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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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廠的老闆喜歡玫瑰。

  這一點不管是工廠的洋人工程師還是華人都知道這一點。

  現在工廠外面,已經長起了一片玫紅色的花,風輕輕吹過,很漂亮。

  廠子裡的華人苦力說,這個叫「苦水」。

  就這樣肆意地開放在這片鹽鹼地上,被人精心看護著。

  ————————————

  道路盡頭,

  兩座巨大的廠房拔地而起,矗立在海灣的臂彎里。

  左邊是罐頭工廠,

  這是一棟龐大而實用的三層紅磚建築,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格子窗。

  建築的側面,一座高聳的煙囪,不間斷地向灰色天空吐出濃重的黑煙。

  廠房外的空地上,永不停歇地迴蕩著喧囂。

  另一邊,剛從碼頭回來的漁船,正卸下一筐筐閃著銀光的海魚。

  碼頭已經擴建過兩次,比起之前大了數倍,如今不止是華人漁民,還有愛爾蘭和義大利漁民也在這裡銷貨,速度很快,運下船一清點就立刻結帳。

  這裡需求量最大的是三文魚,比其他海魚銷路好上許多倍。

  大量的漁船會在薩克拉門托河及其支流上,用巨大的漁網攔截正在洄游產卵的三文魚群。

  薩克拉門托河沿岸如今也多了很多小型處理廠,直接捕撈上來就地加工。

  只是規模太小,加工完了還要運到舊金山陳九的工廠進行處理和封裝,然後從舊金山港運往世界各地。

  碼頭直通工廠內部,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頭。

  工廠的一樓很大,靠牆的一側,是長得望不到頭的濕滑木桌。

  數十名華工婦女和年紀稍小的青年肩並肩地站著,處理著原材料。

  刀片剖開魚腹,除去內臟。

  商業價值高的被送去車間裝罐,其他雜魚等等送到另一邊去風乾或者醃鹹魚。

  在車間的中央,是技術性更強的區域。

  被稱為「裝罐工」的男性熟練工,將處理好的海魚塞進一個個錫皮罐頭裡,

  隨後,罐頭被傳送到下一個工位,另一組工人將圓形的頂蓋放上。

  一排被煙火燻黑了臉膛的焊工,正坐在一排小型炭爐前。

  他們用烙鐵從爐中夾起,蘸一下助焊劑,然後點在罐頭蓋預留的小孔上。

  鉛錫合金便將罐頭徹底密封。

  車間的盡頭,是幾座巨大的鑄鐵高壓滅菌爐。

  工人們合力將裝滿罐頭的鐵籠吊進爐中,關上厚重的鐵門。隨著閥門被擰開,高壓蒸汽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聲,灌入釜內。

  這是罐頭得以長期保存的關鍵。

  廠房二樓,冷卻後的罐頭被傳送帶運到這裡。

  女工們坐在長凳上,面前是成堆的、印著精美彩色圖案的標籤。

  上面畫著躍出水面的魚,寫著「海灣珍寶,加州第一」之類的字樣。

  她們用刷子飛快地在標籤背面塗上漿糊,然後熟練地將其滾貼在冰冷的罐身上。

  貼好標籤的罐頭被送往最後的區域,由壯碩的華工將它們整齊地碼入鋪滿了鋸末的木箱中,用錘子和釘子將木箱封死,再用鏤空模板和黑墨在箱子側面印上批號和目的地。

  這些承載著加州陽光與海味的箱子,即將通過身後的滑道,直接運往碼頭的貨船上。

  這些魚罐頭一批送到中部和東部,一批直接出海,

  有的送到維多利亞港,賣給遠洋商人,賣去英國和大英國協國家,紐西蘭或者澳大利亞,加州三文魚罐頭非常受歡迎。

  其他直接運往廣州,銷路極好。

  太平洋漁業公司自己進行承運,主要的航線就是夏威夷,香港,廣州和維多利亞港。

  ————————————

  與罐頭廠一牆之隔的,是風格迥異的製冰廠。

  這是一座更加厚重、窗戶更少的磚石建築,設計初衷就是為了隔絕外界的溫度。

  它的煙囪同樣冒著黑煙,但廠房本身卻異常安靜,


  廠房門口總停著幾輛特製的「冰車」。

  這些馬車的車廂用厚木板和軟木層層加固,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鋸末,用來吸收融化的冰水和搬運時提供緩衝。

