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上海銀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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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一年來臨,

  這一年對上海市民來說有一個全新的體驗——他們第一次能在報紙上看到未來的天氣。

  1月1日,徐家匯觀象台開始每天在《字林西報》和《申報》上發布天氣預報。

  可惜,商場、市井中間的暗流涌動沒辦法寫在報紙上,提前預告。

  ……….

  天空像一口發灰的鐵鍋,倒扣在黃浦江渾濁的江面上。

  春風激起一層薄薄的寒霧。

  「嗒、嗒、嗒……」

  兩匹棗紅色的馬拉著一輛漆黑鋥亮的馬車,緩緩駛入外灘地界。

  這輛車是正宗的英式Brougham,全封閉的車廂像個精緻的首飾盒,將外界的嘈雜和寒意統統隔絕在外。

  車窗上鑲嵌的是兩大塊平板玻璃——單是這兩塊玻璃,就抵得上蘇州河邊貧民窟一家人十年的嚼穀。

  車廂內溫暖如春,

  陳阿福倚在深紅色的天鵝絨軟墊上,手裡捏著一隻銀質的雪茄剪,目光透過玻璃窗,投向窗外那些宏偉的洋行建築。

  坐在他對面的陳安,一隻眼罩遮住了昔日的兇險,剩下那隻正平靜地注視著阿福。

  陳阿福忽然笑了,呼出一口煙霧,稍稍掩飾了自己的壓力。

  面對這個昔日九哥的小尾巴,如今的刑堂大爺,即便是他這個真正的自己人也感覺到些許壓力。

  「這也是我第一次坐這種全包的車。」

  「以前總覺得憋悶,像關在籠子裡。可如今才明白,只有坐在這個籠子裡,外頭那些洋人、大班,才會正眼瞧你。」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用雪茄剪的尖端指了指窗外掠過的一棟宏偉建築。

  「咱們從南往北走。瞧那兒,那就是上海總會(Shanghai Club)。」

  那是一棟紅磚結構的三層樓房,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

  「那是英國人的銷金窟,也是他們的紫禁城。裡頭有全遠東最長的吧檯,聽說有一百英尺長。只要是英國人,不管是在洋行做事的,還是賣鴉片的,下午都要去那兒喝上一杯威士忌。」

  陳阿福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但那門口的規矩也硬,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哪怕是有身價的,到了門口也得止步。」

  陳安的目光掃過那扇緊閉的大門,面無表情。

  馬車繼續向前,

  「那是滙豐銀行,那是江海關。」

  陳阿福的聲音變得平緩,「江海關大鐘敲響的時候,整個上海灘都得對著表。大清國的關稅,七成都要從這扇門裡過。

  安哥,你說這好笑不好笑?大清的錢袋子,捏在一個叫赫德的英國人手裡。」

  忽然,阿福坐直了身子,

  「到了,我要你看的,主要是這個。」

  馬車在黃埔灘9號(外灘9號)的門前緩緩減速。

  這棟三層紅磚建築夾在氣勢恢宏的洋行中間,乍一看並不突兀,體量甚至有些顯小,但若細看,便能感受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場。

  它的北面是老牌美商旗昌洋行的產業,南面緊挨著電報公司。

  樓前保留著一片在外灘寸土寸金之地奢侈至極的草坪花園,四周環繞著低矮的白漆木柵欄。

  阿福的手指指著樓頂。

  灰暗的天空下,兩面旗幟被江風扯得筆直,獵獵作響。

  「看清楚了嗎?」

  「左邊那面,是大清的黃龍旗。右邊那面,紅底雙魚,那是招商局的局旗。」

  「在這十里洋場,萬國建築群里,這是極少數能正大光明掛中國旗子的地方。輪船招商局,如今中國航運的心臟。」

  陳安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鎖定了那面雙魚旗。

  他伸出手指,在車窗玻璃上點了點,然後抬頭看向阿福,眼神詢問。

  阿福看懂了他的意思,點頭道:「對,就是那兩條魚。這棟樓,本來是美國人旗昌洋行的老巢。五年前,也就是光緒三年,招商局砸了整整二百二十萬兩白銀,把旗昌洋行連皮帶骨、連樓帶船,一口氣全吞了!

