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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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架在火車站攬客的馬車在崎嶇不平的街道上顛簸著,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菲德爾·門多薩,打扮成一個衣著講究的歐洲紳士,用戴著鹿皮手套的手輕輕扶了扶頭頂那頂幾乎要被甩脫的硬質禮帽,臉上沒有不滿,只是一直看著外面的街道。

  他那雙遺傳自母親的鳳眼,此刻正細緻地審視著這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變數的城市。

  這裡已經和幾年前完全不同。

  初春的海岸城市,帶著特有的微涼濕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難言的氣味。

  咸腥的海風、劣質煤炭燃燒的煙塵、馬糞的刺鼻、以及隱約可辨的、從某些富裕人家花園中飄來的花草香氣,它們混合在一起。

  菲德爾對此並不陌生,哈瓦那的港口區,氣味甚至更為濃烈刺鼻。

  「先生,咱們就快到了。」

  華金小聲說了一句,這一個月他幾乎都在忙購買身份的事情,只是來這裡委託了一個靠譜的房屋中介,還沒來得及好好品味這座新生的「黃金之城」。

  馬特奧,這位年過半百、皮膚黝黑、皺紋深刻的老僕,則顯得更為內斂。

  他只是默默地看顧著腳邊的幾個沉重的皮箱和一口更小的、用黃銅包角的木箱子。

  大皮箱裡是門多薩的書籍、一些必要的換洗衣物、幾件防身的「小玩意兒」,而那個木箱,裡面裝著所有的錢款。

  主要是便於攜帶和兌換的鷹洋和一些金子,還有幾張東部銀行的匯票。

  這是他們未來在聖佛朗西斯科活動的依仗,也是「伯爵」輕易不示人的底牌。

  還有一輛馬車跟在後面,他們另外找了一個住處,有些人還有更加隱秘的事要做,例如儘快聯繫西海岸的古巴僑民。

  菲德爾有意做了切割,這些人要做的事很容易引起西班牙政府的警惕。

  他們按照預先的計劃,在一位名聲尚可的房屋中介,一位名叫帕金斯、說話帶著濃重新英格蘭口音的瘦高個的引薦下,租下了一棟位於所謂「富人區」邊緣的兩層小樓。

  這「邊緣」頗為微妙,既能沾染幾分上流社會的光鮮,又不必完全浸淫於那過分的奢華與潛在的審視之中。

  同時,租金也相對「體面」一些,每月四十美元,預付了三個月。

  在碼頭區的好地段一棟同樣的樓最多八美元,能塞下至少三十個窮鬼。

  小樓本身帶著維多利亞時代晚期的風格,狹窄而高聳,門前有幾級磨損的石階,漆成深綠色的木質門窗,油漆略顯陳舊,幾處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木材的本色,但整體還算整潔。

  帕金斯先生已經在門口等候,見到他們,臉上堆起職業性的笑容:「華金先生,又見面了。還有這位先生,一路辛苦。房子已經打掃過了,鑰匙在這裡。」他遞過一把黃銅鑰匙。

  菲德爾接過鑰匙,微微頷首:「有勞。」

  他說話的腔調帶著上位者的優雅,配合他沉靜的氣質,自有一番難以言喻的威嚴與疏離。

  他的新身份是個血統高貴的年輕伯爵,方方面面都要注意。

  不過這對他來說不是問題,很多年前他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

  新的身份,新的生活開始,告別那些侮辱的過去。

  只是可惜,原本這一切應該發生在血腥復仇的結束後。

  馬車夫將行李搬下,除了那幾個大皮箱和木箱外,還有兩個皮質的行李袋,裝著華金和馬特奧的隨身衣物和雜物。

  他自己則隨身攜帶一個厚實的皮質公文包,裡面是重要的文件、地圖,以及一把保養極好的短槍。

  踏入小樓,裡面特意插了花。

  門廳不大,鋪著一塊圖案已有些模糊的東方風格地毯。

  左手邊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上面有些劃痕。

  右手邊則是一間小巧的會客廳,壁爐上方掛著一幅褪色的海景油畫,畫框的鍍金已有些剝落。家具是典型的維多利亞風格。

  一套深色天鵝絨面料的沙發和幾把扶手椅,茶几上還留著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水漬印。

