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來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薩克拉門托的塵土最終還是被我甩在了身後。

  我與陳九那伙人在一個清晨分道揚鑣,沒有告別,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給了我一筆遠超我預期的「遣散費」,那沉甸甸的錢袋在我懷裡,預示著一個全新的人生。

  ——————————

  我的方向是東方。

  火車車輪撞擊鐵軌的「咔噠」聲,是我聽過最美妙的音樂。

  它敲打出的每一個節拍,都在宣告我與過去的割裂。

  我不再是那個在三等車廂里聞著汗酸味、隨時可能被一槍崩掉的階下囚,也不再是那個在薩克拉門托街頭,需要靠一個華人「老闆」的施捨才能穿上體面西裝的傀儡。

  我是自由的,更重要的是,我懷揣著一個足以點燃整個美國的火種。

  一個關於「邦聯孤狼」德布朗的故事。

  這個故事早已經在薩克拉門托證明了他的成功,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把他更好地推向全美。

  我沒有立刻沖向紐約,那座城市的印刷機太多,競爭也太過激烈。

  我選擇了芝加哥,一座同樣在戰後飛速膨脹、充滿了饑渴與欲望的城市。

  我去了一家名為《西部故事文庫》的廉價小說出版社,它的辦公室擠在一棟滿是油墨味的樓里,老闆是個精明的愛爾蘭人,名叫羅南。

  「一個南方老兵,對抗北方的商業大亨?」

  羅南叼著雪茄,眯著眼審視我的手稿,

  「這種故事市面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讀者們早就膩了。」

  「你沒看過之前報紙上那份邦聯孤狼的連載?可惜那個人不寫了。」

  「那真是不巧呢,我就是那個作者。而且我的新故事更不一樣,我已經修改了很多遍。」

  我將那張在薩克拉門托找流浪漢拍的照片推到他面前,「這段故事更加傳奇,還有』俠盜』的真實照片。」

  羅南的眉毛挑了一下。

  「而且,」

  我壓低聲音,湊近他,「我的故事裡,增添了很多真實的細節。比如,他是如何利用鐵路公司自己的炸藥,炸毀了他們最引以為傲的鐵橋。再比如,他是如何將搶來的錢,分給那些被鐵路公司奪走土地的寡婦和孤兒。」

  我將陳九教我的那套說辭,添油加醋地又渲染了一遍。

  我看到羅南的眼睛亮了。他是個商人,他嗅到了錢的味道。

  我們很快就談妥了條件,首印五千冊,每冊十美分,我拿兩成的版稅。

  要不是我只寫過報紙連載,從來沒涉及過長篇小說,我的版稅至少拿三成!

  1870年的秋天,小說《邦聯孤狼德布朗:血洗太平洋快車》正式問世 。

  那本用廉價紙張印刷、封面是一個孤傲槍手背影的小冊子,激起的浪潮遠超我的想像。

  第一周,五千冊售罄。

  第二周,加印一萬冊,再次售罄。

  到了年底,這本書的銷量已經突破了五萬冊 。

  我的名字——J.J. 威爾遜,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各種報紙的角落。

  而「德布朗」,這個我隨口編造的名字,則成了無數人心中的英雄。

  我發財了。

  那些曾經遙不可及的奢侈品,如今成了我生活的日常。

  我搬進了芝加哥最好的酒店,定製了最昂貴的西裝,我的口袋裡永遠塞滿了哈瓦那雪茄。

  我成了羅南出版社的座上賓,他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略微質疑,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諂媚。

  「威爾遜先生,」

  他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笑,

  「讀者們都在催第二部!他們想知道德布朗接下來去了哪裡,又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我當然樂意效勞。

  我趁熱打鐵,在1871年初推出了續集,《德布朗的復仇:火燒薩克拉門托》。

  我將陳九那伙人火燒鐵路公司工廠的「壯舉」,原封不動地安在了德布朗頭上,甚至更加誇張地描繪了他如何孤身一人,在槍林彈雨中將鐵路公司的吸血鬼都殺了個乾淨,並且把帳本送到了國會山,讓那些「吸血鬼」都下了地獄,並且讓他們的財富化為灰燼。


