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弄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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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車吧。」

  威爾遜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皺巴巴,顯得有些滑稽的西裝,跟著陳九走下了馬車。

  他抬頭望去,瞬間被眼前這棟三層高的建築所震懾。

  「維托里奧聯合事務所——法律、投資與諮詢」。

  威爾遜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認得這個名字,卡洛·維托里奧,那個在火車上還像個受驚鵪鶉、跟在陳九身後的義大利律師。

  如今,他的名字竟以如此張揚的方式,鐫刻在了這片法外之地的中心。

  這不是一個人吧…..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想要把銘牌上的英文全都忘掉。

  事務所的大門由厚重的橡木製成,兩個穿著統一黑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白人護衛分立兩側。

  他們看到陳九,立刻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

  推開門,裡面的景象更是讓威爾遜幾乎忘了呼吸。

  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大廳,雖然是晚上,但是仍然光線明亮,人聲鼎沸,卻又井然有序。

  右側,是等候區,十幾張舒適的皮質沙發上坐滿了人。

  有穿著長衫馬褂、神情焦慮的華人商鋪老闆,有穿著粗布工裝、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的華人勞工代表,甚至還有幾個衣著考究、神情倨傲的白人,

  他們或是來諮詢商業合同,或是來尋求「特殊」的法律援助。

  左側隔著鑲嵌玻璃的木製隔扇,則是巨大的辦公區。

  數十名穿著白襯衫、打著領結的年輕男人,正埋首於一張張辦公桌後。

  他們或奮筆疾書,或低聲討論,文件紙張翻閱的沙沙聲、以及偶爾響起的、用流利英語交談的聲音,讓本就忐忑後悔交織的威爾遜更加緊張。

  明明是我先來的…

  Fuck,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他仔細看過去,

  這些人里,有華人,也有白人。

  有律師,有會計,有財務顧問。

  他們是這個新生商業版圖的齒輪,負責將那些從斗場、工廠、商業地產、航線上流淌而來的、沾染著血與罪的黑錢,一筆筆地「清洗」乾淨,

  變成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入銀行、用於投資的合法資本。

  當陳九踏入大廳後,立刻吸引了很多目光,瑣碎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看到他的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無論是華人還是白人,無論是律師還是會計,都朝著他的方向,恭敬地、微微地躬了躬身。

  「陳先生。」

  那一聲聲問候,聲音不大,也並不整齊,甚至帶著刻意的鬆弛,似乎擔心過分嚴肅整齊,冒犯到了身前這個年輕男人。

  雖然種種,卻帶著一種足以讓任何人心悸的、發自肺腑的敬畏。

  威爾遜的腿有些發軟。

  他終於直觀地、深刻地理解了,眼前這個華人青年的力量,

  他所擁有的,早已不是一個暴力頭目的力量。

  這是一個商業版圖的雛形。

  一個建立在暴力、金錢與現代商業規則之上的、龐大的、跨越了種族界限的地下王國。

  而他,威爾遜,這個曾經自詡為「故事編織者」的記者,在這個帝國的締造者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陳九沒有理會眾人的問候,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一個正從角落側門裡快步迎上來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身上還帶著幾分血腥氣的漢子。

  他的手裡,還提著一個不斷掙扎、嘴裡塞著破布的麻袋。

  「九爺,」

  那漢子躬身道,「人帶來了。」

  陳九「嗯」了一聲,對威爾遜說道:「跟我上樓。」

  他們穿過人群,踏上了通往三樓的旋轉樓梯。

  樓梯鋪著厚厚的紅色天鵝絨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三樓。

  巨大的辦公室,奢華得如同諾布山上那些大亨的書房。

  果然是那個熟悉的律師,只是再也不見那些狼狽的模樣,反而像是一個真正的白人精英。


  或許,用精英形容都已經不再合適。

  威爾遜張了張嘴,想像昔日這個「難友」打個招呼,沒想到卡洛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根本沒認出來。

  他頓時心裡更難受了。

  陳九朝卡洛低聲說了幾句,隨後走到了側面的休息室,在一張皮質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沒有看威爾遜,只是對著那個提著麻袋的漢子揮了揮手。

  麻袋被解開,一個渾身是傷、鼻青臉腫的人被從裡面倒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那人正是今天在斗場上,被當做「人肉沙包」的那個漢子。

  他抬起頭,那張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臉上,一雙眼睛早已麻木不堪,沒有一絲神色。

  威爾遜的心猛地一沉。

  「威爾遜先生,」

  陳九終於開口了,他指著地上那灘爛肉,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這裡人很多,故事也很多,我想了一下,先給你三個選擇。這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那個提著麻袋的漢子:「阿才,跟威爾遜先生介紹一下,這位是誰。」

