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人物(3)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要不要通知軍隊?」

  克勞利局長小心翼翼地提議,

  「普雷西迪奧的謝爾曼將軍……」

  「閉嘴!」阿爾沃德猛地打斷他,

  「讓謝爾曼那個婊子養的帶兵進城?你是想讓聯邦的軍隊在我的地盤上耀武揚威嗎?上一次巴爾巴利海岸區的教訓還不夠嗎?他會把整個舊金山都變成他的軍營,然後對著華盛頓邀功,把我描繪成一個連自己城市都管不好的廢物!」

  辦公室的門就在這時被猛地推開,一個穿著海岸警衛隊制服的年輕軍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的帽子歪在一邊,臉上滿是菸灰和驚恐。

  「市長先生!不好了!卡爾…卡爾少校他……」

  「卡爾怎麼了?」阿爾沃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抓住那名軍官的衣領,幾乎將他提了起來,

  「我兒子怎麼了?說!」

  「卡爾少校,他帶隊衝進了暴亂的核心區,我們……我們和他失去了聯繫!」

  軍官的聲音帶著哭腔,「後來有人跑出來說,說他…他中槍了!」

  「轟!」

  阿爾沃德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卡爾!他最引以為傲的兒子,那個英俊、勇敢,被譽為海岸警衛隊未來之星的卡爾!他怎麼會……

  一瞬間,所有的政治算計、利益權衡都從他腦中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最原始的、為人父的恐懼和狂怒。

  「警衛!警衛!」他瘋狂地大喊。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一名神色堅毅、肩上扛著上校軍銜的中年男人。

  他是舊金山海關緝私隊(Revenue Cutter Service)的最高指揮官,馬庫斯·韋伯上校。

  「市長先生。」韋伯上校敬了個禮,

  「韋伯!」

  阿爾沃德的眼睛血紅,他衝到上校面前,抓著他的雙臂吼道,

  「我命令你!調動舊金山所有能調動的海關警衛!所有!封鎖整個碼頭區!給我鎮壓!不惜一切代價,給我鎮壓下去!」

  他又轉向已經嚇傻的警察局長克勞利:「還有你!帶領所有能調動的警察和治安武裝隊!從另一個方向推進!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開槍也好,用刀砍也好,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碼頭恢復平靜!我要看到那些暴民的屍體鋪滿街道!」

  「是!市長先生!」

  韋伯上校和克勞利局長立刻領命,轉身快步離去。辦公室里只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和遠方傳來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騷亂聲。

  ——————————

  等所有人都走後,那股支撐著阿爾沃德的狂怒仿佛被瞬間抽空。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無力地癱坐在那張辦公椅上。

  卡爾.....

  ________

  過了許久,他才放下手,聲音嘶啞地問向房間陰影里一直沉默不語的另一個人,

  他的秘書。

  「你覺得……這是誰的手筆?」

  「毫無疑問,一定是布萊恩特議員,和他背後的那個利益集團。」

  阿爾沃德市長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有這個動機,也有這個膽量,敢在舊金山掀起如此大的風浪。

  但隨即,他又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對,布萊恩特雖然陰險,但他是個政客,政客講究的是控制和交易。

  眼下碼頭的局勢,已經完全超出了「政治施壓」的範疇,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毀滅性的瘋狂。

  布萊恩特,他有這個魄力,或者說,有這個膽子玩這麼大嗎?

  ——————————————

  碼頭區。

  對峙,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海關警衛隊和第一批趕到的警察組成了一條薄薄的藍色防線,他們端著步槍和左輪手槍,緊張地與眼前望不到邊際的人潮對峙。

  但這條防線正在不斷地後退。

  因為前來鎮壓的人越來越多,但從倉庫里搶到東西、成功跑回家的人也越來越多!


  每一個抱著木箱、扛著麻袋從人群中擠出來,消失在街角巷尾的苦力,都像一個活生生的GG。

  「快看!約翰成功了!他搶了一箱雪茄!」

  「瑪利亞的丈夫扛了一箱朗姆酒回去了!」

  「搶啊!搶到一箱就頂咱們幾個月工錢!」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或者還在為其他船隻卸貨的苦力們,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們扔下手中的活計,眼中閃爍著同樣貪婪而瘋狂的光芒,從四面八方匯入這股失控的洪流。

  他們互相對視,眼神中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這麼多人都在搶,還差我一個嗎?難不成市政廳還能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

