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落花不語空辭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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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入夜。

  巴爾巴利海岸區,維托里奧律師事務所。

  陳九煩躁地扯了扯領結,把最後一份文件合上。

  卡洛也有些疲憊,徵求過陳九的同意後,點燃了一根雪茄吞雲吐霧。

  今天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不僅初步聊定了許多事,還順便聽了卡洛對於他離開舊金山之後的帳目情況。

  盤子越鋪越大,陳九的班底越發感覺不夠用,

  唐人街的千頭萬緒的事務還沒精力去管,巴爾巴利海岸的面積更甚,維多利亞港還在清理階段,薩克拉門托的農場,罐頭廠,漁業公司種種事物,讓他不斷有分身乏術的無力感。

  本著用人的警惕,他一直堅持著從信的過的人裡面挑選的原則,可惜,事實證明,這還遠遠不夠。

  自己需要儘快拿出一個解決辦法了。

  他用手扶著額頭,有些無奈。

  卡洛抽完一整支雪茄,掏出懷表看了一眼時間,恭恭敬敬地走到陳九身邊。

  「先生,到時間了。」

  「好,」

  陳九站起身,仔細用手捋平了身上西裝的褶皺,這洋裝穿在身上,讓他分外侷促。

  「我看起來怎麼樣?卡洛?」

  「好極了,my lord。」

  ——————————————

  自戰火硝煙散盡,這座城市的野心便如雨後瘋長。

  入夜。

  窮人家的煤氣燈因為捨不得開,好多都早已關上。

  唯有諾布山巔,燈火通明,

  市長威廉·阿爾沃德那座潔白的宅邸,兀自明亮著,俯瞰著腳下的芸芸眾生。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在距離那扇大門尚有半條街的暗影里停駐,

  晚風飄來的舞曲,熱鬧而燦爛。

  車廂內,卻是沉默。

  卡洛,正襟危坐,一頂黑色禮帽被他恭敬地托在掌心。

  陳九僵直地坐著,身上嶄新的黑色西裝是卡洛為他精心挑選的。

  昂貴的羊毛面料摩擦著皮膚,領口是一枚一絲不苟的領結,勒緊了咽喉。

  這一切像警告:他正被塞進一個借來的軀殼,即將踏入一個與他血脈格格不入的異鄉。

  他的視線穿透車窗,投向那片被燈火照亮的市長住宅。

  這是他第二次來所謂的市長宅邸,上一任市長的宅邸遠離市中心,是一片大大的莊園。

  這一任市長的宅邸在富人區的山頂,甚至他上次還遠遠路過。

  他雙手擱在膝上,那是雙握慣刀柄、拖拽漁網的手,此刻卻無所適從地安放在平滑的褲線上。

  在這身「衣冠」之下,那個從古巴甘蔗園的血淚里爬出、在捕鯨廠廢墟上鑄造秩序的「九爺」,被暫時囚禁。

  他的魂靈,隔著這層文明的薄繭,警惕地審視著窗外。

  ——————————

  「九爺,」

  卡洛試探性地開口,

  「阿爾沃德市長閣下、科爾曼稅務官閣下,還有聖佛朗西斯科有名的公司董事,都到了。今晚這場訂婚宴,九爺,不過是場分贓會。他們要借這兩個年輕人的手,簽下一紙契約,把聖佛朗西斯科港口的喉嚨,連同所有通往內陸的鐵路血脈,徹底攥死在他們手心。」

  陳九擠出一個沙啞的:「嗯。」

  卡洛繼續道,

  「市長需要科爾曼家族在舊貴族裡面盤根錯節的勢力和人脈,科爾曼老爺呢,則要攀上市長背後那艘資本巨輪。艾琳·科爾曼小姐……就是這場交易里,最華美、也最緊要的那枚砝碼。您將看到的,九爺,是一場精心排演的大戲,跟愛情,可沾不上邊。」

  「與愛情無關……」

  這幾個字在陳九心底碾過,

  他信與不信,又有什麼重要的?

