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地、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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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是孕育著大恐怖的海岸區。

  蓋因一群「黃皮猴子」在此處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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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桂新和格雷夫斯帶領的墾荒事業並不算順利,他人生中頭一次對著這麼多土地發愁。

  墾荒需要的人力物力太過驚人,讓他不得不每隔一段時間就給陳九發去電報,讓他再多安排點人過來。

  他雖然抱怨,卻也知道唐人街這個最大的華人聚集區不是陳九的地盤,最近更是人心浮動。

  即便是對土地極其熱誠,可是終究很多人是想撈一筆錢回家,還有很多人因為會館模糊的態度在觀望。

  所以陳九發電報讓他帶人過來,他毫不猶豫。

  如果這次能趕走香港洪門,一統唐人街,日後的墾荒也好過許多。

  他帶上了儘可能多的人,原以為他和他手下的太平軍老兄弟,還有曾經參與過幾次大罷工、斗鬼佬毫無心理負擔的鐵路勞工,已經算是陳九不得不倚重的中堅力量,來了之後卻發現並不一樣。

  他這些人竟然沒有足夠的發揮?!

  至公堂的武師是為了報仇他能理解,捕鯨廠是陳九的嫡系,敢打敢拼他也能理解,那些岡州會館往日只會內鬥的打仔,那些紅毛怎麼也那麼積極?!

  他落後幾步,跟曾經太平軍的老人梁伯一起走著。

  愛爾蘭人、黃阿貴的人、格雷夫斯、古巴人都去打聽消息了,一時間顯得他有些無所事事。

  他打量了一下身邊這個比他年紀大一些的瘸腿老漢,卻見對方一點也不著急,甚至有閒心抽菸袋。

  他張嘴想問,梁伯的眼神已經對視了過來。

  「點啊,你個木匠將軍,心裡不安分咩?」

  陳桂新嘆了口氣,沒說話。

  梁伯吐口煙:「我廣西出世,跟老豆落在潮州,算半個潮州人。天京事敗,我又在廣府躲了幾年。我聽說你是順德人,有首講三元里的歌,應該熟過我。」

  陳桂新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個,還是回答,「頭聲炮響,二律冚城。三元里被困,四方炮台打爛…..九九打嚇,十足輸曬!」

  「是啊,三元里,英軍搶曬村民糧食同牲畜,挖墳掘墓,仲強姦婦女!上萬個廣府佬,揸住鋤頭農具,第一次頂硬紅毛鬼的火銃!菜農戰勝火槍兵,嗰啲硬頸氣?」

  「距今剛剛不過三十年。」

  「我仲聽過一首詩,」

  他接著說,「天生忠勇超人群,將才熟謂今無人?」

  「你應該知道這是寫斗鬼佬死的三位將軍?」

  「關天培血濺虎門,陳化成填命吳淞口,葛雲飛釘喺定海——邊個惜身?!」

  菸袋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滅,梁伯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平靜:「由我們呢班外地佬,到通省廣府佬。講開去,成個中華大地的子孫,有埋頭縮卵的,就有敢為人先的。」

  「真到該硬頂上的時候,幾時驚過填命?幾時做過縮頭烏蠅?」

  「就算對家夠惡,有幾多槍炮,都不會吝嗇條命。」

  他看了一眼陳桂新,煙杆指向遠處影影綽綽的人群:「點解來金山,個個變曬鵪鶉,低頭做人?因為呢度,唔系我們的家!心入面只系諗(想)住:捱幾年,搵夠錢就返歸。」

  「而家唔同喇!」

  梁伯的聲音陡然清晰有力,「九仔站出來,給了大家一個盼頭——落地生根的盼頭!呢度,就系我們這些孤魂野鬼的家!」

  「有人肯站出來,為成個金山華人搏命,」

  他深深吸了口煙,「自然就有人肯跟住他去死。中華黃土,幾時缺過有料的人?只系睇時機到唔到,睇帶個頭的人帶頭的旗幾時出現。」

  「好似我們這些老嘢,使乜捻東捻西?」

  「千軍萬馬,等緊個帶路先鋒!」

  「如今國事悲,我們更要打鐵自身硬,這條命,九仔要,你前面這些人不會說一個不字!」

  「跟尾行,做份內事,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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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狗」強尼正將又一個敢在自己賭場出千的雪梨賭棍的手指砸爛。