  牆紙是暗紅色的花卉圖案,在光線不足的角落顯得有些壓抑。

  「先生,這房子瞧著還行,就是舊了點,採光也不太好。」華金四下打量著,小聲對門多薩說。


  「安靜,也算寬敞。夠用了。」

  菲德爾評價道,他更看重的是這裡的便利和社交環境。

  除了富人區的位置之外,這棟樓的裝修可以說根本對不起這個價錢。

  他走到窗邊,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荒疏的後院,和鄰居家高高的木柵欄。

  這種恰到好處的遮蔽,也是他所需要的。

  他點頭同意,馬特奧開始指揮著車夫將行李搬到各自的房間。二樓有三間臥室,菲德爾選了朝南、帶一個小書房的那間。華金和馬特奧則各占一間略小的。樓下除了會客廳,還有一間餐廳和一間位於後部的廚房。

  廚房裡有個燒煤的老式鐵爐,一個搪瓷水槽,和幾樣簡單的廚具。

  「先生,房東哈里森先生下午會過來一趟,簽正式的租約,順便交代些事情。」帕金斯先生臨走前說道。

  「可以。」

  菲德爾打發了帕金斯,便開始在書房裡踱步。

  他從皮箱裡取出一卷加州地圖,在書桌上攤開。

  這張地圖比市面上一般的的更為詳盡,是交代華金特意去買的。

  ——————————————————

  下午三點左右,門鈴響了。馬特奧前去開門,引進來一位五十歲上下的白人男子。他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但略顯過時的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文件。這便是房東哈里森先生。

  「先生,歡迎入住。」

  哈里森先生的笑容有些刻板,眼神裡帶著幾分生意人的精明和對新租客的審視。

  他打量了一下中介嘴裡「好像是落魄貴族的新任租客「,又掃了一眼房間內的陳設,那些沉重的皮箱和菲德爾身上那份不顯山露水的貴氣,讓他暗自揣度這位的財力。

  「哈里森先生,請坐。」

  菲德爾指了指會客廳的沙發,語氣平靜,卻自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從容。

  這位陌生租客,長得真是.....漂亮!

  雙方落座後,哈里森先生忍不住內心感嘆了幾聲,隨後便開門見山:「先生,這是租約,您過目一下。租金是每月四十元,其他費用自理。另外,有幾點需要提醒您,這棟房子畢竟有些年頭了,還請愛惜使用。後院的草坪,如果可以的話,也請幫忙打理一下。還有,晚上十點以後,請儘量保持安靜,免得打擾到鄰居。」

  菲德爾接過租約,華金在一旁仔細閱讀條款。菲德爾則不緊不慢地與哈里森先生閒聊起來,

  「哈里森先生是本地人?」

  「哦,不不,我來自麻薩諸塞州。淘金熱那會兒來的,跟大多數人一樣,想來碰碰運氣。」哈里森先生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金子沒淘到多少,倒是在這兒置辦了些房產,也算安頓下來了。」

  「聖佛朗西斯科真是個充滿活力的城市,機會遍地,不是嗎?」

  菲德爾說道,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可不是嘛!」哈里森先生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鐵路一通,人更多了!到處都在蓋房子,到處都是機會!當然,」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些,神色間帶著幾分鄙夷,「也到處都是些……不那麼體面的人。門多薩先生您住在這兒,還算清淨。再往東邊和南邊去,那些碼頭區、還有那些豬尾巴住的地方,嘖嘖,簡直沒法看!」

  他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仿佛那些地方的污穢會玷污了他的眼睛。

  菲德爾不動聲色,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呷了一口:「哦?你是指清國人,他們住的地方有什麼不對?我倒是對那些東方來的面孔頗感興趣。」

  「還能有什麼?又髒又亂,擠得跟倉庫的貨物一樣!那些留豬尾巴的,鬼鬼祟祟,誰知道他們在搞什麼名堂!而且,他們什麼活兒都肯干,工錢又低得嚇人,搶了不少人的飯碗!城裡不少人對他們都恨得牙痒痒!」

