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鬼、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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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的巴爾巴利海岸,是人性這枚硬幣最骯髒、最黏膩的反面。

  這裡,是女人的肉體、籌碼疊成的小山、是雲土的飄飄欲仙。

  這裡,是廉價烈酒、廉價香水和更廉價的人命和血,混合在一起的世界。

  唯一值錢的,只有欲望。

  每一個初來乍到的人,都會被這股味道嗆得流淚,緊接著體會到其中的好處之後又深深迷醉。

  巴特早已習慣了。

  他迷戀、沉醉,不舍離開。

  在外面他是上不了台面的窮酸新移民,是大人物肆意盤剝的斂財手段,在這裡,

  他,巴特,「血手幫」的頭目之一,是這片罪惡海岸的土皇帝。

  可是此刻被人用繩子鎖住脖頸,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每一步,都踏在屈辱和怨毒之上。

  他不敢回頭。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冰冷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看不見的刀,始終抵著他的後心。

  那目光來自一個華人。

  一個本該像他腳下爛泥一樣卑微的黃皮猴子。

  一個沒有辮子,看他如爛肉的男人。

  巴特的心裡,是火。是恨。

  是那種被戲耍、被愚弄、被徹底顛覆認知後的怒火。

  比起這些黃皮的首領,他更恨華金。

  那個油頭粉面、裝腔作勢的「船長」。他巴特在這片海岸橫行十年,見過無數自詡聰明的肥羊,卻從未見過像華金這般,能將謊言編織得如此天衣無縫的騙子。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竟會被一個「大人物」的名頭嚇破了膽,恨自己竟會天真地以為,威廉·多諾萬也好,那個狗屁伯爵也罷,真的能看得上自己,能攀上大樹,能在這片海岸上更加為所欲為。

  他所有的自負、兇殘,都在那個年輕人被恭敬地解開繩索,而自己卻被冰冷的槍口頂住腦袋的瞬間破碎。

  過完今夜,要是活下來,他會成為整個巴爾巴利海岸最大的笑話。

  一個被「黃皮猴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笑話。

  這將會讓他所有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驕傲煙消雲散,隨後被哪個頭目領去當個卑微的小打手。

  當然,他還得先活下來。

  ————————————

  「快點走!」

  身後傳來一聲生硬的催促。

  巴特的身子猛地一顫,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他知道,今夜,他只是一條引路的狗。

  一條稍有異心,便會被毫不留情地斬斷喉嚨的狗。

  僅僅是因為兩伙華人相爭,憑什麼要毀了他的生意?這地下世界他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唐人街何時出現了這麼多強人?!

  陳九的隊伍,像一股黑色的、沉默的潮水,淹沒了巴爾巴利海岸骯髒的街道。

  五百人。

  五百個沉默的、眼神里燃燒著火焰的人。

  他們的腳步沉重,毫不掩飾。

  裡面除了華人,還有黑人,愛爾蘭人,白人。甚至隊伍中間還護著一輛木板車,上面蓋著黑色的油布,綁了好幾圈繩索。

  沿途,那些平日裡盤踞在暗巷、酒館門口的地痞流氓,那些以勒索搶劫為生的各色人等,在看到這支隊伍的瞬間,便如見了鬼魅般,紛紛縮回了陰影里。

  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阻攔。

  那是敢出頭…就會死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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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的側翼,於新和他的「辮子黨」也在沉默地行進。

  於新身後的小文,將臉上的黑布又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藏身在於新身後的陰影里。

  他不再是那個跟在「晉哥」身後,連拿刀都手抖的「鼻涕娃」。他穿著合身的黑色短打,袖口收得緊緻,腰間別著兩柄短刃。

  他的辮子被自己親手剪掉,那雙曾裝滿天真與恐懼的眼睛,如今卻複雜難明。

  他現在是於新手下最器重的角色,合勝堂的打仔頭目。


  自從塔迪奇飯店和那個雪茄酒水商店的大火之後,「小文」就已經死了。死在了師兄劉晉滾燙的血泊里,死在了那片將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的火光中。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不遠處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上。

  王崇和。

  他的大師兄。

  那個曾經在莫家拳館裡,一招一式教他練拳,在他偷懶時會用戒尺敲打他手心,卻又會在他被人欺負時第一個站出來替他出頭的……大師兄。

  他看到了王崇和腰間那柄血淋淋的長刀,看到了他那比從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冷硬的側臉。