  這本書再次引爆了市場。

  這一次,不僅僅是芝加哥,整個美國東海岸都為之瘋狂。

  我收到了來自紐約、費城、波士頓各大出版商的邀請信,他們開出的條件一家比一家優厚 。

  我最終選擇了一家名為「門羅通俗小說」的出版社,他們給了我一千美元的預付金和四成的版稅 。

  我搬到了紐約,住進了第五大道的豪華套房。

  我開始頻繁地出入上流社會的沙龍和俱樂部,與那些銀行家、議員和所謂的文化名流們推杯換盞 。

  他們稱我為「西部文學的新星」,稱讚我的故事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我沉醉在這種追捧之中,幾乎以為自己真的成了比肩馬克·吐溫的文學大師。

  我繼續撰寫著德布朗的傳奇。

  我讓他搶劫銀行,將錢分給破產的南方農場主,

  我讓他從腐敗的北方官員手中救出蒙冤的邦聯遺孀。

  我讓他像一個幽靈,神出鬼沒地懲罰著那些在戰後欺壓南方人的「北方佬」。

  我的故事,精準地搔到了戰後南方民眾那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經。

  他們需要一個英雄,一個能替他們發泄怨氣、撫慰創傷的英雄。而我,恰好給了他們這樣一個完美的偶像 。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我吸取了第二部成功的經驗,裡面加入了很多很多真實的細節,要是不懂得不知道的我就去請教哪些結識的社會名流,詳細詢問他們自家的銀行,沙龍,公司的格局,裝修細節,虛構一些保險箱和暗門的位置等等。

  他們十分樂意,甚至對自己描述的細節出現在小說里充滿了新鮮感,甚至成了跟友人炫耀的對象。

  即便是在小說裡面被燒掉,被搶劫他們也毫不在意。

  德布朗不再是一個虛構的人物,他成了一個象徵,一個南方精神不死的象徵。

  儘管有很多人也同樣討厭我,但誰在乎呢?

  我如今可是一個文學家!

  有錢的文學家!

  ————————————

  然而,我親手釋放出的這個幽靈,很快便掙脫了我的掌控,開始在現實世界中遊蕩。

  起初,只是一些報紙上的社會新聞。

  某地發生了一起火車劫案,劫匪的手法與我小說中的描述如出一轍。

  某鎮的一家銀行被搶,劫匪在牆上用木炭潦草地寫下了「德布朗」的名字。

  我看到這些新聞時,心中甚至湧起一陣病態的快感。

  我的故事,竟然擁有了改變現實的力量!這難道不是一個作家所能企及的最高成就嗎?

  但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1871年末的一個深夜,兩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敲響了我酒店套房的門。他們出示了證件,來自聯邦司法部。

  「威爾遜先生,」

  為首的男人,名叫詹森,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我們不是來和你討論文學的。我們想和你談談,關於最近在肯塔基州和田納西州發生的一系列暴力事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個月,一列滿載著北方工業品的火車在肯塔基州被劫,三名護衛被槍殺。劫匪沒有搶走任何財物,只是將所有貨物付之一炬。」

  詹森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上周,田納西州的一位共和黨議員,在家中被一群蒙面人私刑處死。兇手在他的屍體上,留下了一本你的小說。」

  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你的故事,威爾遜先生,」

  詹森的目光像刀一樣剖開我的偽裝,

  「正在成為現實世界中,那些南方極端分子的行動綱領。他們模仿你的』德布朗』,組建了所謂的『復仇騎士團』,四處襲擊鐵路,暗殺聯邦官員。他們不再是簡單的劫匪,他們是恐怖分子。」

  「我……我只是寫小說……」

  我的聲音乾澀得厲害。

  「但你的小說,寫得太』真實』了。」

  詹森冷冷地說道,「你對武器的描寫,對爆破的細節,對行動的策劃,都太過詳盡。你是在為他們提供一本……犯罪教科書。」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疊照片,扔在桌上。照片上,是血肉模糊的屍體,是被炸毀的鐵軌,是被燒成焦炭的房屋。

  「這些人,都因你的故事而死。」

  詹森的聲音像法官的判決,

  「我們今天來,不是要逮捕你。我們只是想給你一個友善的提醒。立刻停止撰寫任何關於德布朗的故事。否則,下一次,我們就不是在酒店,而是在法庭上和你談話了。」

  他們走後,我癱在沙發上,渾身冰冷。

  那份成功的喜悅,第一次被一種徹骨的恐懼所取代。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有跟我交好的政客替我說了話,否則我就直接進了監獄。