  哈里森先生抱怨道。

  菲德爾心中瞭然,這種對華人的偏見與敵視,在任何一個被白人主導的殖民地或新興城市都屢見不鮮。

  他自己身上流淌的華人血脈,讓他對此感觸更深,但也讓他更懂得如何在這種環境中生存。

  「對了,先生,還不知道你來是準備做什麼生意?還是已經找到工作了?」

  「我是一名醫生。」


  「我準備先這在里開一家家庭診所,熟悉情況後再正式開一間小型醫院,或者再做些其他生意。」

  「醫生?那你....」

  菲德爾不準備深聊,岔開話題:「哈里森先生,這附近的菜市場和雜貨鋪,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我們剛來,對本地還不熟悉。」

  哈里森先生立刻熱情地介紹起來,順便又提了些本地的「規矩」,比如垃圾要如何處理,冬天取暖的煤炭在哪裡買比較划算等等。他似乎很樂於展現自己作為「本地人」的優越感。

  租約很快簽好,哈里森先生收了字據,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了。

  傍晚時分,馬特奧從菜市場回來了。他提著一個大籃子,裡面裝著新鮮的牛肉、幾條海魚、一些圓白菜、土豆和洋蔥。

  「先生,這兒的菜價比古巴貴不少,特別是新鮮的肉類。」

  馬特奧一邊在廚房裡忙碌,一邊向菲德爾匯報,「不過魚蝦倒是便宜些,畢竟靠海。市場上人多得很,賣菜的、賣肉的,什麼口音都有。我聽著,愛爾蘭人和義大利人不少。」

  廚房裡的鐵爐燒了起來,很快便飄出了食物的香氣。

  第一頓在聖佛朗西斯科的晚餐,馬特奧做的是紅燴牛肉配烤土豆,還有一道簡單的香煎海魚。

  餐具是租房時附帶的,幾隻印著藍色花紋的粗瓷盤子和幾把磨損的銀質刀叉。

  三人圍坐在餐廳那張略顯搖晃的橡木餐桌旁。

  菲德爾用餐依舊保持著優雅,即使是最簡單的食物,在他手中也仿佛變得精緻起來。

  這是時時刻刻的體面,不是為了彰顯自己貴族的身份,而是隨時提醒自己血恨的目標。經年累月,已經成了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先生,那個哈里森,我看他不像什麼好人,眼睛到處看,說話也有些奇怪的腔調。」

  「生意人罷了,哪個不是戴著面具?」

  菲德爾淡淡道,用指尖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我們付了租金,他提供了住處,各取所需。只要他不來打擾我們的清淨,就可以。這到處是移民的城市,估計是比哈瓦那還要藏污納垢,多的是這種見風使舵的小角色。」

  「馬特奧,明日你再去市場,多買些耐儲存的食物,比如醃肉、麵粉、豆子之類。另外,打聽一下哪裡有可靠的煤炭供應商,還有……打聽一下那些不那麼顯眼的渠道,比如私酒販子和黑市,我後面有用。」

  「是,少爺。」

  「華金,你明日便按照我說的,先去我們住所東邊的幾個街區熟悉一下環境。多留意那些……不尋常的角落和人物。」

  「先生,需要我去打聽一下那個陳九的消息嗎?」

  「不用,我親自去....」

  菲德爾的鳳眼在燭光下微微眯起。

  那個兇悍的年輕人在金山過的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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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佛朗西斯科,這座在短短二十年間從一個偏僻漁港膨脹為西海岸明珠的城市,對於初來乍到的菲德爾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股混雜著海洋與人類欲望的躁動氣息,與哈瓦那並無二致;陌生的則是其更為野蠻、也更直白的活力。

  這裡的空氣中,黃金的餘溫尚未散盡,鐵路的轟鳴又帶來了新的幻想。

  他們租住的小樓,靠近泰勒街的一段。

  往西是逐漸興起的富人區,往東和往南,則是更為平民化、商業化的街區,再遠一些,便是碼頭和那些龍蛇混雜之地。

  馬特奧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才將屋子內外打掃得勉強能入眼。他甚至在後院那片荒草叢生的角落裡,發現了枯死的花草。