  他想上前,想喊一聲「師兄」。

  可他不敢,或者說不願也不能。

  那夜的血,早已將他們師兄弟之間的那份情誼,染上了無法洗刷的顏色。

  於新救了他,也重塑了他。

  於新會笑著拍他的肩膀,教他英文,教他怎麼與白鬼打交道。

  會給他《公報》,給他看那些華工被白人欺凌的報導,告訴他:「心軟無用,唯力可活!唯刀槍可活!」

  把第一份沾血的錢塞進他手裡,對他說:「你看,力量的感覺,是不是比眼淚更真實?」

  小文沒有哭,也沒有反抗。

  他只是默默地收下錢,然後一個人在深夜裡,將師父教的莫家拳一招一式打到筋疲力盡,直到骨頭縫裡都滲出酸痛,才能暫時忘記劉晉師兄倒下時的眼神。

  他學會了更快地殺人。

  第一次折磨那個白人,他吐了三天。

  第二次,他做了一夜的噩夢。第三次……他只是在收刀入鞘後,平靜地擦去了濺在臉上的血。

  他知道自己變了。

  那份屬於自己內心深處的乾淨和溫暖,已經被這金山的污泥徹底吞噬。他成了一個鬼魂,一個只為於新執行命令的影子。

  他看到王崇和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沉寂如水,那個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件鐵器,不再為自己而活。

  那份純粹的決絕,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小文此刻的懦弱。

  自己是師門的「叛徒」,是苟活下來的「懦夫」。他對不起為了幫他逃命死去的劉晉和阿德,因為自己的軟弱和功力低微死去的兩個師兄,更無顏面對活著的師兄。

  活著的,只是一個名為「小文」的軀殼,一個於新的殺人工具。

  他不願用自己現在的污濁,去玷污過去那份純粹的兄弟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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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越來越空曠。

  夜,越來越深沉。

  空氣中,只剩下幾百顆心臟在胸腔里沉悶地跳動,匯成一片壓抑的鼓點。

  終於,他們頂著無數黑暗中窺視的目光穿過三條街,停了下來,如同黑色的潮水凝固在岸邊。

  前方,緊挨著墨黑翻滾的海水,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小貨倉。

  這就是巴特口中那近百個「不好惹」的華人藏身之地,血手幫的轉運人貨的地方之一。

  陳九舉起手中的望遠鏡,鏡筒抵在眉骨上。

  視野里,人影綽綽,火把搖曳!數十人正慌亂地將沉重的木箱、包裹,甚至一門用油布覆蓋、但仍能看出粗壯輪廓的樹幹一樣的東西,從貨倉里連拖帶拽地搬出來,想要塞進幾艘停靠在淺水處的小舢板里!

  這就是那門炮吧!

  「冚家鏟!想走鬼?」

  至公堂的武師頭領眼尖,也看到了搬運火炮的一幕,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新仇舊恨瞬間點燃,「九爺!他們想跑!還帶著炮!」

  鏡筒移動,遠處海面上,粼粼波光中,幾點微弱的火把光亮正搖搖晃晃地向著更深的黑暗駛去,如同飄向冥河的鬼火。

  顯然,已經有幾艘小船載著人先一步溜走了!

  「叼!真系想落海遁走!」

  「反應倒快!」

  梁伯也舉著望遠鏡,罵了一聲。

  陳九眉頭緊鎖,眼中寒光如電。仇敵就在眼前,豈能讓他們輕易逃脫?

  夜色和海面是絕佳的掩護,一旦讓他們徹底融入黑暗,劃向深處,再想揪出來就難如登天。


  「麥克!」

  陳九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帶你的人,即刻去找船!小船大船都要!要快船!我要下海,截住他們!」

  「阿忠!拖一棚人殿後!給他們開路搶船!手起刀落,唔使問!」

  麥克沒有猶豫,一揮手,七八個跟在他身後的愛爾蘭漢子立刻脫離大隊,阿忠抱拳領命,帶著捕鯨廠的嫡系跟在後面。

  他們奔入海岸區錯綜複雜的街巷,目標直指所有可能停泊船隻的地方。

  與此同時,貨倉那邊的搬運似乎也察覺到了黑暗中湧來的巨大威脅。幾聲嘶啞的粵語吼叫劃破夜空,人影的移動更加混亂急促,火把的光影瘋狂搖曳,如同受驚的蜂群。

  有人立刻開槍示警!反應也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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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雷夫斯一把揪住癱軟在地、面無人色的巴特,