  即使站在門外,也能感到一股寒氣從門縫中滲出,與罐頭廠的熱浪渾然不同。

  廠房內部里一台巨大的蒸汽機,巨大的飛輪帶動著傳動皮帶,有條不紊地運轉。

  兩座工廠運行,吞吃掉五百多名工人的勞力,還有大幾百個漁民的漁獲。

  華人漁寮已經實質上成為了另一座鹹魚加工廠和這兩座工廠的工人宿舍,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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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下的黑馬沒有直接奔向工廠正門,而是從側面一條稍窄些的小路拐了進去。

  這裡,才是真正的變化所在。

  一片密密麻麻的木板房,如雨後春筍般鋪滿了工廠後方的緩坡,一直延伸到海邊的礁石群。粗略一數,怕是有大幾百座。

  這些房屋樣式簡單,排列得井然有序,形成了一縱兩橫的街道。

  這裡已經不再是一個據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小鎮。

  一個完全由華人組成的、自給自足的漁村小鎮,規模上千人。

  大船運來機器與資本,小船運來漁獲與生計。

  一個完整的、充滿活力的生態系統,正在陳九的眼前轟然運轉。

  陳九沒急著進去,而是轉到了魚寮裡面精心開闢出來的一片苗圃,

  這裡挖了一個大池子,重新運來了土,專門用來分株、壓條育苗,用以度過脆弱的小苗階段。上千株還低矮的小苗隨風舞動著,有得還開出了一簇簇深紅色的花朵。

  這個土疏鬆透氣,施足了底肥,等到小苗長大, 就會被移到外面那一大片鹽鹼地上。

  這個工作將會持續不斷地進行,直到外面開滿深紅色,層層疊疊。

  王二狗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咧開嘴直笑,光著上身。

  整個人都曬成了卡西米爾的顏色。

  「九爺,你回來了!」

  「嗯。」

  陳九跳下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好?」

  「好,都好著呢!」

  王二狗咧嘴笑道,「這玫瑰特別喜光嘞,越曬越香!」

  他走到花圃前,蹲下身,輕輕觸摸著那厚實而帶著微小絨毛的花瓣。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苦澀與芬芳的氣味,鑽入鼻息。

  「九爺,香吧?」

  「以後,咱們這裡就是一片玫瑰海!九爺你就是玫瑰之王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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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很簡單,一大盆海魚湯,幾碟鹹魚干,還有白米飯。

  捕鯨廠的兄弟沒有搞什麼儀式,他們知道陳九不喜歡那些虛禮。

  飯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地向他匯報著這一個多月來的大小事務,從哪家的漁船收穫最多,到哪個兄弟跟「鄰村」的義大利白人小子打了一架,事無巨細。

  陳九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或是插一兩句話。

  他喜歡這種氛圍,充滿了煙火氣,讓他感覺只是這個漁民大家庭的一份子。

  現如今,能出頭的都被安排去了各處,反倒是留在捕鯨廠的是些最純粹的,最樸實的。

  沒學問歸沒學問,日子過得反倒踏實。

  陳家族人多是不甘寂寞的,去了各處做事,留下些老弱在捕鯨廠過活。

  飯後,他正準備去工廠看看,母親李蘭卻叫住了他。

  「九仔,你跟我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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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蘭的語氣很平靜,但陳九卻聽出了阿媽心裡那股硬氣,頂到喉嚨了。

  他回頭看去,母親穿著一身乾淨的「大成藍」衫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成一個髻。

  她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但眼神卻依舊清亮。

  來到舊金山後,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眉宇間那股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愁苦,還未完全散去。

  「娘,乜嘢事?」


  「跟我來就是了。」

  李蘭沒有多說,轉身朝小鎮東側走去。

  陳九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心底猜到是什麼,但還是跟了上去。

  他注意到,母親走的方向,是新近才完工的一棟獨立木屋。

  那棟木屋的樣式很特別,青瓦飛檐,門口還有兩個石墩,與周圍的美式簡易木板房截然不同,帶著濃郁的廣東鄉土氣息。

  他知道,那是陳家族人,仿照老家鹹水寨的陳家祖祠修建的。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正中,是一個高大的神龕,上面供奉著一排排黑漆金字的靈位。

