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棉蘭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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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屬東印度,蘇門答臘,德利地區。

  雨季進入尾聲。

  連綿數月的暴雨終於停歇,潮濕的空氣仿佛能擰出水來,緊緊地糊在人的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德利菸草種植園,

  阿茂從噩夢中驚醒,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仿佛要掙脫肋骨的囚籠。

  他不是被驚醒的,而是被一種無聲的、比任何吶喊都更恐怖的寂靜「壓」醒的。

  幾十個「濕漉漉」的男人擠在同一個巨大棚屋裡,汗臭、腳臭、鼾聲、夢話、痛苦的呻吟、劇烈的咳嗽混在一起,一刻也不停歇。

  但今夜,聲音像是突然消失了。

  屋外的風吹過芭蕉葉,以及一種從四面八方傳來的、壓抑到極致的喊殺聲。

  那聲音很遠,又仿佛很近,帶著金屬的碰撞、臨死的慘嚎和歇斯底里的怒吼。

  阿茂猛地睜開眼,從那種仿佛鬼壓床的感覺逃出來,眼皮子還在發顫。

  黑暗中,他看見同屋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眼神卻陰狠一樣的阿吉哥,已經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沒有一絲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火的猙獰。

  屋子裡,越來越多的人醒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點燈。

  所有人互相沉默著對視,屏住呼吸,豎著耳朵,僵硬地躺在自己的鋪位上。

  突然,阿吉站了起來。

  他身材並不魁梧,往日也很少跟他們這些老豬仔說話,彼此之間也不熟悉。

  他沒有絲毫猶豫,大步流星地走向長屋那扇巨大的木門。

  「阿吉……你做乜?」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黑暗中顫抖著響起,是同鄉的江伯。

  阿吉沒有回頭。他的手搭在了沉重的門栓上。

  「吱嘎——」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長屋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阿吉一把拉開了大門!

  「轟!」

  門外的世界,瞬間以一種狂暴的姿態,裹挾著血腥與烈風,衝進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囚籠!

  風聲,雨後泥土的腥氣,還有那鋪天蓋地的喊殺聲,一下子變得清晰無比。

  火光在遠處跳躍,將半個夜空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隱約能聽到有人在用夾雜著福建話和廣府話的腔調高喊:「殺鬼佬!」

  「殺鬼佬!」

  「宰了那些監工!」

  「砰!」

  槍聲!

  一聲清脆的、屬于洋人步槍的槍聲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一片更為瘋狂的吶喊。

  阿吉站在門口,狂風吹得他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深吸了一口這飽含著血與火的空氣,然後猛地將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個響亮無比的口哨!

  那哨聲尖銳、高亢,充滿了某種神秘的號召力,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囂,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隨著他的哨聲,遠處似乎有幾聲同樣尖利的哨聲遙相呼應。

  做完這一切,阿吉才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屋內一張張在黑暗中驚恐萬狀的臉。

  他放聲大笑,那聲音像刀子捅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九爺,今日我當先鋒!」

  ————————

  「有卵子的,跟我去殺賊!」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激昂的鼓動。只有一句最直接、最粗暴的命令。

  說完,他轉身就要跨出門檻,融入外面的黑暗與火光之中。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平日裡被監工用藤鞭抽列印在骨子裡的恐懼,讓他們無法動彈。

  他們是豬仔,是牲口,不是戰士。

  反抗,意味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阿茂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他的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或許是被阿吉那孤狼般的身影所震懾,或許是那句「有卵子」刺痛了他早已麻木的尊嚴。


  他猶豫著,一步一步地挪到門口。

  門外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瘋狂而又充滿力量的世界。

  「阿茂!莫去!莫去送死啊!」

  江伯的聲音帶著寒意,他從鋪位上爬過來,死死地抓住了阿茂的褲腳,「你想想你妹妹!想想你遠在同安的阿月啊!你死了,她怎麼辦?你答應過要攢夠錢,回去贖她出來的!」

  妹妹!阿月!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中了阿茂混沌的腦海。

  他瞬間清醒過來,渾身一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八年了,他在這片土地上像牛馬一樣活著,忍受著非人的折磨,唯一的念想,就是那個扎著羊角辮、總是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阿哥」的小姑娘。