  人群的規模,像滾雪球一樣,迅速膨脹到了五千、六千,甚至更多。

  整個碼頭區,從東到西,徹底變成了一片狂歡的海洋。

  一群剛剛加入的華人苦力,跟著人潮向倉庫衝去。

  他們趕路到一半,突然發現前方出現了一陣騷動。

  幾個身材高大、滿臉橫肉的愛爾蘭工頭,正帶著幾十個同樣兇悍的同胞,逆著人流,沖向碼頭邊上那幾台巨大的蒸汽起重機。

  他們沒有去搶奪哪些名貴的古巴貨,而是目的明確地直奔這裡。

  這些起重機是碼頭的驕傲,是工業時代的象徵,它們像鋼鐵巨人一樣矗立著,擁有吊起數噸重貨物的力量。

  但此刻,它們成了暴徒們新的目標。

  「燒了這些狗娘養的機器!」

  一個紅髮工頭怒吼著,將一桶黑色的機油狠狠地潑在了起重機的底座上。

  其他人有樣學樣,他們撬開附近的潤滑油倉庫,將一桶桶油料澆在起重機的駕駛室、吊臂和鍋爐上。

  一個負責操控起重機的德國工程師,一個平日裡一絲不苟、總是呵斥工人們小心操作的中年男人,試圖上前阻止。

  「你們瘋了嗎!住手!這會爆炸的!」

  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尖叫著。

  回答他的,是一根呼嘯而來的鐵棍。

  鐵棍狠狠地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就軟軟地倒了下去。鮮血從他花白的頭髮下湧出,染紅了腳下濕漉漉的地面。

  幾個暴徒一擁而上,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著,很快就搜出了一個乾癟的錢包和一塊銀質懷表。

  他們為這點戰利品而歡呼,完全無視了腳下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紅髮工頭劃著名一根火柴,獰笑著扔到了被油浸透的起重機上。

  「轟!」

  火焰沖天而起,瞬間將那台鋼鐵巨人吞噬。

  黑色的濃煙夾雜著火星,直衝雲霄,比之前倉庫的煙火更加駭人。緊接著,第二台、第三台起重機也相繼被點燃。

  碼頭,徹底亂套了。

  到處都是奔跑的人群,到處都是沖天的火光和濃煙。大呼小叫著抱著箱子、扛著麻袋的碼頭苦力,與前來鎮壓的武裝人員衝撞在一起。

  槍聲、慘叫聲、怒吼聲和爆炸聲,匯成一股河流。

  就在大海的注視下,逐漸狂暴。

  ————————————

  在遠離碼頭核心區的一棟磚石建築的屋頂,

  布萊恩特議員臉色鐵青地舉著望遠鏡,眺望著那片他親手點燃,卻已完全失控的火海。

  海風卷著濃煙和喧囂,吹得他精心打理的頭髮凌亂不堪。他那身昂貴的西裝上,也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燼。

  「情況怎麼樣了?」他頭也不回地問道。

  一個手下快步跑到他身後,氣喘吁吁地匯報:「議員先生……情況……情況完全失控了。暴民們不僅搶了三號和五號倉庫,周圍的好幾個倉庫幾乎都被撬開了!他們……他們還燒了蒸汽起重機,殺了德國工程師!」

  「哼….」

  布萊恩特放下望遠鏡,緊皺著眉頭。

  「米勒,看來你找的人還算可靠,沒有忘記他們該做什麼。」

  「那個碼頭上的辮子黨呢?他們又有什麼動作?」


  他的助手米勒站在一邊,臉色很難看,他揮手示意剛剛來報信的愛爾蘭人出去,走了兩步到布萊恩特身前,低聲道,

  「卡爾死了?」

  「那個卡爾?見鬼,你說的是威廉那個老東西的兒子?那個前段時間出盡了風頭的卡爾?」

  這不在計劃之內!

  他的計劃,是策動一場「可控」的騷亂,讓愛爾蘭人和華人去衝擊阿爾沃德市長利益相關的幾個倉庫,製造一場不大不小的醜聞,讓他灰頭土臉,僅此而已!

  他要的是政治籌碼,燒毀新任市長的面子,那幾台起重機!

  不是一場席捲整個碼頭區的、毀滅性的暴動!

  還有那幾個該死的倉庫背後又是誰?他讓愛爾蘭人和辮子黨去鬧事,可不是這麼鬧!

  更不是跟威廉結成死仇!

  不管卡爾是因為什麼死掉的,一旦被人調查出來他是這場暴亂幕後的推動者,他絕對會面臨威廉瘋狂的反撲!

  這損害的,將是整個舊金山所有商人和政客的利益,包括他自己的!