  二百二十萬兩啊,安哥,那時候整個上海灘都震翻了天。」


  他推開車窗的一條縫隙,濕冷的空氣瞬間湧入。

  「聽聽,外面的聲音。」

  花園外,黃包車夫的吆喝聲、獨輪車軸承乾澀的吱呀聲、碼頭苦力沉重的號子聲,混合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湧進來。

  阿福指著正前方的黃浦江面。江面上,幾艘龐大的輪船正噴吐著滾滾黑煙,巨大的明輪拍打著江水,汽笛聲震耳欲聾。

  「那是江寬輪,那是江亞輪。」

  阿福如數家珍,「它們正跟英國的太古、怡和那幫洋鬼子殺得眼紅。現在的運價已經跌到了地板上,這是一場不見血的廝殺。洋人想靠燒錢把咱們擠垮,招商局就硬頂著不退。」

  他關上窗,車廂內重新恢復了靜謐。

  「這棟樓里,如今坐鎮的是上海灘的兩尊菩薩。」

  「總辦唐廷樞,會辦徐潤。」阿福念出這兩個名字,

  「先說唐廷樞,號景星。李中堂對他信任到了極點,評價他事事精明。洋人說他是整個大清官場裡,唯一懂西方商業規則,還能按照合同辦事的官員。」

  「去年年底,為了打破洋煤的壟斷,把開平礦務局挖出來的煤運到這兒來,唐廷樞力排眾議,在唐山修了條鐵路——唐胥鐵路。

  雖然因為朝廷里那幫老頑固怕驚擾皇陵,一開始只能用騾馬拖著火車跑,但這畢竟是中國的第一條標準鐵路!煤船聯動,北煤南運,手段很硬啊。」

  阿福看了看陳安的表情點點頭,

  「沒錯,就是殺伐果斷。」

  「至於另一位,徐潤,徐雨之……」

  提到徐潤,阿福的表情變得有些玩味,甚至帶著一絲隱憂。

  「如果說唐廷樞是做大事的宰相之才,那徐潤就是上海灘最大的賭徒,也是最大的財神爺。他在官面上的級別不如唐廷樞,但在上海的生意圈、錢莊、漕幫、地皮買賣里,徐潤咳嗽一聲,地皮都要抖三抖。」

  阿福嘆了口氣,指著窗外路邊那些掛著中文招牌的店鋪:「徐潤極重鄉情。現在的招商局,被人戲稱為『徐家大院』。從中層的買辦、帳房,到船上的管事、水手,幾乎被香山人包圓了。同鄉帶同鄉,親戚拉親戚,外省人想插只腳進去?難如登天。」

  陳安眉頭微皺,兩隻手緊緊環抱在一起。意思是:抱團?

  「對,抱團。死死地抱在一起。」

  阿福感嘆道,「安哥,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是香山人?為什麼不是寧波人,不是徽州人?」

  這一問,讓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阿福轉過頭,看著陳安,

  「教育,安哥,是教育改變了命數。」

  「像你我一樣,回頭想想,能從那個吃人的甘蔗園走到美國,靠的是九哥帶咱們搏命,能從美國回到上海,咱們能幫上九哥的忙,腳踩這上海的泥水,還是靠教育啊。」

  「沒讀這些書,你我都還是泥腿子….」

  阿福的聲音變得有些感慨,「幾十年前,有個叫布朗的美國傳教士在澳門——後來去了香港。辦了所洋學堂。那時候誰敢送孩子去讀洋書?都說是去做漢奸,是去信邪教。」

  「可容閎先生去了,唐廷樞去了,黃勝也去了。他們是同班同學。」

  阿福閉上眼,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群少年:「當他們還在穿開襠褲、留辮子的時候,他們學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純正的英語,是算術,是地理,是洋人的禮儀和思維方式。」