  可惜,染血的冷刃,總難斬斷情絲。

  捕鯨廠昏黃的教室,她教他讀寫時低垂的眼帘,念誦拜倫詩句時眸中跳躍的星星,身上那股混合著書香與淡淡花香的、屬於另一個潔淨世界的氣息……


  這一切,早已在他心上印下。

  今夜此行,便是要用親眼所見的現實,將這些連根剜去,哪怕心田因此荒蕪,血流成河。

  「走吧。」

  ——————————

  馬車在門前停穩。

  一名身著紅色制服、腰佩警棍的守衛走上前來。

  卡洛從容地遞出一張米黃色凸印有家族徽章的請柬。

  守衛接過請柬,借著燈光掃了一眼,確認了卡洛律師的身份,點了點頭,正要揮手放行。

  然而,他的目光不經意間向車廂內瞥去,看到了昏暗中陳九那稜角分明的東方面孔側影。

  守衛的動作瞬間停滯,警惕的神色浮現在他臉上。

  他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盯著陳九,語氣變得生硬而無禮:「尊敬的先生,請等一下。您的同伴……是否是清國人?如果是的話,恐怕我不能允許他進去。市長的宴會,您知道的。」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冷硬。

  未等陳九有任何反應,卡洛的怒火已然爆發。

  他猛地推開車門,站在守衛面前,呵斥道:

  「你太大膽了!敢這麼和我老闆說話!」

  卡洛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守衛的鼻子,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位先生,是太平洋漁業公司的董事!是太平洋罐頭廠的董事!是我這間律師事務所的真正主人!更是巴爾巴利海岸區,太平洋大街上所有娛樂場所的背後老闆!你現在告訴我,他,沒有資格進去?!」

  卡洛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守衛的臉上。

  守衛被這連珠炮般的頭銜和氣勢震得目瞪口呆,臉色由紅變白。

  他結結巴巴地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個看門的,哪裡知道這錯綜複雜的權力歸屬。

  他只知道,任何一個頭銜,都足以讓他立刻丟掉飯碗。

  「滾開!」卡洛最後低吼道。

  守衛渾身一顫,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再也不敢多看陳九一眼,幾乎是九十度鞠躬地揮手,示意馬車通行。

  馬車緩緩駛入,將那場小小的風波拋在身後。

  車廂內,陳九始終沒有動,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一絲變化。

  仿佛剛才那場針對他的羞辱,與他毫無關係。

  他重新坐好,低聲說道:「先生,請恕我失職。」

  陳九緩緩地轉過頭,每說一句話,只是沖他笑了笑。

  卡洛明白,這個笑容,不是讚揚,而是一種確認。

  確認了這個世界赤裸裸的法則。

  他們下了車,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大宅。

  門口,身著制服外套的男僕,微微低垂著腦袋,眼神不經意掃過陳九與卡洛。

  在這盛大的權力劇場裡,這些侍者不過是舞台角落可有可無的道具。

  進了門,

  女人們的珠寶在強光下爭奇鬥豔,男人們擎著酒杯,談笑風生,

  卡洛靈巧地從侍者銀盤上取過兩杯香檳,遞給陳九一杯。

  兩人沒有跟任何人社交,有人認出了卡洛,遠遠朝著他點頭示意,還端著酒杯向朝他走過來,被卡洛微微搖頭制止。

  他小心陪著身邊這個男人,看著他那一瞬間的恍惚。

  陳九將自己隱入靠牆沙發的濃重陰影里,這方寸之地成了他唯一的堡壘。

  冰涼的酒液入喉,讓他混亂灼熱的思緒獲得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的目光開始在大廳中逡巡,他看到了那些作威作福的白人警察,脫下了那身唬人的皮,此刻也人模狗樣地混跡其中,臉上堆砌著諂媚的笑容。