  清晨,海灣的薄霧慢慢散去。

  菲德爾站在二樓書房的窗前,這裡地勢略高,恰好能越過一些低矮的建築,望見部分富人區中心。

  那裡,新興的鐵路大亨和礦業主們正在用驚人的財富,堆砌起一座座宮殿般的豪宅。

  他能想像那些宅邸內部的奢華,從歐洲運來的名貴掛毯、大理石雕塑、以及閃耀的水晶吊燈。

  這些財富,他心知肚明,大多都沾染著不那麼光彩的印記,或許是鐵路修建時華工的血汗,或許是礦山深處被壓榨的生命。

  他對此並無道德上的評判,只是冷靜地分析著這座城市權力結構的基石。


  再往東,便是那片令所有華人魂牽夢縈又充滿血淚的唐人街(Chinatown)。從菲德爾所處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密集的、略顯低矮的屋頂,以及偶爾飄起的幾縷炊煙。

  海岸的邊緣是港口區,是這座城市跳動的脈搏。無數的船隻密密麻麻得像螞蟻一樣盤布在海面上。

  菲德爾的目光最終順著海岸邊緣投向了視野的最角落,那是陳九的捕鯨廠所在的大概方位。他知道,那片遠離人煙,荒涼的海岸,還有幾十個古巴逃亡而來的難民在掙扎求生。

  信上,那個捕鯨廠的地址,被他深深刻在腦海。

  新的人生,新的世界。

  對他倆都是如此。

  「華金,」門多薩轉向年輕的助手,遞給他幾枚鷹洋,「你跟我一起,往咱們住處東邊的幾個街區走走。」

  華金點了點頭,將本子和筆塞進外套口袋,又仔細檢查了一下腰上的轉輪手槍、靴筒里藏著的短匕首,這才出門。

  上午時分,菲德爾帶著華金踱步在他們所居住的「邊緣地帶」。

  街道往東,地勢漸低,房屋的樣式也變得混雜起來。

  既有保養尚可、門前種著花的獨棟住宅,其主人或許是成功的商人或律師,也有一些更為普通的排屋,牆壁上貼著招租的告示。

  偶爾夾雜著幾棟略顯破敗的公寓樓,狹窄的窗戶里晾曬著五顏六色的衣物,空氣中飄散著劣質雪茄和食物混雜的氣味。

  他路過一處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工人們大多是愛爾蘭口音,吆喝聲和錘打聲此起彼伏。

  街道上,馬車往來不絕。有裝飾華麗、由穿著制服的馬夫駕駛的四輪馬車,車輪滾過時幾乎沒有聲音,車窗內偶爾閃過貴婦模糊的身影;也有簡陋實用的兩輪貨車,拉著木材、煤炭或是成箱的貨物,馬匹喘著粗氣,在車夫的鞭打下艱難前行。

  他注意到,即使是富人區的邊緣,街道的清潔程度也堪憂。

  垃圾和馬糞隨處可見,只是不像更貧困的區域那般堆積如山。

  他走進一家掛著德文招牌的麵包店,買了幾塊黑麥麵包。

  店主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德國人,態度冷淡,收錢找零的動作卻十分麻利。麵包口感粗糙,帶著微酸,但分量十足。

  買黑麵包送了一杯廉價的黑咖啡。

  「去蒙哥馬利大街。」

  菲德爾喝了一口,就放下不再動。

  蒙哥馬利大街,被譽為「西部的華爾街」,是聖佛朗西斯科乃至整個美國西海岸的金融中心。當兩人乘坐公共馬車抵達時,這裡早已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馬車在鋪設著鵝卵石的街道上緩慢行駛,車廂內擁擠不堪。

  空氣中混合著菸草、皮革、男士香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汗酸味。

  菲德爾對此泰然處之,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車廂內的每一張面孔。有衣著考究、神色倨傲的銀行家,正與同伴低聲交談著股票的漲跌;有戴著金絲眼鏡、面容精明的律師,手中拿著厚厚的文件袋;也有幾個穿著普通、但眼神中透著幾分狂熱的年輕人,他們或許是懷揣著發財夢來到這裡的投機者。

  這裡是華人幾乎一輩子都不會來的區域。

  這是真正財富聚集的街區。

  「先生,您看那座建築!」

  華金指著窗外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宏偉石砌大樓,「聽馬車夫說,那是新的太平洋股票交易所,據說建成後將是西海岸最奢華的交易所!」

