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難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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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華公所那棟前幾年新建的磚石灰瓦、頗具嶺南風格的兩層小樓,今日戒備森嚴。

  門前左右各立著兩名身著黑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行人。平日裡敞開的朱漆大門,今日也只開了一道窄窄的縫,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公所門前,陸續來了幾位身著錦緞長衫、頭戴瓜皮小帽的「先生」。

  寧陽會館的董事張瑞南,年過半百,兩撇鼠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臉上總是掛著一副與世無爭的彌勒佛般的笑容,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細眼中,卻不時閃過一絲精於算計的光。

  他今日穿了一件醬紫色團花暗紋的杭綢馬褂。

  緊隨其後的是人和會館的林朝生,此人身材矮胖,腦滿腸肥,是唐人街有名的米糧商,據說暗地裡也兼著放「貴利」的生意。

  他今日一臉的凝重,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也不知是因為天氣還是心虛。

  三邑會館的李文田則是個瘦高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平日裡最是能言善辯,也最是斤斤計較。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直綴,手裡捏著一把象牙骨的摺扇,即便在這倒春寒的天氣里,也時不時地搖上兩下,似乎不如此便顯不出他的「斯文」與「體面」。

  陽和、合和兩家會館的代表則相對低調些,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叔父」,今日卻也都被請了出來,算是走個場面。

  岡州會館的陳秉章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年歲最長,頭髮已然花白,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步履卻還算穩健。

  他看了一眼公所門前這肅殺的氣氛,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一絲憂慮,輕輕嘆了口氣,由兩名會館子弟攙扶著,緩緩走進了那道窄門。

  公所二樓的議事廳內,早已擺下了一張巨大的八仙桌。桌旁圈椅按序排開,牆角燃著幾支手臂粗的紅燭,燭火跳動。

  六大會館的代表們各自落座,彼此間只是略一點頭,便再無多餘的言語。一時間,廳內只剩下細微的衣料摩擦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周圍一圈的圓凳上早坐滿了滿臉愁容的各個同鄉會的頭人,族老,但是仍耐住性子不發一言。

  今日是正經的總會議事,有許多問題要解決。

  「趙龍頭到——」

  門外一聲長長的唱喏,打破了這沉悶的寂靜。

  致公堂的龍頭大佬趙鎮岳,在十數名精悍武師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暗花綢衫,手中那根象徵著權力和地位的龍頭拐杖,每一下都頓在青石板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趙鎮岳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在座的眾人,最後在主位上坐定。

  「擺茶陣」之後,無法再敢撩他虎鬚。

  他身後兩個武師則如標槍般立於兩側,面沉如水,眼神銳利,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

  「諸位,」

  趙鎮岳蒼老而沉穩的聲音響起,「今日請各位來,所為何事,想必大家心裡都有數。金山華埠,近來風波不靖,外有洋人苛政如虎,內有宵小作祟生非。我等華人若再不齊心協力,共渡難關,只怕將來……」

  他話未說完,卻重重地嘆了口氣,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此時,門外又是一陣騷動。

  「華人漁寮,陳九爺到——」

  這一聲唱喏,讓在座的幾位會館大佬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張瑞南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林朝生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錢袋,李文田的摺扇也停在了半空。

  陳九,這個名字在如今的唐人街,已不僅僅是一個名字….

  陳九帶著王崇和與劉景仁二人,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他今日是一身半舊的藍布長衫,袖口洗得有些發白,與這議事廳內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但他那挺拔的身姿,沉靜的眼神,以及身上那股子在血與火中磨礪出來的悍勇之氣,卻讓任何人都無法小覷。

  王崇和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腰間的長刀用粗布包裹著,只露出黑沉沉的刀柄,他跟在陳九身後,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劉景仁則抱著一個公文皮包,裡面裝著漁寮的帳冊和一些重要的文書,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件七成新的西裝,頭髮也梳理過,顯得斯文了不少。