  「那些個蠢貨在幹什麼?於新呢?讓他們的人收手!立刻!」

  布萊恩特怒吼道。

  「聯繫不上了……」

  「現場太亂了,現在我們的人根本擠不進去!而且……而且現在已經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所有人都瘋了,所有人都在搶!議員先生,這已經不是像之前那種幾條街上的流血事件了,這已經……已經成為了席捲整個碼頭區的狂歡!」

  布萊恩特再次舉起望遠鏡,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到,無數的倉庫被撬開,裡面的貨物像垃圾一樣被搶奪、被拋灑。

  他看到,火焰從一處蔓延到另一處,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燒成平地。

  他看到,遠處,更多的警察和海關警衛正在集結,接下來的要麼就是屠殺,要麼就是放任這些賤民肆意妄為!

  這背後一定還有人!

  想到這一點,他臉色立刻開始發白,手指也有些微微的顫抖。

  細細思索過後,他無比確認自己剛才那突然閃現的猜想。

  他本想做那個在幕後操縱一切的棋手,卻發現自己早已連棋盤都看不清了。

  他釋放出了一頭自己根本無法控制的怪獸。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地流了下來。

  他意識到,這件事一旦被查清,他將面臨的,絕不僅僅是政治生涯的終結。

  阿爾沃德,以及那些被他損害了利益的「大人物」們,會把他生吞活剝。

  是誰?

  是誰在他的背後又狠狠推了一把?

  ————————————

  在暴亂人群的最外圍,一條通往市區的必經之路上,舊金山警察局的警長帕特森,正用一種近乎冷漠的眼神,注視著眼前這片人間地獄。

  他身材高大,留著濃密的八字鬍,警服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露出了裡面粗壯的胸膛。此刻他不像個警察,更像個幫派頭目。

  一個扛著一整箱雪茄的華人苦力,慌不擇路地從他面前跑過。

  帕特森警長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隨意地伸出一條腿。

  那個苦力被絆了個結結實實,慘叫一聲,連人帶箱子摔倒在地。

  「媽的,瞎了你的狗眼!」

  帕特森不耐煩地罵了一句。

  他身後的幾個警察立刻心領神會地圍了上去,用警棍粗暴地撬開了那個木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上百根包裝精美的雪茄。

  「哦,看看這是什麼,上好的哈瓦那雪茄,高檔貨。」

  一個警察吹了聲口哨。

  帕特森警長彎下腰,隨意地拿起一根,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身邊的手下立刻為他點上了火。

  濃郁的、醇厚的煙霧從他口中吐出,形成了一個個煙圈,在混亂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他們就在這暴亂的外圍,既不前進,也不後退。

  他們看著一波又一波的暴民扛著戰利品從他們身邊跑過,也看著遠處,海關警衛隊正在艱難地組織防線,試圖往前逼近。


  「警長,我們……就這麼看著?」

  一個年輕的警察有些不安地問道。

  「不然呢?」帕特森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煙,

  「衝進去?為了那些大人物的走私貨,讓我們的人去送死?別傻了,小子。這渾水,讓海關那幫穿得像花孔雀一樣的傢伙去趟。他們的薪水更高。」

  就在這時,海關警衛隊的防線似乎取得了一些進展。

  他們排成緊密的隊形,舉著長槍,在軍官的呵斥下,不斷地開槍,將子彈斜斜地射向天空,試圖用槍聲嚇退人群。

  他們的陣線,一步一步地,頑強地向前推進了十幾米。

  突然!

  「砰!」

  一聲與眾不同的、沉悶而尖銳的槍響,從遠處一座倉庫的屋頂傳來。

  正在隊伍最前方大聲命令部隊前進的一名海關警衛隊軍官,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胸前,那身藍色的制服上,瞬間綻開了一朵刺眼的血花。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後像一根被砍斷的木樁,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有槍手!」

  「隱蔽!」

  海關警衛隊的陣型瞬間大亂。

  士兵們驚恐地尋找著掩體,他們前進的腳步,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槍,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帕特森警長看到了這一幕,他的嘴角,在那濃密的八字鬍下,勾起了冰冷的微笑。

  他將只抽了一半的雪茄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地碾滅。

  「好了,先生們。」

  他對自己手下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愉悅,

  「情況有變,過於危險。我們先撤到安全地帶,請求更多的支援。走吧。」

  說罷,他第一個轉過身,不緊不慢地向著遠離碼頭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下們立刻跟上,迅速消失在了城市的陰影之中。

  只留下那片被烈火、濃煙和死亡籠罩的碼頭,

  在金山不斷下墜的太陽下,繼續燃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