  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沒人記得阿月了。

  ————————————

  就在德利種植園的黑夜被血與火點燃的同時,數十里外的棉蘭市鎮,一間隱蔽在華人區深巷裡的茶館二樓,卻亮著一豆昏黃的燈光。

  與外面的喧囂不同,這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雨水滴落的聲音。

  董其德,這位從英國曼徹斯特學成歸來的總會代表,此刻正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本地華人短衫,平靜地為面前的人斟上一杯滾燙的武夷岩茶。

  坐在他對面的,是棉蘭地區三合會組織「義興公司」在這裡的實際掌舵人,孫亞虎。

  孫亞虎年約四十,臉上曾經被燒過,紫紅半張臉,讓他看起來格外兇悍。

  他沒有碰那杯茶,而是端著一個粗瓷大碗,大口喝著劣質的燒酒。

  他的身邊,隨意地靠著一柄長長的、用布條包裹住的馬來砍刀。

  「董先生,你這讀書人,真是好算計。」

  孫亞虎放下酒碗,眼睛死死地盯著董其德,

  「今夜過後,德利、勿老灣、先達那邊的幾個大種植園,都會變成人間地獄。我手下的幾百號兄弟,可是把命都押上去了。我希望你背後那個華人總會,能按照承諾,把我們義興想要的東西,準時送到。」

  董其德笑了笑。

  「孫堂主放心,」

  他的聲音溫文爾雅,與這裡的血腥氣格格不入,

  「總會向來一諾千金。

  想必你也知道,九爺忝為舊金山總會龍頭,同樣也是你們洪門中人,不會不講信譽。

  事成之後,棉蘭地區所有的新增勞工輸入渠道,將全部由義興獨家代理。所有從香港、澳門過來的契約工,他們的食宿、匯兌業務,總會也會優先與貴公司合作。另外,總會承諾的那批快槍,已經在路上了。」

  聽到「快槍」兩個字,孫亞虎點了點頭。

  美國人造的溫徹斯特連珠槍,比荷蘭殖民軍手裡的單發步槍要精良得多。

  在這片土地上,誰的槍多,誰的拳頭就硬,誰就是規矩。

  「但是……」董其德話鋒一轉,

  「現在這局面可不夠。殺幾個種植園的監工換不來這麼多東西。我需要看到的,不僅僅是混亂。」

  孫亞虎冷笑一聲:「董先生,你放心。棉蘭的堂口我都打了招呼,董先生你動動嘴皮子,我可是拿真金白銀去換的,今夜六個堂口一起出動,都是掏了家底的。」

  「不夠。」

  董其德輕輕地說出兩個字。

  孫亞虎的眉頭擰了起來,那道燙傷扭成一團:「什麼不夠?」

  「僅僅一場豬仔暴動,三合會作亂,分量還不夠。」

  董其德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遠處夜空中隱約的火光。

  「荷蘭人會鎮壓,會屠殺,然後從別的地方搶來買來新的勞工,一切照舊。」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孫亞虎:

  「我要你的人,在控制住局面後,立刻放出消息——暴動的華工,已經和亞齊人聯手了。」

  「什麼?!」

  孫亞虎猛地站了起來,身下的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

  「亞齊人?董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些亞齊叛匪,可是荷蘭人最大的心頭之患!把火引到他們身上,荷蘭殖民軍會發瘋的!他們會把整個德利地區翻過來!」


  「這正是我想要的。」

  董其德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孫堂主,你難道沒想過,為什麼荷蘭人能在這裡作威作福?因為他們分而治之。他們讓馬來蘇丹成為傀儡,讓華人甲必丹管理華人,讓爪哇監工欺壓華工,讓我們自己人斗自己人。而亞齊戰爭,是他們最大的弱點。自1873年開戰以來,這場戰爭已經拖了六年,耗費了荷蘭無數的國力和兵力。他們現在最怕的,就是亞齊的戰火蔓延到蘇門答臘東海岸,影響到他們最賺錢的菸草產業。」

  他走到孫亞虎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就是要讓他們害怕。我們要讓所有荷蘭種植園主都相信,他們的菸草田隨時可能被亞齊的游擊隊燒毀,他們的腦袋隨時可能被那些聖戰者砍下來。只有這樣,他們才會真正感到恐懼,才會坐到談判桌前,重新考慮如何對待我們華人。」