  他喜歡聽骨頭碎裂的聲音,那比任何女人的尖叫都讓他興奮。


  作為「血手幫」這個鬆散聯盟的另一個頭目,他主要做賭場和享受暴力,巴特則沉溺於舞廳和女人的皮肉。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能讓他血脈賁張的慘叫,被另一種更尖銳、更原始的聲音取代了。

  先是樓下一陣突如其來的玻璃破碎聲和短暫的、被硬生生掐斷的慘嚎。

  強尼皺起了眉頭,一腳踹開還在哀嚎的賭棍。

  「哪個不長眼的醉鬼,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撒野?!」

  他衝下樓,看到的景象卻讓他瞬間酒醒,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街上,不知何時湧入了無數黑色的影子!

  「是清國佬!」

  一個心腹打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

  「強尼老大!好多!他們……他們殺到海上宮殿去了!」

  強尼勃然大怒,他立刻召集了自己的人手,當他帶著人趕到時,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座血肉屠場。

  那些平日裡凶神惡煞、在海岸區橫行無忌的打手,此刻屍體橫陳,血流成河。

  舞廳和妓院裡的那些舞女、妓女和嫖客們,雖然被嚇得魂不附體,一個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有些甚至沒有被捆綁。

  那些人已經走了,他們仍然不敢出去。

  「不是為了搶地盤?」

  強尼的腦子裡閃過一絲困惑。這不符合巴爾巴利海岸的任何規矩。

  他找了半天才揪住一個倖存的、已經嚇傻了的打手,

  從他語無倫次的哭訴中,終於拼湊出了一個讓他難以置信的真相:巴特,他那個蠢豬一樣的合伙人,竟然為了區區幾百美金的租金,私下裡收留了一夥來歷不明、看著十分兇悍的黃皮猴子!

  而今晚的殺戮,正是這些新來的殺神在找人!

  「巴特!」

  強尼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這個十足的蠢貨!」

  他立刻派出手下最機靈的幾個探子,「去!給我盯緊那伙黃皮!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還有,立刻去找人,那些藏在倉庫的人是誰牽頭經手的,給我把他揪出來!」

  「還有,給我外面控制好,別讓其他人溜進來!」

  血手幫在海岸區很有能量,加上他控制了海上宮殿的「窗口」,很多其他勢力還等著他互換消息,他的手下只是去了幾個掮客扎堆的酒館,消息便陸續傳回。

  那些扎眼的清蟲,早都被人盯上了!

  要不是頂著巴特的名字在前面,恐怕早都有人下手。

  強尼再次無奈地憤怒,腦袋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

  蠢!無可救藥的蠢!

  手下說,那伙幾天之前來的華人,大概百十號人,正通過侯麻子緊急聯繫船隻,租賃了數艘小船,還聯繫了海岸區一個剛上岸的船長,似乎準備連夜出海,很急。

  強尼正盤算著是該先下手為強,聯繫其他勢力湊足人手把這些踩過界的黃皮趕出去,還是坐山觀虎鬥,等他們兩伙黃皮猴子拼個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不遠處傳來,整個地面都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炮!他們竟然有炮?!

  之前唐人街的炮聲竟然是真的?!

  強尼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這根本不是幫派火併,這是戰爭!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算計,在這一聲炮響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

  他毫不猶豫,立刻轉身,對他最信任的心腹吼道:「去!看清楚是誰放的炮!快去,fuck!」

  他隱隱感覺到事情不太對,卻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這….天亮了之後為了應付那群貪婪的警察,又要多花多少錢!

  巴爾巴利上下都會被再盤剝一遍的!說不準還要拿血手幫出去頂罪!

  對....對!

  當務之急是立刻躲起來!全部關門歇業!先跑路再說!

  只是等他剛剛跑出門口,外面的街道上已經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心心念念的巴特被人像死狗一樣扔在地上,看著他露出驚喜的微笑,甚至還拿手指點了點他。

  而剛剛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弟一臉諂媚地在前面帶路?