  最上首的,是「陳氏堂上歷代祖先」,最下面幾排,則是陳九的老豆、阿爺、太公……

  那些陳家列祖列宗的名字,如今它們也漂洋過海,在這片被稱為「金山」的異鄉土地上,沉默地注視著後人。

  神龕前的香爐里,三炷清香正燃著,青煙裊裊,盤旋而上。

  「跪低。」

  李蘭的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響起,帶著回音。

  陳九愣了一下,但看著母親嚴肅的臉,他沒有反駁,依言在蒲團上跪了下來。

  李蘭沒有看他,而是走到神龕前,拿起三炷香,點燃,對著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進香爐。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阿九,你今年幾大啦?」

  「娘,你知嘅,廿六(26)了。」

  陳九低聲回答。

  「二十六了……」

  李蘭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你老豆在你呢個年紀,你都識滿地爬了。你呢?」

  陳九沉默不語。他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這是自從母親來到舊金山後,他們之間反覆上演的對話。

  「你睇睇外面,」

  李蘭伸手指了指祠堂外,

  「這麼大的家業,咁多人靠你食飯。你出海,他們為你搖櫓;你同人打生打死,他們為你搏命。你是他們的主心骨,是他們的天。可是,陳家的天呢?邊個來頂?」

  「你跟我說,你成日忙住同鬼佬斗,跟鬼佬的堂口斗,你要為咱們爭口氣。好,這些娘不懂,但娘支持你。可你爭來了什麼?爭來了這偌大的基業,以後要交給誰?」

  「你睇睇祠堂里的牌位,你老豆、你阿爺、你叔公,他們都睇住你!」

  「你若是連個後都沒有,你將來有何面目去見他們?我這個做娘的,將來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見陳家的列祖列宗?」

  一番話說得又急又快,李蘭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眶也紅了。

  陳九心中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抬起頭,望著母親,聲音沙啞地說道:「娘,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外面的白人虎視眈眈,會館的人也未必真心。我走錯一步,這所有的一切,都會煙消雲散。我……」

  「我什麼我!」李蘭打斷他,「這些都是藉口!天底下邊個男人唔系一邊打生打死一邊成家立室?你就繫心里冇將呢件事當回事!你就系唔想畀我呢個老嘢安心!」

  她走到陳九面前,蹲下身,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布滿了老繭,但卻很溫暖。

  「阿九,當娘求你,好唔好?」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哀求,「你成個家,給娘生個孫子,讓娘這顆懸著的心,能落下來。你看看洗衣坊的那些姑娘,哪個不是好人家的女兒?身子乾淨,手腳勤快,能生養。你挑一個,只要你點頭,娘明天就去給你提親!」

  陳九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的卻不是洗衣坊那些姑娘們或感激或畏懼的臉,而是一張已經遙遠模糊的臉。

  李蘭一愣,以為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問道:「你老實跟娘說,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是那個……那個姓林的先生,對不對?」

  陳九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已經是一種回答。


  李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鬆開了他的手,站起身來,仿佛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陳九知道,母親不喜歡林懷舟拋頭露面,也不喜歡林懷舟之前那紙婚約。

  他更知道,這個從小溫柔話少的女人,今日不知道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這麼硬氣一次,顯然是心裡擔憂到了極點。

  最終,是陳九先敗下陣來。他深深地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面。

  「娘,你別逼我。」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

  李蘭看著兒子垂下的頭顱,心又軟了。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吃軟不吃硬。她走過去,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

  「阿九,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想問你一句,你準備……拿那個林姑娘怎麼辦?」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許多,

  「你如果真的喜歡她,總不能不清不楚地拖著人家。一個女人的名節,比天還大。你如果不打算娶她,就早點斷了念想,也別耽誤了人家。如果你想娶她……」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陳九的心亂如麻。他知道母親說得對。

  李蘭接著說,「九仔,如今日子難得安穩,趁著這個時間娶了吧,阿娘心裡也踏實,將來下去了面對你爹,也算是心裡不虧。」

  陳九幫她擦了一把眼淚,扶她起來坐下,

  「阿娘,您看到的安穩,是假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今年年的這場大恐慌,讓東部的工廠倒了大半,無數失業的白人工人坐著火車涌到加州來 。他們找不到活干,便把怨氣都撒在我們頭上。他們的報紙,天天罵我們是黃禍,是來搶飯碗的寄生蟲 。他們的政客,也在背後攛掇,恨不得咱們全都滾出去才好。」