  「陳九見過趙龍頭,見過各位會館叔伯。」陳九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


  趙鎮岳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一個空位:「阿九,坐。」

  陳九也不客氣,在趙鎮岳的示意下落了座。他一坐下,整個議事廳的氣氛似乎又凝重了幾分。

  就在眾人以為該進入正題時,門外再次傳來一聲更為響亮、也更為出人意料的唱喏:

  「香港洪門總堂,二路元帥,黃久雲,帶埋眾兄弟到——」

  「咩話?!」

  唱喏聲激起千層浪。

  議事廳內,原本就有些凝滯的空氣瞬間繃緊到極點。

  六大會館的代表們臉色各異,有的驚愕,有的疑惑,有的則不動聲色地交換著眼神,暗自揣測這不速之客的來意。

  今日中華公所召集各大會館頭面人物,商討的是關乎整個金山華人社區生計的「洋人新政」,特別是那幾條針對華人的歧視性法案。

  此等會議,雖未明言,但按慣例,多是華埠內部先行議定對策。

  這香港洪門總堂的人,事先未曾得到任何照會,此刻卻以如此鄭重之名號前來,究竟意欲何為?

  眾人心中疑竇叢生,紛紛將目光投向樓梯處。

  只見一行十餘人,在一名身著黑色暗花雲紋杭綢長衫的中年男子的帶領下,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那為首的中年男子,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他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寬檐氈帽,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但他行走之間,步履沉穩,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此人,便是此次奉香港洪門總堂密令,遠渡重洋,臨行前從「紅棍」特扎「二路元帥」副龍頭之職的黃久雲。

  他身後跟著的三名漢子,他們統一穿著黑色勁裝,腰間都束著寬厚的牛皮帶,似是藏著兵刃。

  這些人一進門,便如同一群訓練有素的餓狼,悄無聲息地散開,占據了議事廳內的幾個緊要位置,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黃久雲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眾人,最後停留在主位上的致公堂龍頭趙鎮岳,以及剛剛在他下首落座的陳九身上。

  「問趙龍頭好。」

  黃久雲走到廳中央,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個禮,聲音不高。

  趙鎮岳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前幾日,黃久雲一行人剛抵達金山,他便設宴接風。

  席間,他幾番試探,想摸清這香港洪門總堂的真實目的,卻都被黃久雲輕描淡寫地岔開,什麼有用的信息也沒問出來。

  論起淵源,至公堂初立之時,無論是人手還是開堂的頭筆資金,確是得了香港洪門總堂的大力支持。

  按洪門的規矩,海外分舵,於情於理,都該對總堂奉上一支香,以示尊崇。

  然而,時移世易。

  如今的至公堂,經過幾代龍頭二十年苦心經營,早已在金山華埠站穩腳跟,勢力遍及各行各業,甚至將分舵開到了紅毛屬地,卑詩省維多利亞港、新金山等地,名號在整個北美華人圈中都如雷貫耳。

  這「海外洪門總堂」的招牌,隱隱已有與香港總堂分庭抗禮之勢。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香港洪門總堂的胃口,卻似乎一日大過一日。

  一個「海外總堂」,一個「洪門總堂」,這其中的微妙與較勁,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只是這層窗戶紙,誰也不願輕易捅破罷了。

  黃久雲行了個禮,目光卻轉向了陳九:「這位想必就是近來在金山聲名鵲起的陳九兄弟了?」他上下打量著陳九,仿佛要將陳九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果然英雄出少年。黃某來到唐人街冇耐,就成日聽人講九哥的威水史,今日得見真人,真是三生有幸。」

  陳九心中也是微微一凜。

  這個黃久雲看似溫文爾雅,但是對眼利利,眼底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肯定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這是他與黃久雲的第一次正式會面,對方一上來便點出他的名字,擺明做足功課。

  「黃香主謬讚。」

  陳九站起身,抱拳回禮,「陳九一介草莽,何足掛齒。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見教?」