  「而你,孫堂主,」

  「義興公司在這場平叛中,可以扮演一個維護秩序的角色。你們可以幫助荷蘭人,剿滅那些與亞齊叛匪勾結的暴民,從而名正言順地接管那些種植園的安保工作。到那時,誰才是德利地區華人世界真正的主人,還需要我多說嗎?」

  孫亞虎愣了片刻,半晌問出一句,「亞齊的游擊隊真來了……是你聯繫的?不對…..」

  「別多想,孫堂主,喝茶。」

  ————————————

  德利種植園公司的地區總部,一棟殖民地風格的白色二層小樓里,燈火通明。

  地區總管范德伯格先生,那個胖得像頭白豬的荷蘭人,此刻正焦躁地在鋪著地毯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昂貴的絲綢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肥碩的身體上。

  辦公室里,還坐著幾位附近大種植園的荷蘭老闆。

  他們是這片土地事實上的掌權者,掌握著數萬華工生殺大權的主人。

  但此刻,這些高層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怒。

  「該死的黃皮猴子!他們竟然敢造反!」

  一個叫德弗里斯的年輕種植園主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叮噹作響,

  「一定是那些三合會搞的鬼!我就知道,這些該死的秘密會社,遲早要出事!」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另一位年長的種植園主亨德里克斯,臉色陰沉地抽著雪茄,

  「我的種植園西區倉庫被燒了!裡面存放著準備第一批收割的頂級菸葉!至少損失五萬荷蘭盾!范德伯格,你必須立刻向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總督府請求派兵!用軍隊,把這些帶頭鬧事的華人全部絞死!把他們的屍體掛在棉蘭的廣場上,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反抗的下場!」

  「軍隊?亨德里克斯,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軍隊現在在哪裡?」

  范德伯格停下腳步,喘著粗氣說道,「他們都在亞齊!都在北邊那片該死的叢林裡,跟那些打不完的亞齊瘋子耗著!總督府根本抽不出足夠的人手過來!」

  這個殘酷的現實,讓辦公室里的氣氛更加壓抑。

  亞齊戰爭,這個帝國的「潰瘍」,正不斷地吸食著殖民地的血液。他們引以為傲的皇家東印度陸軍,被深深地拖在了那個泥潭裡。

  「那就去找本地的甲必丹!」

  德弗里斯吼道,「張士輝!那個該死的中國人!我們每年給他那麼多好處,讓他替我們管理那些豬仔,現在出了事,他必須負責!讓他的人去平亂!」

  「我已經派人去找他了。」

  范德伯格疲憊地坐進寬大的扶手椅里,「但你們覺得,他真的靠得住嗎?別忘了,他也是中國人!而且,據我所知,這次鬧事的,很多都是義興的人。張士輝的勢力,主要在商界,他和那些三合會,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我們就坐在這裡,等著那些暴民衝進來,把我們的產業都燒光嗎?」德弗里斯幾乎要崩潰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荷蘭衛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臉上滿是泥水和血跡,眼神里充滿了極度的恐懼。

  「先生們!不好了!那些……那些華工……他們瘋了!」衛兵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他們攻破了鎮上的軍火庫,搶走了裡面的幾十支步槍和所有彈藥!巴松監工頭……他……他被亂刀砍死了!頭被掛在了旗杆上!」

  「什麼?!」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驚得站了起來。

  軍火庫被攻破,這意味著暴動已經從一場普通的騷亂,升級為武裝叛亂!

  「還有……還有更可怕的!」衛兵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有人看到……看到暴民的隊伍里,出現了亞齊人的身影!他們打著亞齊蘇丹的旗幟,高喊著聖戰的口號!他們說……說要和亞齊人聯手,把我們所有卡菲爾(異教徒)都趕出蘇門答臘!」

  「轟隆!」

  一道巨大的閃電劃破夜空,將辦公室里每個荷蘭人慘白的臉照得如同死人。

  「亞齊人……」

  亨德里克斯手中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這個可怕的詞,

  如果說華工暴動只是一場皮膚病,那勾結亞齊叛軍,就是足以致命的心腹大患!

  這意味著他們面對的,將不再是一群烏合之眾,而可能是身經百戰的亞齊游擊隊!這將徹底動搖荷蘭在這裡的統治根基!

  那些臉色黝黑的亞齊人是叢林裡的餓鬼!