  柯爾特的冰冷槍管粗暴地頂進他肥厚的下巴,幾乎要戳穿他的喉嚨,

  「Fuck you!你剛才還說他們只是躲著!現在呢?!他們在跑!你這頭蠢豬今天還他媽勒索他們?!你是在提醒他們快跑嗎?!」

  巴特嚇得魂飛魄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褲襠里一片濕熱:「No!No!Sir!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們會跑……我發誓!我只是……只是想撈點錢……」

  「撈錢?!」

  格雷夫斯眼中殺機畢露,手指扣在扳機上,「說!他們還有什麼地方能去?是不是你在裡面搞鬼!再敢說不知道,老子現在就轟掉你的豬頭!」

  「船!對!船!」

  巴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嘶喊,「他們肯定要上大船!小船走不遠!只能在近海!巴爾巴利海岸沒有秘密!我能問!我認識所有綁人的掮客!給我點時間!我去打聽!我一定能打聽到是哪條船!求您!給我個機會!」

  格雷夫斯嫌惡地一把將他摜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押著他!我帶著他立刻去找地方問!」

  「九爺!」

  他指了指地上的巴特,又指了指遠處,看到陳九點頭後,

  隨後他拽著巴特的頭髮,「你想清楚,要是搞鬼耽誤時間,或者問不出來,就把你剁碎了餵魚!」

  他身後立刻有兩個之前平克頓的手下上前,粗暴地將哭嚎的巴特攙扶。

  又有一隊華人漢子端著槍跟著押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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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沒有寄希望於未知,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座開始緊張起來的貨倉。

  手下弟兄的怒火已經壓抑到了極點,武師們握緊了刀槍,只待一聲令下就衝過去。

  「衝過去!劈死他們!」有人低吼。

  「九爺!下令吧!咪讓班冚家鏟走甩!!」至公堂的人急紅了眼。

  自己的龍頭大佬和白紙扇被人殺掉,要是不能報仇血恥,連跛腳婆擔尿桶過街都要恥笑兩聲。

  更何況明顯九爺要唐人街清一色,此時不出頭何時出頭?!

  難道還想一輩子當草鞋,當四九仔?

  霸曬巴爾巴利海岸,霸曬唐人街就近在眼前,沒見今晚各方人馬都下了死力氣?!

  事後論功行賞,還輪不輪到至公堂,輪不輪得到我?

  「不要急!找死嗎?!」

  梁伯一步踏到陳九身邊,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著貨倉門口,「他們有炮!誰知道有幾門!想清楚!衝過去萬一炮響了拿命填嗎!冇腦!」

  他猛地轉頭看向後方黑暗:「炮呢?!那個鬼佬軍官送過來嗰門臼炮呢?!仲唔推出來?!等開年飯啊?!」

  仿佛響應他的怒吼,有人快速跑到隊伍後面去傳信。

  後方一陣沉重的木輪滾動聲和急促的號令聲傳來。幾個穿著便衣的白人顯露,這是謝爾曼派來的炮手和輔助人員。他們和一群華人推著木板車來到陣前。

  幾個白人士兵臉色也不太好看,一直混在這些殺氣騰騰的黃皮隊伍里,讓他們一直很緊張。

  他們不懂上校為什麼要和這些黃皮合作,但是謝爾曼上校親自見了他們,叮囑他們看緊這些清國人,見勢不對可以自行撤退。


  如果一切順利,那這門炮就一定要響!

  為此他們還緊急檢查了一下這門炮的情況,搜颳了合適的彈藥出來。

  一路看過來,即便是他們這種訓練有素的士兵,也為這些華人狠辣的屠戮手段心驚,完全打破了他們對黃皮猴子的刻板印象。

  南方那些恨他們入骨的民兵游擊隊也就這樣了!

  得到明確的指令,他們正奮力將一門沉重的、帶著炮架的小型臼炮從板車上弄了下來!