  然後,他看到了她。

  艾琳·科爾曼。

  她立於大廳中央,人群如潮水般自動為她分開一條道路,使她成為無可爭議的漩渦中心。

  一襲白色的長裙,裙擺上綴著細碎的珍珠。

  金色的秀髮被精心盤起,露出優雅纖細的脖子,一串華美的寶石項鍊冷冰冰地纏繞其上,璀璨奪目。


  她美得……如同他初見她時。

  然而,此刻她的臉上,戴著微笑的面具。

  一種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眼神流轉,與湧上前道賀的賓客寒暄,姿態優雅。

  那雙曾如澄澈湖水,映過所有好奇與嚮往的藍眼睛,映過他的臉泛起微微笑意的藍眼睛,此刻像蒙上了舊金山的濃霧。

  陳九心裡愈發沉悶,忍不住閉上眼睛,微微喘了口氣。

  他苦笑一聲,沒想到,真的高估了自己。

  就在這時,卡爾·阿爾沃德如同勝利者般出現在她身側。

  一身筆挺的軍官禮服,金綬帶與勳章在燈下刺目地閃耀,宣示著他的身份與掠奪者的榮光。

  他高大英俊,臉上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與志得意滿。

  他走到艾琳身邊,極其自然地伸臂,攬住了她的腰。

  艾琳的身體,在那一瞬,有極細微的僵硬。

  隨即,她又鬆弛下來,甚至順從地將頭微微傾向卡爾,臉上依舊是那副微笑。

  陳九的目光,盯在卡爾放在艾琳腰間的那隻手上。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懸掛著他的砍刀和左輪手槍,但現在,只有光滑的西裝布料。

  他是一個被自己繳了械的戰士。

  在這裡,暴力毫無作用。

  ——————————

  卡爾似乎對艾琳的馴順極為滿意。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引得周圍賓客爆發出心領神會的、諂媚的鬨笑。

  艾琳的臉頰飛起一絲紅暈,

  隨即,卡爾高擎起酒杯,聲音洪亮地向全場致意,享受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艷羨與虛情假意的祝福。

  陳九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艾琳。

  他幾次試圖扭頭,卻還是忍不住看向她,最後索性苦笑著寬慰自己,反正是最後一次了不是嗎?

  他看到她垂下眼帘時,那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他看到她端著酒杯的手指,纖細而蒼白。

  他看到她在轉身時,裙擺划過地面,像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試圖在她身上尋找過去的痕跡。

  那個會因為一個粗鄙的詞彙而蹙眉的艾琳,那個會因為他講述的漁民經歷而眼中流露出別樣神色的艾琳,那個會在筆記本上用拙劣的字跡寫下漁民船歌的艾琳。

  但什麼都沒有。

  她被那件白色的長裙、那串璀璨的項鍊、那個完美的微笑包裹著,找不到一點曾經熟悉的痕跡。

  時間,在觥籌交錯間緩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對站在陰影中的陳九而言,都是一種凌遲。

  他像一個靈魂出竅的旁觀者,看著自己的記憶被一點一點地肢解、碾碎。

  終於,市長威廉·阿爾沃德踏上大廳中央的台階,舉手示意。

  樂隊偃旗息鼓,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的目光匯聚於他,

  「尊貴的女士們,先生們,」

  「感謝諸位今夜蒞臨寒舍,與我們共同見證這充滿希望與榮光的時刻!今晚,我們不僅是為卡爾與美麗的艾琳·科爾曼小姐的訂婚舉杯,更是為我們這座偉大城市光輝燦爛的未來,一個更加秩序井然、文明開化的未來而歡慶!」

  掌聲如雷,震耳欲聾。

  「現在,」市長臉上堆滿笑容,目光投向如同展品般站立的卡爾和艾琳,

  「讓我們將最熱烈的掌聲與祝福,獻給這對即將踏入婚姻殿堂的情侶!」

  掌聲更加狂熱。

  在萬眾矚目下,卡爾轉過身,面對艾琳。

  他微笑了一下,近乎粗暴地再次將她攬入懷中,一手緊扣她的後腦,另一隻手箍著她的腰肢。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緩慢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吻了下去。

  卡洛輕輕咳嗽了一聲,試圖站起身為陳九擋住這一幕。

  他被一隻手輕輕按了下去。

  卡洛轉頭看了陳九一眼,那個男人的眼裡卻只有平靜。


  因為他此刻眼裡的世界很慢,很慢。

  他看見艾琳閉上雙眼,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看見卡爾的嘴唇,帶著侵略者的烙印,重重覆蓋上她的唇,那不是吻,是宣示。

  他看見滿堂賓客高高舉起的酒杯,臉上洋溢的祝福笑容,

  他看見那巨大的水晶吊燈,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將一切虛偽照得無所遁形。

  整個大廳的聲響,掌聲、歡呼聲、碰杯聲,都潮水般退去,

  他曾以為,自己早已百鍊成鋼,早已心如鐵石。

  在古巴的甘蔗園,監工的鞭子沒能讓他屈服,

  在舊金山,愛爾蘭人的砍刀沒能讓他畏懼,

  在唐人街,六大會館的陰謀沒能讓他動搖。

  心碎是什麼感覺?