  「娘…..」

  陳九的目光落在母親花白的鬢角上,心頭湧起一陣酸澀。

  阿媽比之前,老了何止幾倍。

  「是那些洋人老爺又使了絆子?」

  她輕聲問,帶著擔憂。

  陳九搖搖頭,身體微微前傾,「不只是金山的事,阿媽。」

  他深吸一口氣,沉默許久,終是決定將胸中積壓的塊壘向最親近的人傾吐,

  「我煩的是…是那片故土的天,怕是要塌了。」

  「故土?」阿媽眼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更深的憂慮。

  「是,珠江那邊,大清國。」

  「阿媽,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聽來的那些』長毛』(太平軍)的事嗎?那時只覺得世道亂。可這些年,我讀了些洋人的報紙,讀多了些書,又每日收集消息,才曉得,那亂,不過是冰山一角。洋人的心,比蛇還毒,他們的胃口,比海還大!」

  他語速加快,列舉著那些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頭的過往:

  「咸豐十年(1860年),英法聯軍打進北京城,一把火燒了圓明園! 那是祖宗幾百年攢下的寶貝,是朝廷的臉面!他們搶光了,燒光了,還逼著朝廷簽了更喪權辱國的條約。那不是打仗,那是強盜闖進家門,當著主人的面,把祖宗的牌位都砸了!」

  「同治九年(1870年),天津教案。 洋教士拐賣孩童的謠言一起,憤怒的百姓沖了教堂。結果呢?法國人聯合英、美、俄等七國兵艦開到天津,炮口對著大沽口!朝廷嚇破了膽,殺了二十個無辜百姓的頭去謝罪,還賠了四十九萬兩白銀!洋人死一個,我們就要用幾十條命、幾十萬兩銀子去填!這不是欺負人,這是要亡國滅種!」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屈辱。

  「東邊,那些倭扣,鳴至為新剛幾年,翅膀還沒硬透,就敢覬覦琉球,在T彎生事。 西邊北邊,俄國人,趁著朝廷打長毛捻匪無暇北顧,強占了咱們嘿龍江以北、烏蘇里江以東百萬里的膏腴之地!阿媽,您聽聽看看,我們那片土地,就像一塊放在砧板上的肥肉,四周圍滿了拿著刀叉的餓狼! 朝廷呢?顢頇無能,內鬥不休,只會割地賠款,苟延殘喘!這樣下去,清廷…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李蘭聽得臉色發白。

  她雖是個普通婦人,但兒子描繪的景象太過慘烈,讓她本能地感到恐懼。

  她喃喃道:「朝廷…朝廷總歸是朝廷…總有能人…」

  「能人?」

  陳九苦笑一聲,帶著深深的絕望,

  「李中堂算能人了吧?搞洋務,辦工廠,練新軍。可又能怎樣?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再能,也架不住整個朝廷爛透了根子!也擋不住洋人用堅船利炮指著我們的鼻子!阿媽,我擔心的不是朝廷亡不亡。它若真亡了,或許是件好事,破而後立。我擔心的是,朝廷亡了,我們漢人的江山、漢人的文化、漢人的血脈也跟著一起亡了!洋人占了我們的地,還要滅我們的種,毀我們的文字,讓我們世世代代給他們當牛做馬! 古巴那些甘蔗園裡的豬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那就是亡國奴的下場!」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屋裡踱了幾步,仿佛要驅散心頭的陰霾,又仿佛被更近的危機逼迫著:

  「再說回眼前,金山!阿媽,您以為我們現在日子好過了?是,我們有船了,有廠子了,有漁寮了,有商行了,連巴爾巴利海岸也占了,那些洋人都不敢小覷我們了。可這繁華底下,埋著的是火藥啊!」

  他轉過身,眼神灼灼地看著母親,開始細數金山華人的血淚和步步緊逼的危機:

  「中央太平洋鐵路一修完(1869年),那些修路時把華工當耗材的洋人公司,翻臉不認人!成千上萬的華工兄弟被一腳踢開,像破抹布一樣扔掉。 他們流落街頭,成了黃禍的證據,成了排華暴徒最好的靶子!您忘了幾年前唐人街那場大屠殺了嗎?那麼多無辜的華人,被暴徒從家裡拖出來,還有的被活活吊死在街頭!血流成河!而警察呢?甚至還有人給他們帶路!」