  「完了……全完了……」德弗里斯癱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

  范德伯格的臉色,已經從慘白變成了鐵青。他猛地站起來,衝到那個衛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猙獰地吼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亞齊人?!」

  「我……我看到了旗幟……黑色的……上面有星星和月亮……」衛兵嚇得語無倫次。

  范德伯格一把將他推開,巨大的身體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知道,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他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備馬!」他對著門外咆哮道,「我要立刻去日裡蘇丹的王宮!現在,只有蘇丹的馬來衛隊,能暫時擋住他們了!同時,發電報給巴達維亞!告訴總督!不惜一切代價,我們請求增援!就說……就說亞齊叛亂,已經在德利地區全面爆發!」

  ——————————

  長屋裡,阿茂的身體像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門外,阿吉的身影已經消失。但那喊殺聲,那火光,那槍聲,卻越來越近。

  「轟!」

  一聲巨響,長屋側面的一堵木板牆,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碎屑四濺。一個滿身是血的白人監工,像個破麻袋一樣從外面滾了進來,他的一條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臉上是一個恐怖的血洞。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鮮血像泉水一樣從嘴裡湧出,

  不知道說了什麼,他的頭一歪,便再也沒有了聲息。

  屋子裡,壓抑的恐懼瞬間爆發,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有人開始哭喊,有人試圖從另一頭的窗戶跳出去,更多的人則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

  阿茂被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和混亂驚得呆住了。

  外面到處都在殺人,

  跑?能跑到哪裡去?種植園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原始雨林,裡面有猛獸和瘴氣。被抓回來的下場,比死還慘。

  不跑?留在這裡幹什麼?

  就在這時,阿茂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從被撞開的牆洞外,衝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爪哇監工。

  此人正是平日裡最兇殘的監工之一,阿茂的背上,至少有十幾道鞭痕是拜他所賜。

  他手裡握著一把沾血的馬來短刀。

  「你們這些該死的豬仔!都給我去死!」

  他咆哮著,一刀就向離他最近的一個華工砍去。

  那個華工嚇得癱倒在地,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從旁邊閃電般地撲了過來!是阿吉!他不知何時又折返了回來!

  阿吉的手裡,是一根細長的利刃。他沒有絲毫花哨的動作,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長刀狠狠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聲悶響,尖利的刀尖,精準地從那個爪哇監工柔軟的腹部捅了進去,從後背透體而出!

  監工的獰笑僵在了臉上,

  阿吉看都沒看他一眼,拔出長刀,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然後對著另一個試圖衝進來的監工,再次發起了衝鋒。


  阿茂明明看到他臉上竟然露出了微笑。

  他的身後,跟著十七八個同樣手持武器的華工。

  他們不是在胡亂衝殺!他們進退有據,三五成群,相互掩護,顯然是經過某種訓練!

  死?

  八年來,他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陰影下。他早就該死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像一條狗一樣,默默無聞地死去!

  他一隻腳重重地跨出門檻,踩進了泥水裡。

  他回過頭,那些躲在長屋黑暗裡的眼睛,星星點點,都在看著他。

  月色漸明。

  阿茂突然明白,也許人與人不同,出身不同,命運不同,吃的不同,喝的不同,

  但也許在某一個時間,他們都彼此相同。

  那就是幾十斤肉、捅穿就會呲呲往外冒的一身血。

  這在個時間,他可以做出選擇。

  死或者換個活法。

  ————————————

  棉蘭的夜,被喊殺聲和沖天的火光撕成了兩半。

  荷蘭殖民者建立的「新城」與華人聚居的「舊區」之間的界限,在這一夜被徹底抹除。

  往日裡象徵著秩序與權力的街道,此刻已淪為血與火的屠場。

  雨水混合著鮮血,在坑窪的土路上匯成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炭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一道黑色的閃電,正無聲地撕裂這個混亂的城鎮。

  隊伍的最前方,是十幾個真正的亞齊人。

  他們的皮膚是常年被海風和烈日曝曬出的深棕色,赤著上身,只在腰間圍著顏色暗沉的紗籠。

  他們的頭髮用布帶束在腦後,眼神兇狠。

  他們是叢林裡的幽靈,是荷蘭人噩夢中的主角。

  每個人手裡都握著一把形狀獨特的匕首,或是繳獲的荷蘭步槍,腳步輕盈得像貓,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緊隨其後的,是一夥沉默的漢子。