  「等到1843年上海一開埠,洋人蜂擁而至。那些紅頂子的官老爺,還有那些只會算盤的傳統商人,見到洋人就像鴨子聽雷,只會說『Yes』、『No』,滿嘴滑稽的洋涇浜英語。」

  阿福模仿著滑稽的語調比劃了兩下,隨即冷笑一聲:「這時候,唐廷樞他們這幫香山人北上了。你想想那個場面——洋人說什麼,想幹什麼,他們都懂。甚至連洋人的法律漏洞,他們都知道怎麼鑽。」

  陳安在薄薄一層霧氣的玻璃窗上,寫下了一個橋字。

  阿福點了點頭,

  「就是橋!洋人需要懂中國的代理人,朝廷需要懂洋務的操盤手。香山人,就是那座無可替代的橋。他們壟斷了買辦這個位置,就像掐住了咽喉。」

  馬車此時正好路過太古洋行那棟灰白色的辦公樓。

  阿福指著那棟樓:「你看太古,這是洋行里的大佬。可它的總買辦是誰?


  鄭觀應,也是香山人!他一邊幫洋人賺錢,一邊寫書寫商戰。

  還有太古以前的世襲買辦,莫家,莫仕揚、莫藻泉、莫干生,祖孫三代,壟斷太古買辦六十多年….」

  「他們通過廣肇會館互相提攜,這就是一個巨大的網。

  唐廷樞在怡和做買辦時,就把弟弟唐廷植拉進去接班。徐潤在寶順洋行發跡,回頭就帶出了一幫徐家子弟。」

  說到這裡,阿福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就是咱們現在身處的江湖,安哥。不是刀光劍影,是銀子鋪的路,是洋文築的牆。這幫香山人,北上抱團幾十年,如今已成上海,乃至商界的坐地虎。」

  馬車駛過了外灘最繁華的地段,前方是蘇州河的乍浦路橋。

  阿福靠回椅背,整個人顯得有些疲憊,

  「安哥,我今天帶你走這一遭,不是為了看風景。我想告訴你,這大上海看似是洋人的天下,但這地皮底下盤根錯節的根,早就被這幫商人,買辦抓得死死的。

  我不知道九爺給你安排了什麼任務,我只是想提醒你,這裡的人,已經霸市輝煌了幾十年。」

  「咱們,才是兩腳懸空的外來戶。」

  「春發殺機啊....」

  ————————————

  馬車緩慢停下,前方的路口稍微有些擁堵。

  透過車窗,正好可以看到一家銀行的門口。

  一個穿著長衫馬褂、頭戴瓜皮帽的中年華人,正站在銀行高高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疊票據,對著幾個點頭哈腰的洋人職員指手畫腳。

  那幾個洋人不僅不生氣,反而一臉賠笑。

  阿福順著陳安的手指看去,輕笑了一聲,

  「安哥,你看那個中國人,是不是覺得他比洋人主子還像主子?」

  陳安點點頭。

  「那就是我剛才說的所謂買辦。」

  「洋人叫他們『Comprador』。這詞兒最早是葡萄牙語,本意就是『採辦』,是負責給家裡買柴米油鹽的大管家。」

  阿福收斂了笑容,眉眼有些不屑,

  「不過他們在這,可不是管家或者翻譯,這幫人為什麼能從奴才爬到如今這個呼風喚雨的位置,這裡頭有他們捏著的命門。」

  「早些年,這些洋人漂洋過海來到大清,兩眼一抹黑。他們不懂大清律例,不懂官場的彎彎繞,更不懂各地商幫的那些潛移默化的規矩。

  他們帶來的貨物——鴉片、棉布、五金,想要賣到內地去,誰來分銷?華商要把絲綢、茶葉賣給他們,誰來收購?」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洋人離不開買辦。買辦就是洋人的眼、洋人的嘴,還是洋人的拐杖。沒有這根拐杖,洋人在上海灘寸步難行,連個搬運工都雇不到。」

