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荒謬!」

  卡梅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一聲巨響。

  「女士,您在開玩笑!那是全中國最好的絲!即便行情不好,也不能按本金賣!這樣我是虧本的!我的成本至少還要在本金的基礎上加20%的利息和倉儲費……您這是在趁火打劫!」

  面對暴怒的銀行家,艾琳的眼神卻有些飄忽,仿佛注意力根本沒在這裡

  「卡梅隆先生。」

  她輕柔地打斷了他,

  「您大約還沒聽說,半個小時前,胡雪岩的阜康錢莊分號門口,已經開始有擠兌的人了,聽說已經踩傷了一個巡捕。上海分號的門板,估計撐不過這個月。」

  「只要我不買,這批貨您就得強制平倉。在所有人都知道義大利豐收、胡雪岩瀕臨破產的情況下,您覺得怡和洋行或者太古洋行那些餓狼會出什麼價?二百八十兩?還是二百五十兩?而我的報價,已經很有誠意了。」

  「怡和洋行以這種價格吃進,運回倫敦或者里昂,只要稍微加工處理一下,依然能以400兩的價格賣出。」

  她停頓了一下,身後的律師適時地補充了一句:「根據我們的計算,如果是公開拍賣,或者是由你們合作的洋行私下接手,滙豐的回收率不足本金的七成。」

  「我知道你們有買辦托底,但你信的過嗎?胡雪岩虧掉的錢,直接變成了其他洋行的淨利潤,而不是你們的。」

  「他們聯手做的局,卻只是讓你當一個看客?還要假裝善意,低價買走你的抵押品?」

  艾琳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憐憫:「更重要的是,卡梅隆先生,這筆交易是現在、立刻、現金。不需要繁雜的談判,手續,催債。只需要簽一個字。

  這是美金本票,由紐約花旗銀行總行背書。只要您在這裡簽字,第一筆五十萬兩白銀等值的美元,在電報發出確認後,就會劃入滙豐在倫敦的帳戶。在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把您的職業生涯摧毀之前,這筆現金是穩賺不賠的。」

  房間裡開始安靜。

  座鐘依舊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響,

  卡梅隆的大腦在進行著極速的計算。

  胡雪岩肯定完了,是聯手其他洋行把胡雪岩逼死,引發更大的未知的官場、金融場震盪,還是及時止損,拿回大筆現銀?

  董事會那邊已經在質詢了,如果不賣給她,這批絲爛在潮濕的倉庫里,每天還要賠進去巨額的管理費和保險費。

  現在有人願意接盤,雖然只是本金,但這簡直就是……上帝顯靈。

  但是,商人的貪婪讓他不甘心就這樣認輸。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人,試圖尋找她的破綻。

  「本金再加本分之十。」卡梅隆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抹去利息可以,但還有倉儲和保險,我不能讓帳面上出現虧損。這是我的底線。」

  艾琳看著他,那雙碧藍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她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裙擺。

  「好吧,我果然還是不會談判。」

  她轉身對律師說,「威廉,我們走吧。看來卡梅隆先生更願意等待怡和洋行的好消息。」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向門口走去。

  那兩個律師立刻合上公文包,動作整齊劃一,

  「等等!」

  卡梅隆的聲音有些變調,他繞過桌子沖了出來,「等等!科爾曼女士!」

  艾琳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金色的髮絲遮住了她的表情。

  隨後的半小時,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那兩個來自華爾街的律師展現了驚人的專業素養。

  他們用一連串複雜的法律術語——不可抗力條款、資產清算優先權、跨境訴訟時效——將卡梅隆最後的防線轟得粉碎。

  卡梅隆仿佛是在做一個艱難的割肉決定,其實心裡那塊大石頭已經落了地。

  「好吧,好吧!為了那些可憐的新澤西紡織工人,也為了上帝的榮耀。」

  卡梅隆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裝作無奈地攤開手,「本金就本金,並且這批生絲只能運往美國。但我有一個條件,交易必須絕對保密,直到……」

  「直到錢到帳。」艾琳轉過身,微笑著接話。那個笑容如同曇花一現,美得驚心動魄,

  「當然。我們是教會基金,不喜歡張揚。左手做的好事,不應讓右手知道。」

  簽約的過程快得驚人。

  兩天後,兩名美國律師以驚人的效率審核了棧單的編號和倉庫位置。

  艾琳坐在卡梅隆的辦公室里,在桌上籤下了一張巨額支票。

  當卡梅隆將那一疊厚厚的、蓋著滙豐印章的棧單推給艾琳時,他覺得自己的靈魂輕盈了一半。

  他不僅甩掉了這個風險,還回籠了寶貴的現金流。在跌跌不休中,這筆現金就是滙豐吞噬其他倒閉錢莊的資本。

  更何況,還有大批量跌到谷底的優質資產…..

  隨著交易的完成,辦公室里緊張的氣氛終於消散。

  卡梅隆看著正在整理文件的艾琳,那種被壓抑的驚艷感再次湧上心頭。

  眼前這個女人顯得如此聖潔而神秘,與這個充滿銅臭味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卡梅隆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衝動,他想要探究這個女人的秘密,想要剝開那層教士的外殼,看看裡面究竟藏著怎樣的靈魂。

  「科爾曼女士,」

  卡梅隆整理了一下領結,聲音變得紳士而溫柔,

  「今晚外灘俱樂部有一場法國廚師主理的晚宴。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邀請您共進晚餐,以慶祝我們……這筆為了慈善事業的偉大交易。」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抬起頭,看著卡梅隆。那雙碧藍的眼眸里,有一絲驚訝,卻不知何時又帶上了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哀傷。

  「謝謝您的好意,卡梅隆先生。」

  「但我不能接受。」

  「是因為您的教職身份嗎?」卡梅隆急切地追問,「我們可以去個安靜的包廂……」

  「不。」

  「我有愛人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變得異常溫柔,卻又空洞得可怕,

  「願主寬恕我們在金錢上的罪孽。」

  艾琳收起那疊價值連城的棧單,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頭耀眼的金髮,恢復了那副刻板女傳教士的面孔,轉身走向大門。

  「再見,卡梅隆先生。」

  看著艾琳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那一抹深灰色的裙角像是一片烏雲飄散。

  卡梅隆在原地站了許久,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種淡淡的薰香和悲傷的味道。

  但這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時,卡梅隆臉上的悵然若失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猙獰與狂喜。

  作為銀行家,同情心和色心是廉價和容易滿足的東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搖鈴,瘋狂地搖動起來,鈴聲刺耳地迴蕩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秘書!秘書!死到哪裡去了!」

  秘書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立刻去發電報給倫敦確認款項!一刻都不能耽誤!」

  「還有,」

  「確認錢到帳後,立刻去請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代表來喝茶。立刻!」

  「告訴他們,我有關於胡雪岩生死的絕密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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