  菲德爾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座大樓的腳手架上,工人們如同螞蟻般忙碌著。

  「交易所越是奢華,就越是證明投機者的瘋狂。」

  「畢竟每個人都想贏啊…」

  馬車終於在蒙哥馬利大街與加利福尼亞街的交匯處停下。

  兩人下了車,立刻被眼前這股洶湧的人潮和喧囂的聲浪所包圍。

  街道兩旁,銀行、保險公司、股票經紀行、以及各類高端商鋪的招牌林立,大多採用堅固的石材或磚塊砌築,裝飾著繁複的古典柱式和雕花,彰顯著財富與權力。

  建築風格多為義大利式或第二帝國式,高大而宏偉,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它們不可動搖的地位。

  人行道上,男人們大多頭戴高頂禮帽或圓頂硬禮帽,身著深色的羊毛西裝,腳踩擦得鋥亮的皮鞋,步履匆匆。他們的臉上,或帶著精明的算計,或帶著一夜暴富後的狂喜,或帶著投資失利後的焦慮與沮喪。雪茄的煙霧在空氣中繚繞,混合著各種語言的交談聲。


  英語、德語、法語,甚至還有幾句帶著濃重口音的西班牙語。

  報童尖銳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報紙,穿梭於人群之中:

  「《金山紀事報》!最新消息!內華達銀礦再創新高!」

  「《阿爾塔加利福尼亞報》!鐵路股票持續上漲!抓住機會,一夜暴富!」

  「《每日先驅報》!獨家報導!東部財團注資聖佛朗西斯科的房產!」

  門多薩隨意拿起一份《紀事報》,頭版赫然印著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某位董事的巨幅畫像,以及他關於「鐵路將為加州帶來無限繁榮」的豪言壯語。他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將報紙遞給華金。

  他們走進一家名為「加州信託銀行」的金融機構,門面不大,但內部裝飾卻極為考究。厚重的紅木櫃檯被打磨得光可鑑人,黃銅的柵欄將出納員與顧客隔開,大理石地面上倒映著衣冠楚楚的客戶的身影。

  菲德爾以兌換金子為由,與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出納員攀談起來。

  他操著那口帶著異域風情的英語,不經意間便套問出不少關於本地銀行運作、信貸政策以及某些「大人物」之間資金往來的蛛絲馬跡。

  那出納員起初還帶著幾分職業性的警惕,但漸漸地,便被門多薩那沉穩從容的氣度以及不凡的談吐所折服,話也多了起來。

  當然,最關鍵的是,菲德爾長得真的很好看,笑起來,沒幾個女人拒絕的了。

  「先生,您是……過來投資的?」出納員好奇地打量著門多薩。

  「算是吧。」

  菲德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聖佛朗西斯科的機會,總是讓人難以抗拒。」

  他無視了女出納戀戀不捨的眼神,和有意無意搭在他手上的食指,笑了笑轉身走了。

  離開銀行,他們又逛了幾家洋行和商鋪。

  這些店鋪大多經營著來自歐洲的奢侈品,法國的香水和葡萄酒、英國的呢絨和瓷器、瑞士的鐘表。

  店員們大多是白人,態度殷勤卻也帶著幾分審視,顯然早已習慣了用衣著來判斷顧客的財力。

  「先生,您看,」

  華金在一旁小聲說道,「這裡的人,走路都像帶著風,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仿佛慢一步就會錯過幾個金礦似的。」

  「因為時間在這裡,就是最昂貴的商品啊。」

  「每個人都在追逐,追逐財富,追逐權力。」

  他指著街邊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那乞丐正伸著髒兮兮的手,向一位剛剛從馬車上下來的貴婦乞討,卻被貴婦身旁的男僕粗暴地推開。