  然而,真正的噩夢才剛剛開始。

  沒過多久,一個自稱「密蘇里之狼」的法外之徒橫空出世。

  他名叫傑西·詹姆斯,一個真正的南方邦聯游擊隊員出身 。

  他和他的同夥,以一種近乎完美的精準度,複製了我小說中的搶劫手法。

  他們行動迅速,槍法精準,而且……他們真的會「劫富濟貧」。

  他們搶劫那些被南方人視為「北方吸血鬼」的銀行和鐵路公司,然後將一小部分錢,分給當地的窮人,換取他們的庇護和支持。

  報紙開始將他稱為「現實版的德布朗」。

  他成了新的民間英雄,而我,這個英雄的創造者,卻成了他巨大陰影下的一個註腳。

  更讓我感到恐懼的是,一些匿名的包裹開始源源不斷地寄到我的住處。

  裡面有肯塔基州的陳年波本威士忌,有維吉尼亞州的手工雪茄,甚至還有一把雕刻精美的古董柯爾特手槍。

  包裹里沒有信,只有一張張卡片,上面寫著:「致我們事業的代言人。」

  我明白,那些「邦聯的忠實信徒」,那些現實中的三K黨和白百合騎士團的成員,已經將我視作了他們的同路人 。

  我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家,我被他們強行綁上了一輛沖向深淵的戰車。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連夜發表聲明,宣布《邦聯孤狼》系列就此終結,並以「身體不適」為由,躲進了紐約上州的一處鄉間別墅,不敢再拋頭露面。

  ——————————————

  德布朗死了,死於我的恐懼。

  但J.J. 威爾遜還想活著,還想繼續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富貴生活。

  我試圖轉型。

  我模仿當時流行的風格,寫了一本關於紐約上流社會恩怨情仇的言情小說 。

  反響平平,讀者們抱怨故事太過平淡,缺乏「德布朗」那種令人血脈賁張的刺激。

  我又嘗試寫了一本偵探小說,構思了一個離奇的密室殺人案。

  結果被評論家們嘲笑為「東施效顰」,說我的邏輯漏洞百出,完全是在侮辱讀者的智商。

  我痛苦地發現,我根本不是什麼文學天才。

  我只是一個投機取巧的騙子,一個精準地抓住了時代情緒、並將其無限放大的煽動者。

  我能寫出聳人聽聞的故事,卻寫不出真正動人的情感,

  我能描繪血腥的場面,卻無法刻畫複雜的人性。我的才華,就像那虛構的德布朗一樣,一旦離開了特定的土壤,便立刻枯萎了。

  在創作的苦悶中,我決定去拜訪那些真正的大師,希望能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點撥。

  我去了波士頓,拜訪了幾位當時頗有名氣的作家,他們禮貌地接待了我,聽了我的困惑,然後用一些空洞的、關於「生活體驗」和「藝術追求」的說辭打發了我。

  可能他們真的從未看得起我。

  最後,我鼓起勇氣,去了康乃狄克州的哈特福德,那裡住著我曾經最想比肩的人物。

  馬克·吐溫 。

  那是一個下著小雪的午後,我在他那棟奇特房子裡見到了他 。

  他穿著一件有些邋遢的睡袍,嘴裡叼著一支雪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帶著幾分戲謔的智慧。

  「所以,」

  他聽完我的來意,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你創造了一個完美的英雄,然後發現,這個英雄比你本人更受歡迎,甚至……更真實?」


  我尷尬地點了點頭。

  「孩子,」

  他呷了一口威士忌,慢悠悠地說道,「你犯了一個新手最容易犯的錯誤。你愛上了自己的謊言。你以為你是在寫虛假的故事,其實你是在把真實的人物融合進去。現在小說的人物活了,開始滿世界亂跑,你這個創造者,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向他請教,如何才能寫出像他那樣既有趣又深刻的作品。

  「深刻?」

  他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差點把雪茄掉在地上,

  「我從不追求深刻。我只是在講一些我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荒唐的、見鬼的真話。比如,我曾經寫過一個石化人的故事,」

  他眨了眨眼,「我煞有介事地描述一個石化的人,拇指還頂著鼻子做鬼臉。我以為所有人都看得出這是個玩笑,結果呢?全美國的報紙都把它當真新聞轉載了!你說,這到底是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你,」他指了指我,「你把真話當謊話寫。而我,是把謊言當真話講。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我似懂非懂。