  這門炮算是很輕便的了,但仍然有將近400磅(三百多斤),很是吃力。

  這是一門青銅炮,炮身較短,炮口不算大,但顯得敦實有力。

  表面是黑褐色的光澤,上面還刻有俄國雙頭鷹的徽章。

  二十多年前,俄國人在加州北部的殖民點「羅斯堡」(Fort Ross)出售這種炮。

  這門炮不知道怎麼流落到了一支土著部落手上,後來又被部隊繳獲。

  「炮長」施密特中士首先上前,他拿起一根長長的木桿,木桿的前端是一個螺旋形的鐵鉤,被稱為「清膛器」(Worm)。

  他將鐵鉤伸入巨大的炮口,小心翼翼地旋轉著,將炮膛深處可能殘留的舊發射藥包碎屑或雜物鉤出來,儘管出發之前已經緊急保養過,但他知道這一炮的重要性,依然一絲不苟。

  接著用另一根頭部綁著濕羊皮海綿的「洗膛杆」伸了進去。

  用力地來回擦拭著炮膛內壁,這至關重要的一步是為了確保裡面沒有任何殘餘的火星。

  他小聲嘀咕著,

  「看準了,清國人,」

  他一邊小聲嘀咕,一邊將火藥順著炮口倒了進去。「臼炮玩的就是拋物線,不是力氣。我來教教你們怎麼玩炮!」

  火藥消失在黑暗的炮口中。

  身邊另一個二等兵隨即拿起一根頭部平整的「填塞杆」,輕輕地將火藥向炮膛底部搗實。動作必須輕柔,以免產生火花。

  接下來是那枚12磅重的實心鐵彈。

  它像一個巨大的、生鏽的鐵拳,表面粗糙。

  施密特雙手捧起它,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份壓手的重量。

  他走到炮口,小心地將鐵彈對準炮口放下。只聽「咕嚕...當」一聲悶響,鐵彈順著傾斜的炮膛滾了下去,穩穩地落在了火藥上。

  臼炮的瞄準極為原始。

  中士單膝跪地,眯起一隻眼睛,視線在炮口和不遠處的貨倉之間來回移動。

  他指揮著副炮長和二等兵:「炮尾下面,再墊一個楔子……好,向左挪一點點,用撬棍。」 兩人合力用一根粗大的木撬棍,將沉重的炮床在地上移動了幾英寸。

  一切就緒,到了最緊張的環節。

  副炮長拿出一個牛角製成的火藥壺,將更細的、如沙子般的引火藥小心地從火門倒了進去,直到填滿火門,並在外面撒上一小撮。

  梁伯看著不由得眯起眼睛,這群鬼佬的動作比太平軍專業了不止多少,明顯有一套非常嚴格的流程和標準,甚至他覺得清妖也差得遠。

  要是有一日跟這些士兵為敵…..

  陳九和身後的陳桂新都很沉默。

  陳桂新跟梁伯對視了一眼,滿眼苦澀。那些藏在腦子裡的記憶又如潮水湧來,在家鄉那片土地上,無數鬼佬正用這種標準一次又一次地擊敗清妖。

  「都退後!」中士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副炮長和二等兵迅速退到炮的側後方,緊張地捂住了耳朵。

  中士拿過一根長木桿,頂端夾著一截緩慢燃燒、發出微弱紅光的火繩。

  他深吸一口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只有遠處海鷗的叫聲和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

  就在這時。

  「砰!砰!砰!」

  貨倉方向,幾聲零亂卻充滿驚惶的槍聲驟然響起!

  幾顆子彈呼嘯著划過夜空,打在眾人附近,濺起幾點火星!

  緊接著,貨倉大門處爆發出更加混亂的嘶吼和叫罵,火光劇烈晃動,人影幢幢,顯然裡面的人也明悟了這些密密麻麻的黑影是誰,並且因為突如其來的恐懼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亂!


  進攻的信號,已由敵人自己打響!

  陳九猛地抬頭,眼中那壓抑到極致的暴戾如同火山般噴發,猛地轉頭,聲音斬釘截鐵地砸向炮位:

  「開炮!」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秒——

  「嘶——」

  一聲尖銳的輕響,一道金色的火花順著火門竄入炮膛。

  緊接著,「轟——!!!」

  一聲遠比土炮沉悶、卻蘊含著更恐怖毀滅力量、仿佛大地心臟爆裂般的巨響,撕裂了巴爾巴利海岸的夜空!

  謝爾曼上校「友情贊助」的那門臼炮,炮口噴吐出長達數尺的橘紅色烈焰!