  那個領頭的高大白人後面,是一隊正舉著長槍的清蟲。

  見鬼!

  「boss!」

  「我知道那伙人的下落,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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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巴爾巴利海岸的另一端,一家名為「熱那亞之光」的義大利餐廳里,氣氛同樣緊張,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緊張。

  東尼,一個總是穿著考究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正用一柄小巧的銀刀,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血淋淋的牛排。

  他是本地義大利黑幫的一個頭目,負責掌管幾家賭場和放貸生意。

  「聽到了嗎?」東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頭也不抬地問身旁的心腹。

  「聽到了,東尼先生。很密集的槍聲。」心腹的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興奮,「是從巴特那個蠢豬的地盤上傳來的。」

  「哦?」東尼終於抬起頭,「看來,那些新來的中國佬,比我們想像的……更有趣。」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伙盤踞在「血手幫」貨倉里的香港洪門。他也曾派人試探過,想從這塊新來的肥肉上咬下一塊。

  但黃久雲那些人很警惕,人手也不少,讓他暫時選擇了觀望。

  「派人去看看。」東尼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告訴我們的人,離遠點,別摻和。我只想知道,今晚過後,血手幫那塊地盤上,還剩下什麼。」

  槍聲,讓他感到了威脅,但也讓他嗅到了機遇。

  「血手幫」在巴爾巴利海岸的勢力太大,一直壓得他們這些義大利人喘不過氣。如今有人替他們拔掉這顆釘子,他樂見其成。

  「如果……我是說如果,」

  他晃動著杯中的紅酒,看著那液體如同鮮血般掛在杯壁上,「巴特和強尼那兩個蠢貨都被那些中國佬清理乾淨了……那麼,明天一早,海上宮殿門口,就該掛上我們義大利人的旗了。」

  回應他的是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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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又深了。

  與其說是夜,不如說是這不見天日的地窖里,又一段分不清白天黑夜的開始。

  阿偉躺在發了霉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墊著一層薄薄的、不知被多少人睡過的草蓆。

  耳邊是身邊兄弟們深淺不一的呼吸聲、咳嗽聲,還有角落裡那個剛被拖進來、斷了腿的同鄉壓抑的呻吟。

  阿偉的思緒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回新寧的家。

  那個自稱姓李的「客頭」,穿著體面的綢衫,手指上戴著金戒指,在村里唾沫橫飛地講著「金山」的故事。

  「隨隨便便在河度撈一兜沙,返屋企起大屋、娶老婆都夠曬!」

  他對阿偉的阿爹阿娘說,「船費我先墊住!去到金山,唔使半年,連本帶利還清,仲有大把銀紙寄返來!」

  阿偉的阿爹信了,把家裡最後一點積蓄塞給了他當「定金」,讓阿偉跟他走。

  那艘船,根本不是客船,是貨船的底艙,比這裡還要擠,還要臭。

  他們在海上漂了四個多月,吃的是發霉的鹹菜乾,每天都有人病死,然後被捲起草蓆就扔進了海里。

  那一刻,阿偉才隱約覺得,客頭嘴裡的「金山」,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樣。

  船一靠岸,根本見不到什麼金山。一群凶神惡煞的打手衝上船,像趕牲口一樣把他們吆喝下來,直接帶進了這個地窖。

  他們口中的「豬仔館」。(英文中稱為「豬圈」(Pig-Sty Dens))