  陳九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加州議會那些老爺們,更是變著法子要我們的命! 空氣法,規定一個房間必須有多少立方英尺的空氣,否則就是違法!他們就是衝著我們華人聚居、居住擁擠來的!《辮子稅》連我們頭上這根祖宗留下的辮子都要交稅!還有洗衣房要交重稅、禁止華人出庭作證指控白人……這些法律,哪一條不是想把我們往死路上逼?哪一條不是在說:黃皮猴子,滾出我們的土地!」

  「如今這大恐慌一來,洋人自己丟了飯碗,就更看我們不順眼了!他們就是想用我們的血,染紅他們的選票!」

  陳九走到母親面前,蹲下身,握住母親有些冰涼的手,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憂慮和急迫:

  「阿媽,您看到的那些產業。太平洋漁業、罐頭廠、珍寶行、維托里奧事務所……看著風光是吧?可您知道嗎?這些產業,就像黑夜裡的燈籠,太亮了!亮到讓那些餓狼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現在不動手,是因為我們還不夠肥?還是因為他們內部還在狗咬狗?總有一天,等他們騰出手來,或者找到一個更好的藉口,他們就會像禿鷲一樣撲下來!」

  「管著整個巴爾巴利海岸區的事務所掛著義大利人的名頭,還給警察和軍隊上供。捕鯨廠和漁業公司名義上也有洋人股東,珍寶行更是開在洋人的地界上……這些外衣,騙騙外人可以,騙不了那些真正的大鱷和政客!他們心知肚明,這些產業背後,站著的是我們華人,是我陳九!產業越大,賺的錢越多,他們心裡的貪念就越盛!巧取豪奪的心思就越重!」

  「即便是這些產業我都送了股本給那些大鱷出去,不僅到處送錢,還雇用了一整支洋人的律師,還有一支隊伍日日操槍,就是為了防著他們隨時翻臉。」

  陳九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鋒芒:

  「我怕啊,阿媽!我怕我們流血流汗,用命拼出來的這點基業,最後全給別人做了嫁衣裳!我怕等洋人的軍隊開進唐人街,開進漁寮區,把槍口對準我們的時候,我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攢下的金山銀山,轉眼就成了他們的戰利品! 就像當年英法聯軍搶圓明園一樣!」

  他站起身,語氣變得無比堅定,也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所以,我不能停,更不能退!在這金山,我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讓人不敢動歪心思!我要帶著兄弟們,拼命地往上爬!往這金山的上層鑽!錢,要賺得更多,多到讓那些銀行家、議員離不開我們!勢,要造得更大,大到讓市長、州長甚至華盛頓的老爺們,在動我們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後果!」

  「那一整隊律師,要能站在聯邦法院的法庭上為我們據理力爭!太平洋漁業的貨船,還要買更大的蒸汽船!東方珍寶行的名字,還要出現在諾布山那些闊佬太太的沙龍話題里!我要用金元開路,用實力說話,在這座白人主宰的城市裡,硬生生鑿出一塊屬於我們華人的、他們不敢輕易踐踏的領地!」

  「只有這樣,阿媽,」

  他回過頭,目光灼灼,「我們才能保住眼前這來之不易的一切。也只有這樣,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將來……萬一故土有難,我們這些海外飄零的種子,才有能力,也有資本,回去!去打仗!去保住我們的土地!朝廷可以亡,但漢土,絕不能丟!」


  「我不想生我養我的珠江口,停滿鬼佬的軍艦!日後想要回家祭祖,還得看洋大人臉色!」

  「阿媽!」

  ——————————

  他喘了口氣,接著說。

  「如今,我源源不斷地從國內招人,一邊是抓緊開墾薩城的土地,一邊往加拿大那邊移民,等今年土地的收成結束,明年,兒子還要再往夏威夷移民,找個人去效忠那裡的國王,留一片土地。還要再下南洋,帶人去馬來亞,檳城哪裡占下一片土地,給咱們留些後路。」

  「仲要買更多的大船,阿媽,仔日日夜夜操心,一刻都唔敢歇啊......」

  李蘭淚流滿面,緊緊攬住陳九,喊了好一陣,先講得出話。

  「當阿媽求你,給阿媽留個孫仔啦,給陳家留點香火,阿九,我驚你同你老豆同你叔公一樣,冇咗,阿媽……會喊死嘅!」

  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她顫抖著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背。

  她不知道,她的九兒,在這條布滿荊棘的險路上還能走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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