  那不是步槍清脆的「噼啪」聲,而是如同神明打了一個飽嗝般的沉悶轟鳴。

  整個地面都為之一顫,腳下的塵土被震得跳了起來。

  一股濃烈刺鼻、混合著硫磺臭味的白灰色濃煙,從炮口猛地噴涌而出,瞬間將整門臼炮和周圍的區域吞沒。

  炮身在巨大的後坐力下,猛地向後一頓,沉重的木製炮床在地上向後滑動了好一截,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煙霧中,一枚黑色的實心彈以一種看似緩慢卻無法阻擋的姿態,呼嘯著沖向前方,在空中劃出一道無形的、優雅的弧線,帶著死亡的嘯叫聲,撲向那個貨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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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剛剛離開貨倉十幾米遠的小船上。

  黃久雲的心沉到了谷底。

  岸上那片無聲無息、卻如同實質般壓來的黑暗,讓他心頭一緊!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怎麼會這麼快?」

  這是被巴特那個狗崽子賣了?

  他還沒發覺有人逼近,是從林豹的喊聲和貨倉里的喧譁得知。

  「叼佢老母!」

  海岸邊,林豹的怒吼傳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林豹一口氣衝上三樓,一把拉開窗口喊叫的打仔,仔細看著那片人頭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的景象,人群裡面有零星的火把亮光,照亮他們脖子後面的辮子。

  他嘶聲咆哮,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碾碎。

  「陳九條粉腸!點會搵到這麼多人?!」

  他朝著樓梯大喊,

  「快!把炮快點架起來!別運上船了!」

  「快點,晚了都得死!」

  他知道,陳九的報復來了,而且是帶著他們根本無法抗衡的力量!

  之前炮轟秉公堂,如今被對方圍殺,而且如此多人!

  他想不明白,唐人街和捕鯨廠這種地方如何能孕育這麼多殺氣騰騰的打仔?!

  捕鯨廠傾巢出動了?以陳九的性格怎麼會讓沒殺過人的過來充數?

  還是幾個會館集體投向了陳九?

  他不知道。

  貨倉內一片混亂。

  洪門精銳們再也顧不上什麼秩序,爭搶著撲向僅剩的幾艘小船,甚至有人為了一個位置開始互相推搡、咒罵。

  那門剛被拖到門口的土炮,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贅,擋在了逃生的路上。

  現在一小半人在海上,一半人飯都沒吃飽,怎麼打?如何打?

  「丟開那炮!快走!」 馮正初臉色慘白,聲音都變了調。

  就在此時——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小小的黑點正急速墜落,直到它發出的、那種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壓過了人群的嘈雜。

  那聲音起初像一隻憤怒的蜂鳥,但迅速變成了一聲不祥的、越來越響亮的哀嚎。

  幾個抬頭張望的打仔瞬間臉色煞白,驚恐地指著天空,但已經太晚了。

  「砰——轟隆!!」

  一聲沉悶、粗暴的巨響,那枚實心鐵彈以一個陡峭的角度,狠狠地砸進了貨倉的第三層屋頂。

  後果是毀滅性的,但並非爆炸。沒有火光,只有純粹的、野蠻的動能釋放。

  屋頂的瓦片和木板如同被巨人的拳頭擊中,瞬間向內爆裂,炸開一個醜陋的大洞。


  緊接著,鐵彈勢不可擋地向下貫穿。

  第二層的地板被輕易撕裂。

  裡面還在緊急操弄著土炮的人被撞得粉碎,連死前的聲音也無。

  鐵彈繼續下墜,最終「咚」地一聲巨響,砸穿了一樓的地板,深深地嵌入了倉庫的地下室里,留下一個冒著煙的黑洞。

  整個三層貨倉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

  一根主要的支撐梁從中斷裂,無力地垂了下來。

  在撞擊發生的那一刻,地下室和海岸邊上所有人都僵住了,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緊接著,便是徹底的崩潰。

  離倉庫最近的幾個人被飛濺的木頭碎片和瓦礫擊中,慘叫著倒地。一個壯漢捂著滿是鮮血的額頭,茫然地看著那棟正在傾斜的建築。

  「是炮擊!鬼佬的軍隊來了!」 不知是誰用嘶啞的聲音喊了一句。

  這句話成了點燃火藥桶的火星。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

  理智在巨響和死亡的威脅面前蕩然無存。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人們不再是爭搶,而是不顧一切地逃命。