  阿才,那個曾經在廣州跟著楚雄做事的年輕人,如今已是秉公堂里一個心狠手辣的小頭目。

  他上前一步,一腳踩在地上那人的臉上,將他的臉狠狠地碾在地毯上,聲音冰冷地說道:「這位,叫黃四。人稱黃四爺。在廣州府、在澳門、在古巴,都算是一號人物。做的,是賣豬仔的生意。」

  「Piglet?你說的是Coolie Trade(苦力貿易)?」威爾遜愣了一下。

  「就是人。」

  阿才的語氣里充滿了不屑,「從大清國,將那些活不下去的窮鬼、走投無路的爛仔,用花言巧語騙上船,再像牲口一樣,賣到古巴的甘蔗園,賣到秘魯的鳥糞礦,賣到金山的鐵路工地。」

  「他手上,沾著至少上千條人命。我們漁寮里,就有很多兄弟,是當年從他手裡逃出來的。」

  威爾遜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看著地上那個還在掙扎的男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陳九的目光從地上的男人轉向威爾遜,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刺得人遍體生寒。

  「威爾遜先生,」

  「這個人,年少時父母早亡,是一個在街頭掙扎求生的野孩子,長大了加入了幫派,為人打生打死,後來靠把自己的親戚朋友賣去澳門發家。」

  他緩緩說道,「你說,一個從大清國最底層的爛仔,靠著販賣自己的同胞,一步步爬上來,在幾個國家之間都建立起自己的生意網絡。這樣一個小人物的奮鬥史,這樣一個充滿了背叛、血腥和骯髒交易的勵志故事,在你們美國,會不會有市場?」

  「清國的土地,人口,幾個走私航線之間的秘密,各種大人物與小人物的命運交織,有沒有美國佬喜歡看?」

  「我知道有很多白人也從世界各地販賣人口,這種人物或許已經不再新鮮,那要是加上一些如今正在打仗的古巴的細節,清國復仇起義的細節呢?」

  威爾斯遲疑了。

  這故事足夠黑暗,足夠刺激。但它也足夠……挑戰人性。

  「應……應該會吧……」他艱難地回答。

  「很好。」

  陳九點了點頭,「這個人,交給你了。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撬開他的嘴,把他肚子裡的所有故事,都給我挖出來。能挖出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說完,對阿才揮了揮手。阿才獰笑一聲,將黃四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陳九沒有給威爾斯太多消化和思考的時間。

  他示意身旁的卡洛律師。

  卡洛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紙袋封好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這是第二個故事。」

  陳九將文件推到威爾遜面前,「聖佛朗西斯科前任市長,威廉·阿爾沃德,還有他那個英雄的兒子,卡爾·阿爾沃德的故事。」

  「一個來自德國的小商人家庭,如何在這片黃金之地,靠著勤勞、智慧和……一些必要的手段,在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一步步爬上這座城市的權力巔峰。他的兒子,海岸警衛隊的青年才俊,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的緝私行動中,成為明日之星,又是如何不幸被暴徒槍殺。」


  陳九笑了笑,不知是譏諷還是冷笑。

  「一個充滿了奮鬥、野心、權謀、父子情深和悲劇色彩的,感人至深的美國夢故事。夠不夠刺激?夠不夠讓那些喜歡看英雄落淚的太太們,掏錢買報紙?」

  威爾遜的手,有些顫抖地接過了那份文件。

  他能感覺到那份文件的重量。

  那裡面記載的,絕不僅僅是一個市長的生平,更是這座城市最骯髒、最核心的權力交易的秘密。

  然而,陳九似乎覺得這還不夠。

  他又從另一個抽屜里,拿出了一份更薄,卻也更沉重的文件。

  「還有這個。」

  「一個美國間諜的故事。一個名叫漢森的男人,如何潛入不列顛哥倫比亞,收買當地的黑幫頭目,策劃一場武裝暴動,企圖分裂英國的殖民地,最終讓美國將其吞併的故事。」

  「一個關於昭昭天命,關於國家利益,關於背叛與陰謀的,國際間諜故事。」

  陳九看著威爾遜那張早已失去血色的臉,緩緩地問道:「威爾遜先生,這個故事,你……夠不夠膽子寫?」

  威爾遜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桌上那三份文件,感覺自己不是接過了三個故事,而是接過了三個足以將整個舊金山,甚至整個美國西海岸都炸得天翻地覆的……炸藥包。

  他終於明白了。

  陳九不是在給他「素材」。

  他是在給他選擇。

  選擇成為一個繼續編織廉價英雄夢的弄臣,還是成為一個……敢於用筆去揭示這個時代最黑暗真相的……記錄者。

  「你先去隔壁的小辦公室看資料吧。」

  陳九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

  「我還有客人。等一下,我帶你回捕鯨廠。」

  威爾遜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抱著那三份沉甸甸的文件,走進了隔壁的房間。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

  陳九心情有些不好,愣愣地看向窗外。

  這片滿是新移民的土地,誰又沒有悲慘的故事?