  門一鎖上,金山夢就徹底碎了。

  他們成了管事帳本上的一串數字,船票、食宿,全都變成了還不清的債。

  他們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

  幾天後,一個管事笑嘻嘻地拿來一桿煙槍和一小撮黑色的膏狀物,對他們說這是「福壽膏」,「解攰忘憂,啜兩口快活過神仙!」。


  隔壁床的阿七,因為想家整夜睡不著,就試了。

  一次,兩次……不出半個月,他就成了離不開那杆煙槍的廢人,眼神渙散,為了多一口「福氣」,他可以給管事磕頭,甚至出賣同鄉。

  角落裡,骰子碰撞的聲音和叫罵聲從沒停過。

  那是另一個陷阱。他們設了賭局,說能讓苦工們「一晚翻身」。

  幾個不信邪的兄弟,把家裡帶來的幾個銅板全扔了進去,結果只欠下了更多的賭債。

  債上加債,就更沒有離開的可能了。

  今天早上,阿七被帶走了。一個高大的白人船長,像挑牲口一樣,捏了捏阿七瘦骨嶙峋的胳膊,然後和管事嘀咕了幾句,扔下一袋錢。

  管事就在阿七的帳本上畫了個叉,說他的「船票錢」結清了。

  眾人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被兩個打手拖走,聽說去做水手。

  下一個,會是誰?可能是他阿偉,可能是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今晚,阿偉沒有睡。

  外面的喊殺聲,讓他想起了在家鄉時,官兵圍剿天地會的情景。

  他壯著膽子,透過牆上的一條裂縫向外窺望。

  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的身影,看到了那些雪亮的刀光,看到了那些平日裡耀武揚威的白人地痞,在那些華人同胞的刀下,如同豬狗般被宰殺。

  阿偉的心,在劇烈地跳動。

  是害怕嗎?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終於得以宣洩的快意!

  他看到一個華人漢子,一腳踹翻一個白人打手,然後手起刀落,乾淨利落。

  那一刻,阿偉覺得,自己胸中那股積壓了許久的惡氣,仿佛也隨著那一刀,被狠狠地劈了出去!

  當炮聲響起時,阿偉身邊的同鄉們都嚇得瑟瑟發抖,有人甚至跪在地上,朝著家鄉的方向磕頭,以為是天譴。

  阿偉卻沒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條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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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爾巴利海岸區就坐落在金山港口的前沿,直接瀕臨金山灣。

  這裡是舊金山龐大碼頭區中一個聲名狼藉、以罪惡活動聞名的特定「社區」或「地段」。

  它不是一個孤立的區域,而是與整個港口無縫連接,並依賴於港口生存的。

  整個聖佛朗西斯科海濱是一條長長的、布滿碼頭的海岸線,是城市的經濟動脈。

  而巴爾巴利海岸區,就是緊鄰這條海岸線,順著街道延伸向內的陸地區域。

  這個區域的街道直接通向碼頭,使得岸上的酒吧、妓院和罪犯能夠非常方便地接觸到船隻和水手。

  與巴爾巴利海岸區直接相連的碼頭,是整個港口系統的一部分。

  聖佛朗西斯科作為美國西海岸的主要港口,通過碼頭區進行大量的國際貿易。

  來自美國東部、亞洲和歐洲的工業品、茶葉、絲綢等貨物在這裡卸下。

  同時,加州的木材以及內華達山脈的礦產(金、銀)也從這裡裝船運往世界各地。

  這裡混亂的碼頭是走私活動的天然庇護所。

  鴉片、違禁酒類和其他非法貨物就通過這裡被偷偷運進城裡。

  總體來說,貨物吞吐量遠小於其他區域。

  真正大規模的走私活動也不會在這裡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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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陳九帶著人風馳電掣般趕到,

  幾十米開外,那艘他們得到消息的兩桅帆船,一個龐大的黑色剪影,已經駛出碼頭,向太平洋深不可測的黑暗滑去。

  船尾攪起的蒼白泡沫,在昏暗中十分顯眼。

  「九爺,嗰啲鬼佬炮手話就快超出射程啦!」

  嘶啞的嗓音在陳九耳邊響起。

  「咁就抓緊放!」

  他死死盯著那個船影,擺下這麼大的陣仗,今天絕不允許一個人跑脫!

  簡陋的炮架在碼頭的碎石地上被粗暴地支起。


  炮口火光一閃,沉悶的轟鳴撕裂了港區。

  第一炮,徒勞地在遠處的海面炸開一朵徒勞的水花。

  那幾個白人士兵臉上掛不住,低聲咒罵著晦暗的天色和狡猾移動的目標,手忙腳亂地再次校準。

  第二炮呼嘯而出,炮彈擦著船舷掠過,激起更大的浪花,卻依舊未能留下致命傷。

  空氣中瀰漫著焦灼與失敗的味道。

  士兵們額角見汗,今天攜帶的12磅實心炮不多,就還剩下兩發,要是都沒打中,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上校的計劃。另外,身旁那些黃皮猴子的刀都提起來了!