  「指教就真系客氣。」

  黃久雲擺了擺手,目光再次掃過在座的六大會館代表,以及那些站在牆邊、神色各異的各會館管事和頭目,「黃某此來金山,一是奉總堂之命,巡查分舵,敦睦洪門情誼;二來嘛……」

  他故意頓了頓,「也是聽聞金山華埠近來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風波,洋人官府的苛政,也讓眾兄弟的日子很不好過,搞到食不安樂。總堂幾位叔父好掛心,專登派我過來睇睇,有咩香港洪門幫得上手的地方。」

  這話一出,在座的六大會館代表們臉色更是變得微妙起來。

  香港洪門,這是要公然插手金山華埠的內部事務了?

  寧陽會館的張瑞南,那張刻意維持著笑容的臉上,此刻也淡了幾分。

  他與人和會館的林朝生交換了一個眼色,兩人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警惕。

  三邑會館的李文田則輕輕搖著摺扇,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事不關己。

  岡州會館的陳秉章,看了一眼陳九和趙鎮岳,最終選擇了沉默。

  「有心了。」

  趙鎮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金山華埠雖偶有微波,但還不至於驚動總堂。些許宵小之輩,洋人的刁難,我等尚能應付。今日我等在此議事,也正是為了商討對策,共渡難關。」

  「哦?是嗎?」

  黃久雲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卻銳利了幾分,「趙龍頭所言極是。我等華人身處異鄉,自當守望相助。只是,黃某有一事不明,還請趙龍頭解惑。」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趙鎮岳:「我聽聞,協義堂的葉鴻葉香主……前些時日不幸身故。葉香主亦是我洪門中人,為我們洪門在金山開山劈石,在廣州府立過唔少汗馬功勞。我此番前來,一來是致哀,二來也是想了解一下事情背後的隱情,看看其中……有冇什麼誤會。」

  他這話一說出口,議事廳內的氣氛驟然又緊張了幾分。

  葉鴻之死,本就是一筆糊塗帳,牽扯到至公堂與協義堂的火併,以及六大會館在背後的推波助瀾。

  如今香港總堂派人來「了解」,這分明是興師問罪的架勢!

  張瑞南等人更是心中打鼓,他們與協義堂暗中勾結,支持葉鴻與至公堂爭鬥之事,不知道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香港洪門是什麼意思,是給趙鎮岳助拳敲打,還是別有心思。

  趙鎮岳臉色登時難看了起來,早不說,晚不說,當日接風只是輕描淡寫地問了幾句略過,沒想到是在這裡等著,非要在人齊全的時候開口!

  陳九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這黃久雲,看似不經意地提起葉鴻,估摸著是在敲山震虎,試探各方的反應,更是將矛頭直指他陳九和趙鎮岳。

  「葉鴻勾結外人,倒行逆施,意圖分裂洪門,擾亂金山華埠秩序,實乃洪門敗類,死有餘辜。」

  「此事乃我至公堂清理門戶,與總堂無干,就不勞費心了。」

  「好一個清理門戶!」

  黃久雲撫掌而笑,「趙龍頭果然是快刀斬亂麻,佩服,佩服!」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盯著陳九:「我怎麼聽說,葉鴻之死,與這位陳九兄弟,干係不淺呢?聽聞陳九兄弟在關帝廟前,以雷霆手段,殺曬協義堂的精銳,逼到葉鴻當場自刎。不知……有冇咁的事?」

  陳九迎著眾人複雜的目光,神色平靜如水,緩緩開口:「葉鴻魚肉同胞,惡貫滿盈,人人得而誅之。陳某不過是順應天意,代天行罰啫。」

  「好一句代天行罰!」

  黃久雲再次撫掌,笑容卻愈發冰冷,「果然是快人快語,九哥果然有膽有識!黃某佩服!」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只是,這金山華埠的』天理』,邊個話事?這『道』,又該由誰來行?陳九兄弟,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手段與魄力,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但江湖險惡,人心叵測,有時候,這路走得太快,太急,未必是好事啊。」