  美國往事?金山往事?

  呵.....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穿著半舊粗布外套,滿臉絡腮鬍,眼神裡帶著幾分緊張和侷促的愛爾蘭人。

  正是那個在「金山斗場」外,將威爾遜「撿」回自己廉價旅館的老闆,肖恩。

  「先生……」

  肖恩看到坐在辦公桌後的陳九,以及他身後那兩個如同雕像般沉默的護衛,嚇得腿都有些軟了。

  他知道巴爾巴利海岸換了主人,是一個神秘而強大的華人。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機會,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皇帝」。

  陳九卻笑了。

  那笑容,竟帶著幾分難得的真誠。

  「肖恩先生,不必緊張。」

  陳九用他那已經相當流利的英語說道,「請坐。」

  他示意卡洛給肖恩倒了杯酒。

  「我找你來,是想感謝你。」

  「感謝我?」

  肖恩愣住了,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

  陳九點了點頭,

  「感謝你,在今天晚上,給我送來了一位……曾經熟悉的客人。」

  他指了指隔壁的房間。

  肖恩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被他當作落魄文人收留的威爾遜,竟然……

  他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你們的老大,麥克·奧謝,也在來的路上。」

  陳九繼續說道,「我想,你們或許有些話,可以一起聊聊。」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麥克·奧謝走了進來。

  他比上一次見面時,顯得更加沉鬱。那雙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壓抑的怒火和不甘。


  他看到肖恩,不知道這個愛爾蘭人在這裡是幹什麼,如今海岸區的愛爾蘭人越來越多,他怎麼可能認識的過來,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走到辦公桌前,對著陳九,用一種複雜的語氣說道:「你找我?」

  「坐吧,麥克。」

  陳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麥克坐了下來,將手中的鴨舌帽扔在桌上。

  「我的人告訴我,」

  麥克開門見山,「最近加州的民主黨,又推出了一個新的愛爾蘭工人領袖。一個叫丹尼斯·科爾尼的傢伙。」

  「科爾尼?」陳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的。」

  麥克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一個只會煽動仇恨的蠢貨。他沒什麼本事,但口才很好。他把所有的問題,失業、貧窮、疾病,全都歸咎於華人。」

  「他的口號非常非常簡單,甚至只有一句,中國人必須滾!」

  麥克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現在,因為經濟大蕭條,整個加州失業的白人越來越多。科爾尼的這套說辭,很有市場。他正在迅速地籠絡人心,尤其是在那些最底層的愛爾蘭勞工里。除了跟著我做生意的海岸區這些人,其他地方很多人都已經投靠了他,我的控制力已經不太夠了。」

  「你知道的,聖佛朗西斯科不僅清國人越來越多,愛爾蘭人也在增多。」

  「布萊恩特議員和民主黨的那些老傢伙,都在背後支持他。他們想把他培養成一個新的……我。」

  「一個新的,可以用來攻擊共和黨,搶占席位,攻擊你們華人的……棋子。」

  陳九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1873年的經濟危機,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席捲了整個美國。

  工廠倒閉,銀行破產,失業的陰影籠罩在每一個城市的上空。

  而在加州,這場危機,被巧妙地與「中國問題」捆綁在了一起。

  「他們想做什麼?」陳九問道。

  「他們想做的,和你一樣。」

  麥克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他們也想整合底層力量,建立秩序。只不過,他們的秩序,是建立在驅逐和仇恨之上的。」

  「他們正在籌備,想把愛爾蘭工人黨變成一個真正的政黨,就叫加州工人黨,不僅吸納愛爾蘭人,還收攏了大批的底層白人。他們要參加明年的市議會選舉,甚至……州議會選舉。」

  「他們要用選票,將排華,變成合法的,寫在紙上的……法律。」

  「當然,排華只是拉攏人心的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他們都見識到了底層人聚合的力量,他們都捨不得讓這塊肥肉被....咱們徹底吞掉。」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巴爾巴利海岸的夜,依舊喧囂。

  但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正悄然降臨。

  那些頂層的大人物,往上撈不到權和錢,開始把眼睛逐漸向下轉移。

  「安排一些你的人進去。」

  許久,陳九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先讓他們鬧。鬧得越大越好。」

  「搶奪政治權利需要時間,我現在,也需要時間。」

  他看著麥克,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屬於獵食者的光芒。

  「管好你自己的人,不要給我惹麻煩。」

  「這個城市,不是只有選票和法律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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