  他們互相推搡、踐踏,從別人身上爬過去,只為能跳上小船。

  一個男人失足掉進海水裡,他的呼救聲立刻被更多的尖叫聲淹沒。

  小船上的人們驚恐地砍斷纜繩,拼命地劃著名槳,想要遠離這片化為地獄的海岸,甚至不惜將那些試圖爬上船的人推下水。

  那些沒能上船的人,則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岸邊奔跑,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們不知道下一發炮彈會在何時、何地落下。

  林豹滿臉是血,他離落點稍遠,但也被震得氣血翻湧,耳朵嗡嗡作響。

  他一隻手粗暴地推開擋路的屍體和哀嚎的同伴,不顧一切順著已經垮塌歪斜的樓梯往下跳。

  「走!扯啊!」

  林豹的吼聲在爆炸的餘音和一片哀嚎中顯得格外悽厲。

  可惜,剩下的小船被奮力推入水中,幾個僥倖沒被炸死或重傷的核心成員連滾爬爬地跳了上去,拼命划槳,只想儘快逃離這片被炮火和死亡籠罩的煉獄。

  海面上,之前逃出的幾艘小船也聽到了那恐怖的炮聲,看到了貨倉爆開的火光和濃煙,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向黑暗深處划去。

  岸邊,陳九看著貨倉那巨大的破洞,臉上的肌肉也抖了抖,胸膛不住地起伏。

  這看著只有兩個拳頭抱在一起那麼大的實心鐵彈,威力超乎了他的想像。

  很快,他就清醒過來。

  炮聲一響,整片海岸區都會被徹底擾動,他們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沒有太多時間了。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刀,刀鋒直指那座在炮火中歪倒的貨倉,冰冷的聲音穿透了爆炸的餘音:

  「洗地!半件不留!!」

  ————————————————————————

  海面上。

  黃久雲的小船,在冰冷的海水中,拼命地劃著名。

  他回頭望去,巴爾巴利海岸的方向,廝殺聲沖天,半個海面都在迴蕩著慘叫,貨倉還著起了火,倒映在水上,金紅一片。

  即使隔著已經很遠,那紅光依舊頑固地投射在他的臉上,映照出他眼中的茫然。

  偶爾幾聲慘叫,仿佛地獄深處傳來的喪鐘,斷斷續續,卻又沉重無比,每一次嘶喊都讓他的心臟跟著狠狠一抽。更遠處,

  那些從香港帶過來的傲氣,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林豹,那些曾隨他跨海而來、懷揣著金山夢的洪門兄弟,那些鮮活的生命和沸騰的血勇,都已化為那片火海與濃煙中的灰燼,成了他此刻亡命天涯的代價。

  悔恨與恐懼纏繞著他,越收越緊。

  如何能回頭?如何敢回頭?

  「快!再快點!」

  他嘶啞著嗓子,催促著身旁的船夫。

  船夫早已嚇破了膽,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小船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搖曳的水痕,向著那片無盡的黑暗逃去。

  「黃爺,」

  身旁的打仔,聲音顫抖地問道,「我們……我們去哪兒?」

  黃久雲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什麼也看不見的黑暗。

  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什麼。

  在遠處的火焰和水面相接之處,似乎有一道人影,正靜靜地站在岸上,望著他。

  是陳九。

  他仿佛能看清陳九臉上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表情。

  黃久雲渾身一顫,打了個哆嗦。

  他拼命地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那裡卻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火光。

  是幻覺嗎?

  不,他知道不是。

  那是……來自那個年輕男人的凝視,來自那個名叫陳九的男人的詛咒。

  他知道,自己雖然暫時逃脫了,但那個人的影子,將會像夢魘一樣,永遠地追隨著他。

  直到……將他徹底吞噬。

  他打了個寒噤,再次催促船夫:「快!快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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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座三層貨倉,此刻如同被天神砸歪了脖頸,在海岸線上呈現出一個觸目驚心的傾角。

  岸邊,早已是一片死寂的屠場。屍體橫七豎八,血水匯成小溪,無聲地流入冰冷的大海。

  剛剛貨倉內的土炮殉爆,燃起了大火,導致沒能殺進去,一眾人匆匆躲避。

  木樑斷裂,牆體洞開,露出內里燃燒的橘紅,濃煙裹挾著火星滾滾噴涌,

  突然,那歪斜燃燒的貨倉大門內,踉踉蹌蹌衝出十幾個火人!