  陳九端起面前的茶碗,不緊不慢地品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說的是。陳某初來金山不久,年紀也輕,行事難免魯莽,日後還望黃兄弟與各位前輩多多指教。」

  他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語氣卻陡然一轉,「但有一條,陳某銘記在心。」

  「凡是欺壓我華人同胞,食人血饅頭,就算是玉皇大帝落凡,我陳九把刀都實斬他個頭顱落酒!」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殺氣十足。

  整個議事廳內頓時鴉雀無聲。

  黃久雲看著陳九,一時啞然,自己不過是試探兩句,這後生仔….

  竟然完全不給面子?講了沒有兩句就拍檯,完全不似江湖人做派。

  六大會館的宿老你眼望我眼,個個心裡叫慘。

  你個新來的唔知咩?

  這位可是真的幾句聊不到位就敢大開殺戒的主兒,之前還能欺他大本營在捕鯨廠,鞭長莫及,如今花園角,卡尼街可是藏著精銳打仔呢!

  你沒看見那個使刀的長身漢子看著你嗎?

  有多少人夠人家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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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寧陽會館的館長張瑞南,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乾澀的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諸位,今日請大家來,所為何事,想必各位心裡都有數。金山華埠,近來風波不靖,洋人的兵痞差佬,大搖大擺地在咱們唐人街的地面上橫衝直撞,這口氣,老朽我實在是咽不下去!」

  「張老哥說的是!」

  人和會館的林朝生,立刻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憤慨,「那些紅毛番鬼,簡直欺人太甚!前幾日,我人和會館名下的一家商鋪,就因為裡面住了十幾個夥計,便被那巡街的洋差佬尋了個由頭,罰了十塊鷹洋!十塊鷹洋啊!那可是咱們多少兄弟一個月的嚼穀!」

  他捶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眼角的餘光卻悄悄瞥向其他人,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他真正想說的,自然不是那十塊鷹洋,而是他那幾處賭檔,近來生意清淡得能跑馬。

  那些修鐵路、挖金礦的苦哈哈們,口袋裡比臉還乾淨,哪還有閒錢來他這裡「耍樂」?

  三邑會館的李文田此刻也搖著摺扇,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林老闆所言極是。洋人囂張跋扈,固然可恨。但更讓老夫憂心的,是咱們唐人街的人心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語氣沉痛:「近來,到各家會館求助的鄉親是越來越多。有被洋人欺負的,有丟了活計沒飯吃的,還有……唉,總之是各種各樣的難處。咱們這些做會館的,本該是同鄉們的依靠。可若是咱們遲遲拿不出個章程,不能為鄉親們出頭,長此以往,這會館的威信何在?人心聚散,就在旦夕之間!」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卻也說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會館的威信,不僅僅是臉面問題,更直接關係到他們那些「不上檯面」的生意。

  人頭抽水,賒單工,調停矛盾的銀子,哪一樣不需要足夠的人望和震懾力來維持?如今求助的人多了,會館若是不管,威信掃地;若是管,又從何處拿出真金白銀來填這個無底洞?

  「所言甚是。」

  陽和會館的老館長,一個頭髮花白、咳嗽連連的老者,也跟著附和,「老朽這幾日也是寢食難安。那些洋兵,扛著槍在咱們街面上晃悠,看著就讓人心頭髮毛。咱們華人,在金山這地界,本就是寄人籬下,如今更是連自家門口都不得安寧,這日子……唉!」

  他話未說完,便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幾個會館的館長七嘴八舌地訴起苦來。

  有的抱怨洋人巡警藉故盤剝,三天兩頭地上門「檢查衛生」,實則是變相勒索;有的痛斥那些洋人報紙顛倒黑白,將華人描繪成骯髒、愚昧、帶來疾病的「黃禍」,煽動白人排擠華人;