  「你看,即便是這遍地黃金的城市,最繁華的街區,也並非所有人都戴著金表,穿著光鮮。」

  菲德爾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嘲弄,「繁華的背後,總有陰影。」

  這裡不是古巴那樣的殖民地,這是移民建設起來的新國家。

  每個人都有「機會」,尤其是像他這樣有身份的。

  只是他還是不知道從何處入手。

  午餐時,他們選擇了一家位於金融區邊緣、相對僻靜的小餐館。

  餐館的招牌上寫著「牡蠣與牛排」,顧客大多是些在附近工作的職員和經紀人。

  華金為菲德爾點了一份烤牛排和一杯波爾多紅酒。

  牛排烤得有些過火,口感略顯干硬。

  菲德爾慢條斯理地切著牛排,目光卻不時掃過鄰桌那些正在高談闊論的食客。他們談論著股票、期貨、房地產,以及那些……足以改變城市格局的秘密交易。

  「華金,」門多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比我早來一個月,你對這個國家有什麼想法?」

  華金放下刀叉,沉思片刻道:「先生,我覺得這裡……比我想像的複雜。」

  「股票、債券,金礦銀礦這些我都不懂。」

  菲德爾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又苦笑,「承認自己的無知也是一種勇氣,我也不懂,看來我在古巴實在待的太久了。」

  比起垂垂老矣的西班牙,這裡變化的速度和新興事物多的讓人反應不過來。

  即使他接受了高等教育,也頓生無力之感。

  下午,菲德爾讓華金去打探一些關於本地船運和倉儲的信息,尤其是試探一下那些能夠承接「特殊」貨物的渠道。


  他自己一人,隨意走進幾家書店和地圖商店。

  他發現,關於加利福尼亞和太平洋沿岸的各類書籍、地圖和投資指南非常暢銷,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人們對這片土地的濃厚興趣和開發熱情。他在一家舊書店的角落裡,甚至找到了一本關於古巴糖業和奴隸貿易的專著,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當他們返回住處時,已是黃昏。

  馬特奧開始準備晚餐,華金則將今日的觀察所得一一向菲德爾匯報。菲德爾靜靜地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先生,我今日在碼頭附近,似乎看到了一些……不尋常的船隻。」華金猶豫了一下,說道,「它們的吃水很深,船身上也沒有明顯的標識,而且……卸貨的時候,似乎格外小心,周圍還有些……眼神兇悍的華人在看守。」

  菲德爾的眉毛微微挑起:「哦?什麼樣的船?」

  「看不太清楚,先生。但感覺……不像是普通的商船。」

  菲德爾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只是在心中暗暗記下了這個細節。

  聖佛朗西斯科,這座太平洋的門戶,自然少不了各種見不得光的交易。這對古巴獨立軍而言,或許也是一種機會。

  ————————————————

  經過兩天的初步觀察,菲德爾對聖佛朗西斯科的光鮮一面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但他知道,要真正洞悉這座城市的靈魂,就必須深入那些隱藏在繁華表象之下的陰暗角落。

  「今天,我們要去兩個特殊的地方。」早餐時,菲德爾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對華金和馬特奧宣布。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更為低調的深色便服,少了幾分紳士的考究。

  「唐人街,以及海岸的邊緣。」他補充道,語氣平靜。

  「華金,你要格外留神,多看,少說,非必要不與人搭話。記住,我們是過客,是觀察者,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馬特奧,你和我一起,但我們儘量保持低調,你的膚色和樣貌,在某些地方或許能讓我們省去一些麻煩。」

  馬特奧點頭,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以及略顯黝黑的皮膚,在某些混雜之地,確實比菲德爾的面孔更容易被接納,或者說更容易被忽視。

  他們首先前往唐人街。

  這個位於市中心不遠,卻仿佛與周遭世界隔絕的華人聚居區,對於菲德爾而言,有著特殊的吸引力。

  不僅僅是因為他母親的血脈,更因為他對這種在異國他鄉頑強生存、自成一體的社群運作方式,抱有濃厚的興趣。

  距離上一次來唐人街已經四年,他竟有些期待,還有些對那個來信之人的好奇。

  他不是跟陳九說了唐人街嗎,怎麼他們去了荒灘的捕鯨廠?