  緊接著,阿福在窗戶上寫了一個字,

  「最狠的,是這個『包』。」

  陳安歪著頭,目光專注。

  「洋人做生意,最怕什麼?最怕賴帳。大清的官府不管洋人的合同,要是哪個寧波商人拿了洋行的貨跑了,洋鬼子去哪兒抓人?」

  阿福拍了拍座椅的扶手,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時候,買辦站出來了。買辦對洋行老闆說:貨我幫你賣,錢我幫你收。如果中國商人跑了,這筆錢,我賠!這就是擔保。」

  「安哥,你懂其中的厲害了嗎?

  洋行為了規避風險,心甘情願把所有的生意流程全交給買辦。洋行只認買辦,不認下面的客戶。這樣一來,所有的貨源、所有的客源、所有的資金流水,名義上屬于洋行,實際上全捏在買辦手裡!」

  阿福冷笑一聲:「洋大班坐在辦公室里喝威士忌,以為自己掌控一切。殊不知,他已經被架空了。他只要敢動他的買辦,第二天他的洋行就得癱瘓——沒有人給他供貨,也沒有人買他的貨,甚至連倒馬桶的傭人都不會來上班。」

  「最後,也是他們勢力為何如此壯大的根本——錢莊與銀根。」

  「像徐潤、鄭觀應這種頂級買辦,他們不光是替洋人打工,他們自己就是錢莊背後的東家。洋行的貨還沒賣出去,買辦就能先從自己的錢莊裡調動銀子墊付給洋行;華商沒錢進貨,買辦就放貸給他們。」


  阿福的聲音透著一絲忌憚:

  「洋人的貨、中國人的錢,全都在買辦的手心裡轉。他們左手控制著洋行的庫存,右手控制著錢莊的銀根。 到了這個份上,他們哪裡還是買辦?他們是吃著上下游的吞金獸。」

  馬車緩緩駛過那家銀行,那個趾高氣昂的買辦已經轉身進了大門,門口的巡捕立刻向他敬禮。

  阿福靠回椅背,長嘆一口氣:「所以啊,安哥。為什麼那個買辦敢罵洋人的職員?因為在那個洋行里,洋人只是個掛名的菩薩,負責擺在那兒嚇唬官府;而那個買辦,才是管帳的廟祝。菩薩能不能吃到香火,全看廟祝的心情。」

  「這就是買辦。一個從奴才做起,最後靠著信用和渠道,反客為主,騎到主子頭上的怪胎。」

  陳安聽完,沉默良久。做了一個手勢,

  「沒錯,」阿福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這就是現在的上海灘。」

  「洋領事坐擁法權,買辦幫掌握經濟,官府仰人鼻息,苦哈哈命如草芥。」

  「當權者出賣主權,討生活者出賣尊嚴。」

  「整個大清,從天津到上海,不外如是也…..」

  陳安沉默了片刻。他緩緩抬起手,將窗戶上的水汽全部抹去,露出清晰的視野。

  窗外,黃浦江水滾滾向東,不舍晝夜。

  那艘掛著雙魚龍旗的招商局輪船,正頂著風浪,在一片汽笛聲中,艱難卻堅定地離岸駛去。

  馬車轉彎,消失在街道深處,只留下一串遠去的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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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停在靜安寺路附近,迎面是規模宏大的斜橋盛公館。