  中士再次俯身調整,眼神死死咬住那緩慢的船影。

  轟——!

  第三炮!這一次,死神的鐮刀終於揮中!

  炮彈精準地撕開了那艘兩桅帆船的側舷!

  木屑在夜色中驟然爆開,伴隨著隱約可聞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木船殼在一瞬間向內凹陷、爆裂。

  比炮彈本身更致命的,是成百上千塊高速迸射的木片。

  它們如同一場死亡風暴,掃過船體內部,將慘叫聲硬生生切斷在喉嚨里。

  然而,甲板上的人無暇顧及船身的傷口。

  一場由槍火點燃的內訌,早已將這裡變成了血肉與硝煙的地獄。

  衝突始於船長室。

  當第一炮響起,船長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剛剛拔出了一把柯爾特轉輪手槍,就直接被黃久雲一槍轟碎了腦袋。

  槍聲在狹小的船艙內震耳欲聾。

  戰鬥隨即蔓延到甲板上。

  白人水手們,手持撬棍、船斧和各式老舊的轉輪手槍,正與二十幾個來自香港的洪門打手殊死搏鬥。

  洪門的人火力更猛,他們幾乎人手一把左輪,甚至還有兩支短管霰彈槍。

  槍聲、咒罵聲和兵器碰撞的脆響混成一團。

  甲板上瀰漫著嗆人的黑火藥硝煙,能見度極差。

  水手們依託著桅杆和貨物箱作為掩體,與在甲板上靈活移動的洪門打手展開對射。不時有人中彈倒下,或者在打空子彈的間隙被敵人近身,用刀斧解決。

  水手長大副約翰剛剛用一根沉重的鐵質撬棍砸翻一個敵人,一顆鉛彈就呼嘯著擦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怒吼著,朝硝煙中的一個黑影連開三槍,直到手中老式轉輪的撞針發出空洞的「咔噠」聲。

  第三炮打中,整船的人似乎都知道死期將近,更加瘋狂。

  零星的黑點直接躍入冰冷刺骨的海水。

  ————————————————————

  「九爺!嗰個麥克帶住啲愛爾蘭人指咗一個地方!張阿彬帶住捕鯨廠啲兄弟霸咗只細艇!咪開炮喇!他想追上去搶船!」

  報信佬喘緊大氣衝到陳九面前。

  陳九眼中寒光一閃,大帆船起步慢,舢板追上絕對沒有問題,他即刻做決定,

  「所有人上船!」

  眾人如離弦之箭沖向泊位一側。

  那裡,數十條被張阿彬帶領的剽悍漁民搶占下來的小舢板,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群,早已蓄勢待發!

  麥克高高揮舞著手。

  大型遠洋帆船吃水很深,很多時候無法直接停靠在碼頭最淺的區域,或者在港口繁忙時需要在海灣中下錨等待。

  船員們要上岸休假、採購,或者岸上的人要登船,都必須依賴這些小船進行接駁。這些小船靈活地穿梭於大船與碼頭之間,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陳九等人縱身躍入搖晃的小船,槳櫓齊飛,船頭劈開黑色的海水,帶著一往無前的兇悍,直撲那艘受傷的巨獸!

  麥克跟著上了船,這才露出今晚第一個微笑。

  關鍵時刻,還得看我們愛爾蘭人!

  他站在船頭喃喃自語,「學著點,這才是巴爾巴利海岸的「特色」!」

  小舢板是進行各種非法活動的理想工具。

  他麥克,早就預判到了!

  他不忘了拍了拍身邊奮力划槳的帕迪一下,這小伙子送來了關鍵的消息,他才來得及搶下這個功勞。這個小伙子劃得飛快,露出興奮的笑容。


  有的時候,人消沉只是因為沒有確切的路要走啊….

  麥克一點也沒有冒險的警惕感,甚至心裡覺得劃得再快點,身後的愛爾蘭人傷上幾個才好。

  今晚所有的勢力中,就數他人最少,不努力一點,如何撈地盤?!