  臨走時,他送我到門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輕人,別總想著去寫什麼有趣又深刻的作品。多寫寫你身邊那些人,就像你故事裡的原型一樣。那樣的故事,才永遠不會過時。」

  與馬克·吐溫的會面,非但沒有解開我的困惑,反而讓我更加沮喪。

  我意識到,我與他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我永遠也成不了他。

  在東部的失意,讓我開始頻繁地關注來自西海岸的消息。

  我訂閱了《舊金山紀事報》,每天都在字裡行間尋找著什麼。

  我看到了關於舊金山那場世紀大暴亂的後續報導,看到了關於古巴走私案的種種猜測。每看到這些新聞,我的心就像被貓抓一樣。

  多好的題材啊!如果我還在那裡,我一定能寫出比「德布朗」更轟動的故事!我又一次錯過了發大財的機會!

  我拼命地在報紙上尋找那個名字——陳九。

  可是,什麼都沒有。

  仿佛這個人,連同他那伙悍不畏死的同伴,都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

  唯一讓我覺得與他還有一絲聯繫的,是一則不起眼的新聞。

  報導說,聖佛朗西斯科最近興起了一種新穎的格鬥賭博,形式殘酷,卻極具觀賞性,吸引了許多好事的東部名流,不遠萬里乘火車前去觀看 。

  不知為何,我的直覺告訴我,這背後,一定有陳九的影子。

  那個男人,總有辦法在最混亂的局面中,找到最獨特的生財之道。

  就在我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之時,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華盛頓悄然醞釀。

  1872年大選年,《紐約太陽報》曝光了一樁驚天醜聞:動產信貸公司醜聞 。

  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高管們,為了侵吞聯邦政府的巨額撥款,成立了一家空殼公司,通過虛報建設成本的方式,將數千萬美元的資金中飽私囊。

  涉案人員名單上,赫然出現了副總統、未來的總統,以及三十多名國會議員的名字。

  整個美國都為之震動。

  報紙上充斥著對腐敗的口誅筆伐。

  我又火了一把,成了報紙上的名人。

  還有報紙上說我是預言家,甚至說聯合太平洋的醜聞都是南方老兵曝光的。

  我看著這些新聞,心中卻只有麻木。

  早在薩克拉門托,我就領教了斯坦福那四大亨的手段,甚至他們比東部的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手段要高明得多。

  不知道手握關鍵證據的陳九又在做什麼?

  要是讓民眾知道,東部和西部這兩家鐵路公司聯手吞掉了他們全部的辛苦錢,他們會不會瘋掉?