  還有的則唉聲嘆氣,說如今金山的營生越來越難做,米珠薪桂,許多華人連飯都吃不飽,更別提去他們的煙館、賭檔、妓院裡「幫襯」生意了。

  他們口中說的,是臉面,是尊嚴,是同胞的苦難。

  但那話里話外,真正讓他們肉痛的,卻是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的凋敝。

  抽人頭費,如今新來的「豬仔」養活自己都難,老的又沒錢,這筆收入大不如前;賭檔門可羅雀,荷官比賭客還多;鴉片館裡倒是人多,全是吸上頭賴著不肯走的窮鬼;至於那些倚門賣笑的雞籠,更是生意慘澹,姑娘們閒得在門口嗑瓜子。

  這些才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維持會館運作、供養手下打仔、以及自己錦衣玉食的源泉。如今源泉枯竭,他們如何能不急?

  只是這些話,終究是上不得台面,只能互相打著機鋒,指桑罵槐,將一腔怒火都發泄在洋人和這不景氣的世道上。


  陳九默默地坐在角落裡,看著這群唐人街的頭面人物們一個個義憤填膺,痛心疾首,心中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知道,這些人說的,有一部分是實情。

  洋人的欺壓,同胞的苦難,都是真真切切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但他也清楚,這些人真正關心的,恐怕還是他們自己的利益,是那些建立在同胞血汗之上的黑色產業。

  他們氣憤洋人的跋扈,更多的是因為洋人動了他們的蛋糕,挑戰了他們在唐人街這片「法外之地」的權威。

  他們擔憂會館威信的喪失,更怕的是失去了對底層華人的控制,從而斷了財路。

  這世道,人人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

  只是有些人,選擇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

  陳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苦澀的味道在舌尖瀰漫開來。

  原本打好腹稿的話愣是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中華公所,又該往何處去?

  就在議事堂內怨聲載道,氣氛再次陷入膠著之際,一直沉默不語的黃久雲,香港洪門筲箕灣的紅棍,如今的洪門總堂二路元帥,終於緩緩開了口。

  「諸位叔伯,各位兄弟,」

  「各位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洋人欺我太甚,同胞生計艱難,此乃我金山華埠共同之困境。若再如一盤散沙,各自為戰,只怕將來處境會更加兇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繼續說道:「久雲不才,倒有兩個粗淺的想法,說出來與諸位商議,看看是否可行。」

  眾人聞言,皆將目光投向黃久雲,想聽聽這位新近過海的人物,究竟有何高見。

  黃久雲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第一條,便是要整合力量,一致對外。我提議,由香港洪門總堂牽頭,聯合我們金山致公堂,將唐人街所有會館、堂口的武裝力量都匯集起來,成立一支』華人自衛隊』。平日裡,各家的人馬依舊歸各家管轄,但若遇到洋人挑釁,或是發生大規模衝突,則統一調配指揮,同心協力,共御外侮。」

  「現如今,各掃門前雪依然行不通。」

  「我們不必與洋人官府正面對抗,那無異於以卵擊石。但若是洋兵差役在唐人街內暴力執法,欺壓我同胞,我等亦不能坐視不理。當適時出面阻攔,顯示我華人團結之力,讓他們心中有所忌憚,不敢再如以往那般肆無忌憚。」

  這話一出,堂內眾人神色各異。

  一些小會館的代表眼中閃過一絲意動,若真能有這樣一個統一的武裝力量作為後盾,他們日後在洋人面前,腰杆子也能硬幾分。

  但那些大會館的頭領,如張瑞南、林朝生等人,則眉頭微蹙,眼神閃爍,顯然對此提議心存顧慮。將自家的武裝力量交由他人統一調配,這無異於將刀把子遞到別人手中,他們豈能輕易答應?