  他們是這場殺戮風暴真正的核心。

  為了偽裝,每個人的臉上都用鍋底灰和濕泥塗抹得一片狼藉,遮蓋了原本的膚色和面容。

  他們同樣赤著上身,身上用顏料畫上了模仿亞齊人的圖騰,頭上綁著浸濕的黑布。

  在這樣混亂的雨夜,在火光與陰影的交錯中,根本無人能分辨出他們與前方那些亞齊人的區別。

  他們的目標明確得可怕,棉蘭的所有的荷蘭官署和「紳士俱樂部」。

  俱樂部是鎮上所有荷蘭種植園主、殖民地官員和軍官們消遣的場所。

  象牙雕飾的大門,從歐洲運來的水晶吊燈,以及從爪哇少女手中遞過的法國白蘭地,構成了他們在這片野蠻土地上的「文明飛地」。

  今夜,這裡將成為他們的墳墓。

  亞齊人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解決了門口的兩個衛兵,甚至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音。

  身後的頭人做了一個手勢,他身後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一起發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象徵著尊貴的大門!

  「轟——!」

  大廳里,十幾個衣冠楚楚的荷蘭紳士,正驚慌失措地從牌桌和吧檯後站起,他們手中還握著酒杯和紙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凝固,只持續了一秒。

  下一秒,殺戮開始了。

  亞齊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野獸般的嘶吼,率先沖了進去!

  一名荷蘭軍官下意識地去拔腰間的手槍,但他的手剛碰到槍柄,匕首就釘在了他的面門,隨後一聲槍響,鮮血像噴泉一樣飆射而出,將旁邊牌桌上潔白的桌布染得一片猩紅!

  亞齊人身後的隊伍,緊隨其後,如虎入羊群!

  他們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馬來砍刀和轉輪搶。

  馬來刀厚重、鋒利,重心靠前,是雨林中最實用的工具,也是可怕的殺人利器。

  沒有吶喊,沒有廢話,只有最純粹、最高效的殺戮!

  比起亞齊人,那些做了偽裝的戰士更加兇狠,專門盯著荷蘭人殺,槍聲不停,硝煙瀰漫。


  一人兩把槍,一把砍刀,衝殺不停。

  阿吉的眼神冰冷如鐵,他鎖定了那個下午還在和史密斯先生談笑風生,策劃著名如何鎮壓罷工的年輕種植園主德弗里斯。

  腸子、內臟、血水鋪了滿地。

  一個漢子將一名荷蘭官員死死按在吧檯上,另一隻手握著砍刀,像剁肉一樣,一刀,一刀,又一刀,生生將他的腦袋從脖子上砍了下來!

  另一個漢子追著一個商人進了儲藏室,裡面隨即傳來幾聲悶響和骨頭碎裂的聲音,當他再走出來時,手中的砍刀已經卷了刃,刀身上掛著幾縷金黃色的頭髮和白色的腦漿。

  亞齊人則更為原始和野蠻。

  他們將俘獲的荷蘭人拖到大廳中央,強迫他們跪下,然後用匕首,按照他們宗教儀式般的方式,緩緩地割斷他們的喉嚨,任由鮮血流盡,嘴裡還念誦著古蘭經的經文。

  整個俱樂部,變成了一個充斥著血漿、殘肢和內臟的阿鼻地獄。

  那個臉上的泥灰都被血水沖刷模糊的頭人站在一片屍骸之中,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抬起頭,發出了第一個命令:

  「點火!燒乾淨!」

  ……

  大火,很快就吞噬了這棟罪惡的建築。

  一隊人從後門衝出,重新匯入暴雨和黑夜之中。

  每個人的身上都沾滿了血污,手中的砍刀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水。

  他們剛轉過一個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一支隊伍。

  那是一群三合會的成員,足有三四十人,領頭的是「義興公司」的一個小頭目。

  他們剛從一個種植園打劫回來,都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回來的路上還順路搶了一個商鋪,裡面裝滿了搶來的布匹、洋酒和各種財物。

  他們看到這群如同地獄惡鬼般的人,也是一愣,隨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是亞齊人!」

  那個小頭目認出了旗幟,鬆了口氣,跟自己的老大匯報。

  隨後他們慢慢後退,讓出了道路。

  一個年輕的漢子,他湊到那個頭人身邊,壓低了聲音,

  「哥……點做?」

  「昌叔說了,」

  「今夜,棉蘭無神,亦無同門。」

  「全殺!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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