  距離在亡命的追趕中飛速縮短。

  受傷的帆船如同跛腳的巨獸,在船上的混亂中速度大減。

  小船如附骨之疽,終於貼上了它巨大的、淌著血的側舷!

  跳幫!

  這才是最原始、最野蠻、也最驚心動魄的海上搏殺!

  陳九面色冷峻,感覺自己手裡的刀都在顫抖渴望。

  這是每個鹹水寨漁民的痛!

  有幾經輾轉逃回來的人說,海戰當天,叔公帶領的船隊就是被鬼佬的艦隊圍困在大嶼山海灣。

  面對更先進的大船和火炮,當時當日,他指揮船隊分成多個小隊,利用其數量優勢和船小靈活的特點,不顧炮火傷亡,強行沖向體型更大的鬼佬戰船。

  最後烈焰沖天,命絕於海!

  ——————————————

  足足有三四十艘小舢板,如同從黑暗出的一大群黑色水甲蟲,正以驚人的速度劃破波浪,直撲「海獅號」。

  每一艘舢板上都擠著五六個沉默的男人。他們有些甚至赤著上身,露出精瘦而結實的肌肉,古銅色的皮膚泛著油光。

  在距離還有十幾米時,舢板群的攻擊開始了。

  沒有警告,只有一片雜亂的槍聲。

  彈丸砸在「海獅號」的船舷上,打得木屑橫飛。

  這突如其來的火力壓制,讓甲板上內鬥的雙方都措手不及。一個白人水手剛從掩體後探出頭,就被一發霰彈轟掉了半個腦袋。

  已經來不及了。

  「砰!砰!砰!」

  接二連三的撞擊聲響起,舢板群兇狠地撞了上來。

  沒有迂迴,沒有花巧,只有瞬間的爆發與血肉的碰撞!

  「動手!」

  「畀呢個金山的鹹水海開開眼,海龍王你也睇真!」

  「我們打魚佬的血性!」

  張阿彬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第一個動了!

  他手握簡陋的鐵鉤繩索,奮力甩出,鉤住船舷,借力攀援而上!

  緊隨其後,數十條矯健的身影跟著扔出繩索,有的鉤住船舷,有的直接扔進了剛剛炮彈打出的洞裡。

  不多時。

  一艘又一艘舢板靠了上來。鐵爪、繩索,如同蜘蛛網般纏住了這頭受傷的巨獸。

  上百個沉默的殺手,從船身的四面八方同時發起了蟻群般的攻擊。

  甲板上的內訌瞬間失去了意義。前一秒還在殊死搏鬥的水手和洪門打手,此刻都成了被獵殺的對象。

  「穩住!貼上去!」

  陳九低吼,小船在起伏的浪涌中劇烈顛簸,猛地撞上冰冷濕滑、布滿藤壺的船舷,發出沉重的悶響。

  船舷離小船船頭足有兩人多高,如同陡峭的懸崖。

  「上!」

  陳九扔出鉤索,腳在小船船舷上猛地一蹬,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般激射而起。

  「噹啷」一聲格開上方慌亂中劈下的一柄砍刀。火星迸濺!

  巨大的反震力讓他手臂發麻,但他腰腹發力,身體向上猛地一躥,右腿已經跨上了那濕滑的船舷邊緣。

  一個面目扭曲的洪門漢子嚎叫著舉刀再次劈來,陳九擰身避過刀鋒,左腿一個兇狠的側踹,重重踹在對方膝蓋外側。

  清晰的骨裂聲被海浪和廝殺聲淹沒,那漢子慘叫著滾倒在地。

  陳九終於翻身上了甲板,刀光一旋,逼退身側兩人,為後續的兄弟清出一小塊立足之地。

  金屬撞擊的刺耳銳響、利刃入肉的沉悶撕裂、瀕死的慘嚎,瞬間在狹窄的甲板上炸開!

  甲板瞬間化作血腥的角斗場!腳下是劇烈搖晃、沾滿濕滑海水和新鮮血液的木板,頭頂是混亂拉扯的帆索和桅杆的陰影。

  跳幫者們甫一落地,立刻陷入了瘋狂的肉搏戰!