  黃久雲似乎並未察覺眾人的心思,繼續說道:「其二,便是要整頓中華公所的章程,明確權責,凝聚人心。如今的中華公所,組織渙散,遇事推諉,難以真正為我華人同胞排憂解難。依我之見,當重新修訂公所章程,明確各大會館的職責與義務,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議事規則和決策機制。」

  「更要設立公庫,匯集各方資金人力,勁兒往一處使。無論是應對洋人的勒索,還是救濟落難的同胞,亦或是公善事宜,都有章可循,有錢可依。如此,方能真正將中華公所打造成我金山數萬華人共同的家,共同的依靠。」

  黃久雲這兩條提議,不可謂不大膽,也不可謂不深遠。

  若真能實現,金山華埠的局面必將煥然一新。

  然而,議事堂內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默。

  沒有人站出來表示贊同,也沒有人出聲反對。

  那些會館的頭領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老僧入定,又像是在仔細掂量著這兩條提議背後,對他們各自利益的衝擊與影響。

  黃久雲見狀,臉上卻沒有一絲失落。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他提出的這兩條,看似是為了整個金山華埠的華人著想,實則卻是在挑戰六大會館的既得利益,動搖他們各自為政、盤根錯節的權力根基。這些人,又豈會輕易答應?

  他今日拋出這兩條,不過是虛晃一槍,真正的目的,卻在更深之處。

  他知道,至公堂的龍頭大佬趙鎮岳,年事已高,對唐人街的掌控力也日漸式微。


  多年霸道的後果開始湧現,堂中後繼無人,全是磕頭蟲。

  新紮職的紅棍竟然還押著堂內的「白紙扇」不放手,換做年輕時,如何能咽下這口氣?

  今日這般局面,六大會館各懷鬼胎,人心不齊,正是他黃久雲趁勢而起,取而代之的絕佳時機。

  他只需要將今日六大會館對這兩條「利公利民」的提議漠然置之、不肯合作的消息,巧妙地散布出去,便足以進一步加劇唐人街普通民眾對中華公所的失望與不滿,離心離德之勢必將愈演愈烈。

  屆時,他便可效仿國內那些梟雄豪傑的手段,暗中招兵買馬,積蓄力量。

  他早已看中協義堂那批人手,葉鴻死後,協義堂群龍無首,正是他出手吞併的最佳時機。只要將協義堂的人馬收歸己用,他的實力便能迅速壯大。

  待到時機成熟,他便可尋個由頭,當眾逼迫趙鎮岳下台,而後憑藉雷霆手段,一舉統一整個唐人街,成為金山華埠真正的話事人。

  至於陳九那個什麼墾荒計劃?黃久雲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在爛泥地里刨食?等那些荒灘沼澤真正開墾出來,種出糧食,黃花菜都涼了!屆時,他黃久雲早已將唐人街牢牢掌控在手中,金山的天地,也早已換了顏色。

  再者說,那些洋人老爺們,會眼睜睜看著華人擁有大片肥沃的土地,坐視華人勢力壯大?簡直是痴人說夢!

  陳九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那份悲哀愈發濃重。

  他看出了黃久雲眼底深藏的野心,也看出了那些會館頭領們各自的算計與虛偽。

  唐人街,不管怎麼混亂,始終是金山華人的根。

  這裡有同鄉,有家鄉的口音,家鄉的飯食、雜貨,有媽祖廟、關帝廟。

  不管在哪裡刨食,沒個固定居所,家鄉的人再不濟也可以寄信到同鄉會館,總會落到手裡。

  這是精神上的「地標」。

  薩城的土地再多,魚寮的漁獲再豐富,終究是無根之水。

  唐人街,已經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二十年。

  躲不開,也繞不開這裡。

  只是,這唐人街,這萬千華人所系,想要爭這個話事權,竟是如此之難。

  黃久雲有一點他倒是沒說錯,自己確實太急。

  人心難測….

  試把過江人物數….誰能改換金山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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