  當他們踏入都板街的範圍時,周遭的景象驟然一變。

  入口處的木質阻攔設施被粗暴地踹倒在一邊,像是放了很久沒人處置。

  街道變得狹窄而擁擠,兩旁的建築大多是兩三層的木結構樓房,陽台上掛滿了晾曬的衣物和腊味,竹編燈籠和寫滿方塊漢字的招牌在風中搖曳。

  街道上熙熙攘攘,幾乎全是華人。男人們大多留著長長的辮子,盤在頭頂或垂在腦後,身著深色的對襟短褂或長衫,腳踩厚底布鞋。他們的表情大多嚴肅而麻木,眼神中帶著幾分警惕和疏離,匆匆行走在擁擠的街道上,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

  更有些人看著他們的臉就生出幾分隱秘的仇恨,很快就低頭轉身。

  女人們則相對少見,偶爾出現的,也大多穿著色彩相對鮮艷的衣褲,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低眉順眼地跟在男人身後,或是提著菜籃匆匆走過。

  店鋪的種類繁多,大多是華人經營的小本生意。

  有雜貨鋪,門口堆滿了來自東方的乾貨、鹹魚和醃菜;有中藥鋪,空氣中飄散著濃郁的草藥味;有裁縫鋪,掛著漿洗得發白的成衣;還有一些……門面更為隱蔽的所在,比如那些門帘低垂、窗戶緊閉的小樓,門縫裡偶爾會飄出幾縷甜膩的煙霧,或是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和女人的浪笑。

  菲德爾知道,那些便是傳說中的鴉片館和……妓寮。

  他們路過一家戲樓,門口掛著「平安戲院」的招牌,裡面傳來鑼鼓喧天和咿咿呀呀的唱腔。幾個華人看客正倚在門口吞雲吐霧,神情陶醉中帶著一股放縱的麻木。

  菲德爾駐足片刻,他聽不懂那唱詞,但那高亢悲涼的旋律,卻讓他想起了母親偶爾會哼起的、帶著濃濃鄉愁的廣府小調。

  「先生,他們看起來似乎很壓抑。」

  「嗯。」

  菲德爾的目光掃過那些緊閉的門窗和華人臉上警惕的神情,沒有說話的心情。

  偶爾有白人面孔出現,大多是些好奇的「遊客」,他們指指點點,大聲說笑,與周圍沉默壓抑的氛圍格格不入。

  也有一些……眼神不善的地痞流氓,他們遊蕩在街角,用貪婪的目光打量著那些華人店鋪,像是在尋找下手的機會。

  他們在一處街角的小食攤前停下,馬特奧用幾枚銅板買了幾串烤得焦黃的……不知名的肉串。肉串上撒著辛辣的香料,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菲德爾嘗了一口,肉質有些粗韌,但味道卻出奇地好。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華人老頭,臉上布滿皺紋,見他們是生面孔,只是默默地收錢找零,一句話也沒多說。

  菲德爾一路都沒再說話,甚至忘了讓華金去打聽捕鯨廠的消息。

  關於華人的情報,他這次回去還要抓緊收集。

  聖佛朗西斯科一定發生了什麼,跟華人有關。

  這種群體性壓抑的背後,一定有什麼血腥的故事。

  這裡的氣氛簡直快和古巴的甘蔗園一模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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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唐人街,他們轉向了臭名昭著的巴爾巴利海岸碼頭區外圍。

  他們沿著海濱大道緩緩而行。

  這條寬闊的臨海大道,此刻正被各種馬車、貨車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

  碼頭上,高大的桅杆如森林般密集,懸掛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旗幟。美國的星條旗、英國的米字旗、法國的三色旗,甚至還有一些來自南美和亞洲國家的陌生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巨大的蒸汽貨輪和木質帆船並排停靠在延伸至海灣深處的木質棧橋旁。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其間忙碌著,他們的號子聲、貨物的撞擊聲、以及蒸汽絞盤發出的刺耳轟鳴聲,交織成港口特有的嘈雜。

  強壯的碼頭工人,大多是愛爾蘭裔,他們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肌肉虬結,充滿了原始的力量。

  他們喊著粗獷的號子,將沉重的麻袋、木箱和鐵桶從深邃的船艙中搬運出來,或者裝上停在岸邊等待的貨車。汗水浸濕了他們的頭髮和脊背,在他們的臉上刻下了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街道上,運貨的四輪大馬車和兩輪輕便馬車川流不息。