  香港洪門逃跑至此的人數是三十多個,本也堪稱兇悍,但驚險逃命,臼炮的致命一擊和水手們的反噬,早已將他們的抵抗意志撕扯得七零八落。

  不少人臉上只剩下對死亡的絕望麻木。

  一個年輕的洪門子弟,看著眼前的慘狀,渾身篩糠般顫抖,手中的砍刀「哐當」一聲掉在濕漉漉的甲板上,他抱著頭蜷縮在一堆纜繩後面,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嘔吐聲。

  但這些人里仍有些負隅頑抗的暴徒!

  張阿彬的魚叉如同毒龍出洞,帶著兇狠,精準地貫穿一個舉槍瞄準的船員胸膛,巨大的力量將那人釘死在甲板上!

  一個身材魁梧的愛爾蘭人跟著登船,他沒有用刀,而是舉起一支雙管霰彈槍,對著最近的人群直接扣動了扳機。

  轟鳴聲中,三、四個正在纏鬥的水手和洪門打手像被大錘砸中,慘叫著向後飛倒,胸口和腹部一片血肉模糊。

  另一個角落,三個至公堂的武師圍住了一個洪門的漢子。

  那人武藝高強,剛剛用一把短刀捅翻一個敵人,正想舉起繳獲的手槍。

  但攻擊者們根本不給他機會,其中一人直接用身體撞了上去,另外兩人則一左一右,手中的短斧和刀毫不猶豫地劈進了他的後背和頭顱。

  另一側,卡西米爾和姆巴兩個黑影背靠背,掄著沉重的船槳,將衝上來的敵人砸得骨斷筋折,槳葉上沾滿了紅白之物!

  船隻搖晃,喊殺聲震天!

  槍遠沒有冷兵器好用!

  刀光劍影在昏暗中亂閃,映照著猙獰扭曲的面孔。

  拳頭砸在骨頭上的悶響、牙齒碎裂的脆響、垂死者的呻吟與勝利者的狂吼,交織成一曲地獄的狂想曲。

  跳幫者的兇悍氣勢如同烈火燎原,瞬間壓制了船上被突襲的慌亂。

  甲板每一寸空間都在搏殺,船舷邊不斷有身影慘叫著墜入漆黑冰冷的海水。

  黃久雲和身邊聚攏的七八個人已經瘋了!

  他們都清楚,這是衝著殺光他們而來!

  只是任由他們如何反抗,身邊的人卻是越殺越少。

  陳九如礁石般立在混戰中心,左手持刀,右手舉著轉輪手槍,誰敢上前就一槍崩死。偶爾用刀格擋、劈砍。

  跳幫戰,是勇氣的試煉場,更是意志的絞肉機!

  在這片搖晃的、被死亡籠罩的方寸之地,唯有最兇狠、最無畏者,才能踩著敵人的屍骸,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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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久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開那具撲倒在自己身前的白人水手軀體,胸膛如風箱般劇烈起伏,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嘶啞的喘息。

  濃得化不開的硝煙與新鮮血液的氣息,直衝肺腑,幾乎令人窒息。

  他渾濁的目光在甲板上散落的屍首間掃過,疲憊如同沉重的鉛水,正試圖拖拽著他墜入無邊的黑暗深淵。

  然而就在此時,那輪懸於暗夜的月亮,驟然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灑下青灰色的冷光。

  在那片陰涼的月光之下,一個身影正向他逼近!

  那個人來了!

  正朝著他一步步踏來!

  他下意識攥緊了從船長屍體旁奪來的那柄冰冷柯爾特轉輪。

  他極力想抬起手臂,將槍口對準那月光下的索命黑影。

  驟然間,一聲槍響炸裂!

  左臂仿佛被瞬間撕碎,半截手臂連同那柄柯爾特一起,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噴灑著灼熱的血雨,重重砸在濕漉漉的甲板上。

  「呃啊——!」

  慘嚎從他喉嚨深處迸發,

  他只看見遠處船舷的幽暗裡,一個白髮老者的輪廓在月下浮現,手中那杆長槍的槍口,正緩緩逸出縷縷青煙,冷酷地指著他。

  斷臂處鮮血洶湧噴薄,他竟全然不顧,劇痛反而點燃了困獸最後的瘋狂。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拖著殘軀踉蹌著沖向船舷。

  船下,是那片在月光下誘惑般閃爍的黑色大海,是最後一線渺茫的生機!