  盛宣懷在此設宴,名義上宴請作為招商局「同事」的阿福。

  斜橋這個地名此時才剛剛興起。

  這裡流淌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石家浜(吳淞江支流)。

  河西面是剛對公眾開放、轟動上海的娛樂中心——張園(味蓴園);河東面則是英國人的斜橋總會(英國鄉村俱樂部)。

  為了方便往來,人們在河上架了一座木橋。因為河道蜿蜒,路也走向不規則,這座橋無論怎麼看都是斜的,故名「斜橋」。

  盛宣懷在此購地105畝,建了自己的宅子。

  隔壁是邵府,剛走馬上任的蘇松太道道台(上海市長)邵友濂的府邸。另一邊是李府,李鴻章五弟李鳳章的宅院。

  三家豪宅連成一片,幾乎占據了整條街,合稱「斜橋三府」。

  阿福不忙著進去,給自己點了一根雪茄,悄聲和陳安介紹。

  他本沒有抽菸的毛病,自從接下國內這攤子開始,飽費心力,也點起了雪茄。

  今年,是外商試圖壟斷中國電報權的關鍵年份。

  英(大東)、法、美等國的商人正勾結在一起,企圖成立「萬國電報公司」,想架設從上海到香港、廣東等地的水線,從而壟斷中國沿海的通訊。

  作為電報局總辦,盛宣懷正在進行高強度的遊說與集資活動。

  他在這座宅子內頻繁接見江浙一帶的巨商,勸說他們急公紓難,不要買洋人的股票,而是投資中國自己的電報局。

  可惜,商人並不想搭理他。

  眼前的股市就是躺著進去掙錢,誰要費力不討好得罪洋大人。

  眼下,他正在籌劃利用手中礦業的資金,搶先鋪設上海至廣東、寧波、福州等地的電報線。

  ——————————

  盛宣懷端坐在椅子上,沒有看那位如今在商場上聲名鵲起的哥倫比亞大學的高材生,反倒是那雙閱人無數的眸子,饒有興致地釘在對面那個低調的獨眼青年的身上。

  陳安坐在陰影里,整個人像是一把歸鞘的刀,收斂了所有的鋒芒,卻又讓人覺得寒氣逼人。

  坐在陳安身旁的陳阿福,正用純銀小勺攪動著面前的咖啡,旁若無人。

  「致公堂,刑門大爺。」

  盛宣懷終於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道台衙門的捕快這幾天戰戰兢兢,紅幫大爺親自上碼頭撐傘,十六鋪青幫的大字輩嚇得閉了香堂。想來,就是閣下的手筆了?」


  陳安紋絲不動,仿佛是個聾子。

  「盛公說笑了。」

  陳阿福放下銀勺,微笑道,「那是江湖朋友給面子。我這位義兄是個啞巴,不懂大清的禮數。還請杏蓀公海涵。」

  「啞巴?」

  盛宣懷輕笑一聲,抿了一口茶,連聲道歉,仿佛自己是剛剛知道。

  「這上海灘,多得是長了嘴卻只會吃飯的廢物,若是多幾個您這樣的,這世道或許還能清靜些。」

  他放下茶碗,

  「陳安,我不問你殺了多少人,也不問你怎麼過的江海關。

  我只問一句——南洋蘭芳初定,你大兄陳兆榮此時應當正忙於發展,他把你這把最快的刀插進上海這塊是非地,是想給這鍋沸油里……加點血?」

  這話問得誅心。

  但陳安只是緩緩抬起頭,恍若不聞。

  「盛大人。」

  阿福笑著接過話茬,「九爺讓人來,是為了辦差。」

  「什麼差?」

  「押鏢。」

  盛宣懷眉毛微挑,「還有九爺不放心的鏢?」

  「一百二十萬兩現銀,八十萬兩黃金。」

  阿福面無表情地報出這個數字,仿佛在說一船鹹魚,

  「九爺說,這些錢是給黃埔灘這座洋場的。交給別人,他不放心。錢在,刑堂在。錢丟了,上海灘得有人償命。」

  說完這句,他又閉上了嘴,恢復了剛才的風度。

  盛宣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兩百萬兩真金白銀。在這個節點運進上海,這就是一顆炸彈。陳九不僅有錢,更可怕的是,他有忠誠的執行隊伍。

  「好一個押鏢。」

  盛宣懷眼中的陰霾散去,瞬間切換了面孔,笑容如沐春風,轉頭看向陳阿福:

  「陳公子,既然真金白銀到了,那咱們就不說虛的。如今這外面聲勢這麼大,聽著……是不是像極了銀子落地的聲音?」

  陳阿福會心一笑:「盛公好耳力。只是不知道這落下的銀子,會不會砸死人?」

  盛宣懷站起身,搖搖頭,懶得再打機鋒,

  「開平礦務局的股票,一百兩的面值炒到兩百四十兩;招商局的股票翻了一倍。連那些連礦坑都在哪兒都不知道的真假公司,只要印一張紙,都有人搶著送錢。」

  盛宣懷目光灼灼地盯著阿福,拋出了他的試探:

  「陳公子,你也是留洋回來的明白人。你說,陳先生讓你帶這麼一大筆現銀過來,莫非也是想在這場饕餮盛宴里,分一杯羹?若是如此,我盛某人做莊,咱們聯手,足以把上海灘的浮財捲走一半。」

  然而,陳阿福輕輕搖了搖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盛公,您是洋務大家,何必考校晚輩?您比誰都清楚,這繁華底下,全是爛泥。」

  「這場狂歡,如何能稱得上是華商的勝利?」

  「哦?」

  「願聞其詳。」

  「盛公,這市面上的錢,看著多,其實都是虛火。這火是誰點的?是義善源、是阜康,是這上海灘七十多家錢莊。但柴火是誰給的?是洋人。」

  「錢莊為了放貸炒股,瘋狂向外資銀行拆藉資金,也就是所謂的拆票。

  滙豐、麥加利、有利銀行,這幫洋鬼子現在精得很。他們手裡積壓了大量的貿易盈餘白銀,放在庫房裡會發霉,貸給其他洋行利息又低,貸給老百姓他們害怕爛帳。

  現在,他們把錢拆借給信譽良好的錢莊,年息能收到七厘甚至更高,而錢莊轉手借給買股的人,月息敢要到一分五(年息18%)、兩分(年息24%)。」

  盛宣懷沉默不語,

  「洋行把錢給錢莊,錢莊把錢給徐潤、給買辦、給那些紅了眼的升斗小民。但這中間有個致命的扣子——抵押品。」

  「如今的規矩,亂了。」

  陳阿福冷笑一聲,「以前錢莊放貸,看人品、看地契、看倉庫的存貨。現在呢?這些被銀子迷了眼的錢莊,為了爭搶徐潤這樣的大客戶,連股票都能押。

  只要拿幾張開平或者招商局的股票往櫃檯上一拍,錢莊夥計連眼皮都不眨,直接按市值的七成放款。盛公,您算過這筆帳嗎?」


  盛宣懷微微頷首:「以股押錢,以錢買股,再以股押錢。」

  「正是!」

  「徐潤徐二爺,現在就是這麼玩的。我可是聽聞,他不僅押了數不清的銀子,至少千畝的地皮,還押了股票。

  他拿一百萬兩本金,能撬動數百萬兩的股票。股價只要漲一成,他的身家就翻倍……但同樣…..」

  盛宣懷長嘆一口氣,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甚至伸出手,制止了阿福繼續往下說,他和徐潤同在中堂下面為官,有些話不能說。

  阿福冷笑一聲,轉換了話題,

  「現在的錢莊,已經瘋到了』自融』的地步。

  盛公,您看看那些新冒出來的礦務局,有多少背後就是錢莊老闆自己開的?左手吸儲戶的存款,右手買自己發行的爛股票。

  義善源最近接了多少這種爛帳?」

  盛宣懷端起茶盞,颳了刮茶沫,卻沒喝,而是盯著陳阿福:「既然你把這局勢看得透入骨髓,認定這是爛泥潭,那九爺讓你帶著這二百萬兩銀子來上海做什麼?看戲?」

  「自然是為了銀根。」

  「銀根啊……」

  盛宣懷喃喃自語,「這哪是銀根,這分明是命根。」

  「盛公,中華通商銀行,下個月六日揭匾,您可得來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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