  他們身上帶著火焰,皮膚焦黑,發出非人的慘嚎,如同從熔爐里爬出的惡鬼。

  其中一人格外醒目,他魁梧的身軀上布滿焦黑和灼傷,半邊臉被血污和菸灰糊住,但那雙眼睛卻燃燒著野獸般的凶光和不甘。

  正是林豹!

  他猛地撲倒在地,狼狽地翻滾,用手胡亂拍打著身上的余火。

  劇烈的動作扯動傷口,疼得他面孔扭曲,但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粘稠的液體糊住了視線,更添幾分猙獰。

  「我系香港和記掛子行(武行)!開香堂的紅棍!林豹!!」

  他嘶吼著,胸膛劇烈起伏,血沫從嘴角溢出。

  「廿載硬掛子(外家功夫二十年)!一身鐵骨銅皮!斬過四十幾個爛仔!通城都拜我豹頭把刀!」

  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已經卷刃、沾滿血污的長刀,刀鋒直指前方那一片沉默的、如同黑色礁石般矗立的人潮。

  陳九和他的人馬正欲匆匆離去,追殺黃久雲。

  「搵個夠斤兩的送我上路!!」

  林豹的聲音如同瀕死野獸的嚎叫,帶著最後的、近乎乞求的尊嚴,

  「別讓我死在無名四九仔刀口!辱我紅棍的名!!」

  他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最前方那個即將轉身的背影。

  陳九的腳步甚至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甚至沒有側一下頭。

  仿佛林豹那些咆哮,那紅棍的名號,那二十年功力的宣告,那四十條人命的戰績,都不過是拂過耳邊的海風。

  他只是一個即將被碾死的、聒噪的蟲子。

  陳九的身影,毫無留戀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被徹底無視!

  被視若無物!

  這比千刀萬剮更讓林豹痛苦!

  他一生所求,不過一個「名」字!如今,他像個小丑般嘶吼,換來的卻是最徹底的輕蔑!

  「陳——九——!!!」

  「你都是開過香堂的紅棍!同我斗釘!!來啊!同我打啊!!!睇真邊個先襯起呢支紅花旗!!」

  極致的屈辱點燃了最後的氣力。

  他無視了身上崩裂的傷口,眼中只剩下那個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揮舞著卷刃的長刀,跌跌撞撞地朝著陳九離去的方向猛撲過去!

  就在他衝出幾步,刀鋒離那背影尚有數丈之遙時——

  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林豹衝刺的路徑側翼。

  王崇和出現得如此突兀,如此寂靜,仿佛他本就是這片殺戮之地的一部分。

  沒有怒吼,沒有戰前宣告。只有一道快到極限的寒光!

  那寒光並非直劈,而是在極致的速度下劃出一道弧線!

  它精準地避開了林豹下意識格擋的刀鋒,輕柔卻又無比致命地吻過林豹粗壯的脖頸!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豹前沖的身體猛地僵住,臉上那瘋狂不甘的表情瞬間定格。眼中的凶光如同被掐滅的燭火,迅速被一種難以置信的空洞所取代。

  下一秒。

  一聲輕微的、如同熟透果實墜地的悶響。

  一顆鬚髮皆張、雙目圓睜的頭顱,帶著血柱沖天而起!

  那身子又憑著慣性向前踉蹌了兩步,才轟然砸在地面上。

  王崇和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他如同完成了一次最尋常不過的揮刀動作,刀鋒甚至未曾沾染多少新鮮的血跡。

  他看都沒看地上那具還在微微抽搐的無頭屍體和滾落一旁的頭顱,只是沉默地轉身,幾個閃掠,便消失在陳九離去的方向。

  現場只剩下貨倉燃燒的噼啪聲和海浪拍岸的嗚咽。

  一個至公堂的武師,默默地蹲了下來。

  他臉上沾著別人的血,眼神疲憊卻平靜。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那頭顱,只是用刀尖輕輕撥弄了一下林豹那顆似乎還在質問的頭,讓它面朝下,埋進了冰冷的泥濘里。

  仿佛在為一個喧囂的時代蓋上最後一抔土。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林豹的殘軀,又望向陳九和王崇和消失的那片深沉黑暗,最後落回那顆埋在泥里的頭顱。

  火光在他臉上跳躍,映照出深深的倦怠和一絲明悟的漠然。

  他嘴唇微動,也多了幾分感慨,

  「刀快,不如路正。」

  「舊江湖的鬼啊,新地頭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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