  看到聯合太平洋公司這樣的下場,斯坦福那「四大亨」恐怕會嚇得尿褲子吧。

  這個國家,從上到下,都爛透了。

  所謂的「鍍金時代」,不過是一座建立在謊言和掠奪之上的、外表光鮮的空中樓閣。

  而我,曾經也是這座樓閣的建造者之一。

  但可惜,如此驚天動地的貪腐大案和西部那起古巴走私案的結局一樣,被這些骯髒的政客們聯手壓了下去。


  國會進行了調查,但並沒有採取嚴厲的法律行動。許多被捲入的政客雖然聲譽受損,但都設法逃脫了懲罰。

  公司層面: 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因此醜聞而破產重組。

  醜聞嚴重損害了格蘭特總統第二任期的聲譽,但真正受到官方懲罰的只有兩個人,而且懲罰也僅僅是國會的正式譴責,而非刑事定罪或監禁。

  一個是麻薩諸塞州的聯邦眾議員。他是信貸公司的關鍵人物,負責向國會同事分發股票以換取政治上的便利。他因賄賂國會議員而被國會譴責。

  第二個是 紐約州的聯邦眾議員。他是接受賄賂的議員之一,也遭到了國會的譴責。

  其他許多備受矚目的政治人物,包括副總統斯凱勒·科爾法克斯和總統候選人詹姆斯·加菲爾德,雖然都被牽連其中,但最終並未受到正式處罰。

  不過,科爾法克斯因此醜聞而失去了副總統的連任提名。

  你看吧,就是這樣。

  ————————————

  1873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嶺。

  在此之前,我是一個被幸運女神眷顧的騙子;在此之後,我成了一個被時代洪流拋棄的窮光蛋。

  春天,壞消息從歐洲傳來。

  5月9日,維也納股市崩盤,引發了席捲整個歐洲的金融危機 。

  我當時並未在意,隔著大西洋,歐洲的哀嚎對我來說,不過是報紙上的一行小字。

  我將我所有的積蓄,將近五萬美元,都投在了一家看起來最穩固、最值得信賴的銀行,傑伊·庫克銀行。

  這家銀行是戰爭英雄,曾幫助聯邦政府銷售了數億美元的戰爭債券,更是北太平洋鐵路的主要融資方。

  我的理財顧問告訴我,投資鐵路,就是投資美國的未來。

  然而,我投資的不是未來,是泡沫。

  鐵路的過度建設,早已遠遠超出了市場的實際需求。無數條莫名其妙的鐵軌建設,耗盡了投資者的熱情和耐心。

  傑伊·庫克銀行,這個曾經的金融巨擘,被北太平洋鐵路這個無底洞拖得越來越深 。

  9月18日,星期四。

  這一天,我永生難忘。

  我正在一家高檔餐廳里,與我的出版商討論著下一本小說的構想。侍者突然送來一份報紙,上面的標題,讓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傑伊·庫克銀行宣布破產!」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失魂落魄地衝出餐廳,街上已經亂成一團。

  人們瘋狂地湧向銀行,華爾街上,平日裡衣冠楚楚的紳士們,此刻像瘋子一樣推搡、叫罵。我擠到傑伊·庫克銀行門口,那扇厚重的大門緊緊關閉著,門上貼著一張冰冷的告示。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9月20日,紐約證券交易所被迫宣布暫停交易十天,這是史無前例的舉動 。

  緊接著,全國的銀行開始接二連三地倒閉 。

  我的錢,我所有的錢,都隨著那些冰冷的數字,化為了烏有。

  緊接著,有近百家鐵路公司破產或債務違約。

  股票一文不值,債券變成廢紙。

  即便是由利蘭·斯坦福等「四大巨頭」掌控的中央太平洋鐵路,這樣一條已經投入運營、能夠產生穩定收入和利潤的交通大動脈都難以倖免。

  股價暴跌,整個市場的信心都崩潰了,投資者不分青紅皂白地拋售所有鐵路股票和債券。

  更糟糕的是,政府為了穩定金融,在10月份通過了《硬幣法案》,廢止銀幣,全面推行金本位制。

  這一舉措導致貨幣急劇緊縮,通貨緊縮加劇,對於我們這些一夜之間變成負債者的人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

  我因為交不起錢被趕出了住所。

  我賣掉了定製的西裝,賣掉了金質的懷表,賣掉了所有能證明我曾經闊綽過的東西。

  我從雲端,重重地摔回了泥里。

  我再次變回了那個一無所有的J.J. 威爾遜。

  我像個幽靈一樣,在紐約蕭條的街頭遊蕩。


  我看到工廠倒閉,工人失業,曾經繁華的城市,如今到處都是排隊領取救濟麵包的窮人。

  我甚至在街角,看到了幾個曾經與我推杯換盞的「朋友」,他們和我一樣,眼神空洞,滿臉絕望。

  這個國家病了。

  而我,只是這場巨大災難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犧牲品。

  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我蜷縮在布魯克林一座橋下,身上只蓋著幾張發臭的報紙。

  報紙上,還印著我曾經風光時的照片。我看著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只覺得無比的諷刺。

  我該怎麼辦?我還能怎麼辦?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划過我的腦海。

  陳九。

  我想起了那個在火車劫案中,冷靜地指揮著一切的華人;想起了那個在薩克拉門托,用一個謊言就攪動了整個輿論的男人。

  那個火燒鐵路園區,給我了新生的男人。

  我想起了舊金山那個神秘的、吸引著東部名流的格鬥賭博。

  在所有人都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身不由己的時候,似乎只有他,總能找到逆流而上的方法。

  一個微不足道的華人,但我卻像情人一樣如此的思念他,甚至夢裡都是他。

  去聖佛朗西斯科。

  去找陳九。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制。

  這或許是我最後的機會,是我重新富有的唯一希望。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我用最後剩下的幾枚硬幣,買了一張最便宜的、通往西部的火車票。

  當我再次踏上那熟悉的、充滿汗酸味的火車車廂時,我的心情,與三年前截然不同。

  上一次,我是被動地被命運推著走;而這一次,我是主動地,去尋找我的命運。

  聖佛朗西斯科,我回來了。

  陳九,你還在那裡嗎?

  你還會記得我這個,曾經應你的要求編織了第一個偉大謊言的,落魄的記者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