  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瞬間的真空。

  仿佛整個胸膛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呼嘯而過的、冰冷的風。

  明明做好心理準備了…..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漫長的、象徵性的吻結束。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

  「卡洛。」

  他低喚,聲音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後死寂的海面,聽不出一絲波瀾。

  「我累了,咱們走吧。」

  他們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穿過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人群,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一個洪亮的聲音穿透了人群的嘈雜,準確無誤地響起:

  「Chen!」

  這聲音充滿了驚訝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大廳里有那麼一瞬間的安靜,許多人循聲望去。

  那個方向,正是今晚最尊貴的客人,

  鐵路大亨,前加州州長,利蘭·斯坦福先生所在的位置。

  艾琳也下意識地望了過來。

  她看到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背影,不知為何,那個背影讓她心頭猛地一跳,感覺無比熟悉,卻又不敢置信。

  陳九的腳步頓住了,但他沒有轉身。

  斯坦福端著酒杯,笑容滿面地穿過人群,徑直向他走來,周圍的賓客自動為他讓開一條路。

  他走到陳九身前,

  「好久不見,我的..朋友?Chen…….有沒有興趣和我聊一下?」

  陳九依舊沒有轉身。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身後這位權勢滔天的男人。

  然後,他用一種同樣流利、卻冰冷平滑的英語回答,

  「暫時不方便,斯坦福先生。下次約個時間吧,我會準時會面。」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徑直穿過人群,向大門走去。

  卡洛快走兩步,越過他,為他開路。

  整個大廳頓時議論紛紛。

  「那是誰?他竟敢這樣對斯坦福先生說話?」

  「看他的樣子……你們有誰認識他?怎麼敢……」

  「但斯坦福先生一點都沒有生氣,還稱他為朋友?」

  市長阿爾沃德也走到了斯坦福身邊,看著陳九離去的背影,皺起了眉頭,問:「利蘭,那是誰?」

  斯坦福晃了晃杯中的香檳,

  輕聲道:「一個曾經的對手,現在嘛……或許算是一個潛在的朋友。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年輕人。」

  「哦?」市長來了興趣,「是誰家的?這麼不給你面子。要不,介紹給大家認識一下?」

  斯坦福哈哈一笑,轉過頭看著市長,眼神銳利:「威廉,相信我,你不會喜歡那個年輕人的。我們是商人,講的是利益。而他……」

  斯坦福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詞,「他,是真正的野草。從最荒蠻的土地里,長出來的。」

  「稍有不慎,就會在他這裡吃虧….」

  ……

  重新坐回馬車裡,陳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不是一個吻。

  那是一場葬禮。

  埋葬的,是那個在油燈下,因為一個陌生的英文單詞而笨拙地咧嘴微笑的少年。

  埋葬的,是那份妄圖跨越種族鴻溝、階級壁壘,卻依舊在貧瘠土壤里掙扎萌發的、不合時宜的情愫。

  埋葬的,是他對自己要面對的世界,最後的一絲溫情的幻想。

  從今往後,煙消雲散。

  不會再有艾琳·科爾曼了。

  只有兄弟們沉重的呼吸。

  只有手中刀槍那熟悉的、冰冷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只有眼前那條註定由血與火鋪就的、通往深淵或未知的荊棘之路。

  馬車駛離了諾布山,向著那片屬於黑暗與掙扎的海岸駛去。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向後倒退,最終,連同那座白色宅邸的光芒一起,被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徹底吞沒。

  陳九也隨之沉入了黑暗。

  天,總會亮的。

  而亮天之後,他將不再是今晚這個穿著西式「衣冠」踏入別人的世界的人,不再是那個還渴望柔軟的二十多歲後生仔。

  他將繼續熔鑄成一件,更加鋒利,更加沉重,只為尊嚴和自由而生的武器。

  他將回到自己的命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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