  僅僅踉蹌了兩步,身後那如影隨形的索命槍聲再次響起!


  彈子狠狠撞在他大腿根部,他整個人轟然撲倒在冰冷的甲板上,斷腿的劇痛與絕望瞬間吞噬了所有意志。

  「陳九!陳九——!給我個痛快!給我個痛快!」

  他嘶啞的嚎叫已非人聲,在死寂的甲板上迴蕩,

  「如你所願。」

  一個沉冷如鐵的聲音穿透海風,響在耳畔。

  陳九的身影矗立在他面前,月光清晰地映出那柄長刀。

  黃久雲仰面躺在血泊里,最後映入眼中的,是那刀刃在月下劃出的那道淒冷而決絕的弧光。

  刀鋒劈開空氣,帶著沉悶的骨肉分離聲,

  視野驟然翻滾、飛升、旋轉……然後,陷入永恆沉寂的黑暗。

  甲板上最後一絲抵抗的呻吟也徹底消失了。

  陳九提著那顆仍在滴血的沉重頭顱,緩緩直起身,掃過這修羅場般的甲板。

  至公堂的武師們渾身浴血,他們衝殺得也很激烈,胸膛劇烈起伏。

  捕鯨廠的漁民兄弟們,粗獷的面孔上凝固著搏命後的疲憊。

  還有那愛爾蘭人麥克,左臂被胡亂捂著,大口喘著粗氣,

  陳九猛地將黃久雲的頭顱高高舉起,那淋漓的鮮血順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溫熱黏膩。

  他喉嚨里爆發出震徹整個死寂海面的咆哮,每一個字都像用血與鐵淬鍊而成:

  「血恨血償——!」

  這雷霆般的怒吼,仿佛引燃了所有倖存者胸腔里積壓的熔岩。

  一夜奔走廝殺的情緒瞬間衝垮了堤防,化作一片撼動船體的、火山爆發般的嘶吼:

  「血恨血償!血恨血償!」

  麥克動了下嘴唇,悄悄站直了身子。

  他似乎明白,這句話不只是復仇,還包含了對自身境遇、對族群境遇的不滿。

  更是光明正大地對著金山灣喊出口號。

  以後這些黃皮猴子自己是真得罪不起了啊.....

  他突然想起那一次陳九在碼頭上找他和於新談判,還試圖說動他以後約束一下工人黨的愛爾蘭人,不要對華人喊打喊殺,今日這一戰結束,他如何還敢?

  他回頭看了一眼登船沒多久的於新,眼神很是複雜。

  於新也有些明悟,原來,這一夜廝殺,他一直覺得是陳九借題發揮,攪動風雲,打著復仇的名號爭搶地盤,搶下巴爾巴利海岸發財,竟然真的是為了跟他貌合神離的至公堂復仇,位了秉公堂那塊牌匾復仇。

  怪不得他陳九能喊來這麼人,他卻只能躲躲藏藏。

  今夜之後,在場這些人,金山地下世界的人,誰不看他陳九膽寒?!

  他有些落寞,甚至感覺有些無趣...

  這樣的人在前,自己又搏命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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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慢慢放下手臂,將那顆頭顱輕輕置於甲板中央。

  他沉默地轉過身,從至公堂的武師首領手裡接下一小袋東西。

  這裡是趙鎮岳、何文增、還有其他死在那一夜的兄弟們的貼身物件。

  陳九面朝東方,那是故土的方向。

  他雙手捧起那一布袋東西,高高舉向海天之間那輪沉默的冷月。聲音不再有剛才的狂暴,卻沉凝如鉛,每一個音節都重若千鈞,砸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上:

  「怒海為證,蒼天有鑒!

  血染波濤,魂歸故里!

  仇讎誅盡,恨意方休!

  龍頭、何生,兄弟們…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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