  馬車夫們大多是些粗壯的漢子,他們熟練地駕馭著馬匹,在擁擠的街道上穿梭,不時發出響亮的吆喝聲和鞭子抽打空氣的脆響。

  城市的基礎設施建設仍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一些街道正在鋪設新的煤氣管道和下水道,工人們在塵土飛揚中忙碌著。一些新的建築也在拔地而起,木材的清香和油漆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這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工地,無時無刻不在生長和變化,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但也……暗藏著混亂和無序。

  走了整整三個小時後,他們才抵達外圍的目的地。

  如果說唐人街是聖佛朗西斯科一個封閉而神秘的東方世界,那麼這片多族裔的外地貧民聚集地,便是這座城市罪惡與欲望的巢穴,一個公開的、赤裸裸的沉淪之地。

  這片聚集地,緊鄰港口區。這裡的街道更為骯髒泥濘,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酒精、劣質菸草的味道。

  低矮的木板房歪歪斜斜,仿佛隨時都會坍塌,許多房屋的窗戶都用木板釘死,或是透出昏暗曖昧的燈光。

  即便是白天,街道上也遊蕩著各種三教九流的人物。有醉醺醺的水手,他們勾肩搭背,口中唱著粗野的歌謠,剛從那些名為「舞廳」實為妓院的場所出來;有面色蒼白、眼神空洞的賭徒,他們輸光了身上最後一個銅板,正絕望地在街上徘徊;還有那些……濃妝艷抹、衣著暴露的女人,她們倚在門口或窗邊,用大膽而挑逗的眼神打量著過往的每一個男人。

  酒館的門大多敞開著,裡面傳來震耳欲聾的喧譁聲、刺耳的鋼琴聲以及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

  菲德爾的「黑聖母」酒吧,與這裡相比,簡直如同教堂般聖潔。

  「這裡簡直是罪惡的深淵。」


  馬特奧皺著眉頭,臉上露出明顯的不安和厭惡。他緊緊跟在菲德爾身後,生怕沾染上這裡的污穢。

  「每一個繁華的港口城市,似乎都少不了這樣的地方。」

  菲德爾的語氣平靜,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它是人性陰暗面的集中體現,也是社會底層矛盾的宣洩口。水手們在海上漂泊數月,一旦上岸,便會在這裡揮霍掉他們的薪水,尋求片刻的麻醉和放縱。而那些經營者,則從中賺取利潤,就像……禿鷲啄食腐肉。」

  他們路過一家名為「美人魚之歌」妓院,門口掛著一個衣著暴露的美人魚招牌。一個身材魁梧、手臂上刺著紋身的壯漢正守在門口,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靠近的人。裡面傳來女人的浪笑的聲音。

  「先生,您認為這裡的秩序由誰來維持?」華金忍不住問道。

  「名義上,自然是市政警察。」

  「你看門口的人,實際應該是黑幫的地盤。只要不出大的亂子,比如……死上幾個無足輕重的水手,或是發生一些小規模的鬥毆,官方或許也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這裡也是一筆可觀的稅收來源。」

  他注意到,海岸的邊緣,有一些更為隱蔽的巷道,裡面似乎有一些亞洲面孔的女人在招攬生意。

  這讓他想起了哈瓦那的某些角落,那裡的華人妓女,往往比白人妓女更為廉價,也更為悲慘。

  殖民地的規矩是明面上的奴隸和主人的關係,這裡更像是一種隱形的歧視和剝削。

  不限制你的自由,並且高喊民主,這個城市的上層自然會用錢和權利,阻攔那些想要進入核心區域的底層人民。

  還好,現在還有機會。

  所以他需要這個虛假的「伯爵」身份和一個足夠有分量的「敲門磚」。

  在返回住處的路上,馬車內的氣氛有些沉重。

  唐人街的隔絕與海岸邊緣聚集地的墮落,跟金融區和富人區像是兩個極端的反面。

  菲德爾在馬車上閉目沉思。

  這或許就是所有在短時間內迅速膨脹起來的城市的共同命運。

  哈瓦那如此,紐奧良如此,這裡也是如此。

  而他,菲德爾·門多薩,似乎總是與這樣的城市,有著不解之緣。

  (今日學習小龍,寫多少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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