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鐵路之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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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濃墨般化不開,將利蘭·斯坦福位於薩克拉門托的豪華辦公室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距離那場幾乎燒毀薩克拉門托鐵路工業區的大火已過去數月,但其引發的震盪與餘波,仍在太平洋鐵路公司這艘巨輪的深處隱隱發酵。

  斯坦福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目光深邃地投向窗外那片被無數燈火點綴的城市夜景。

  薩克拉門托,這座在淘金熱的浪潮中迅速崛起的加州首府,此刻在他眼中,既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充滿了未知的危險與機遇,又像一盤尚未終局的棋,每一個落子都可能改變整個戰局。

  自工業區那場大火之後,公司內部的反對聲浪一度甚囂塵上。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名叫陳九的華人頭領,以及他手下那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確實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麻煩,甚至一度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為了維持內部的穩定,為了安撫那些各懷鬼胎的股東,他不得不做出一些讓步,甚至選擇與陳九進行了一場秘密的、不為人知的談判,默許了那份看似荒謬的「合作協議」。

  用他的退讓換取暫時的平靜,以及……那些該死的帳簿。

  這份妥協,在他那些高傲的同僚眼中,無異於奇恥大辱。

  尤其是查爾斯·克羅克,那個負責鐵路建設的傢伙,更是將所有的責任都歸咎於斯坦福的「軟弱」與「失策」。

  克羅克在董事會上咆哮著,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斯坦福的臉上,揚言要動用一切力量,將那些縱火的華人暴徒碎屍萬段。

  斯坦福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他太了解克羅克了。此人背地裡搞了許多小動作,只看得到眼前的損失與仇恨,卻看不到更深層次的危機與轉機。

  克羅克在鐵路建設初期,憑藉其強悍的組織能力和對華工的殘酷壓榨,確實為公司立下了汗馬功勞。但隨著鐵路的貫通,帝國的建成,克羅克這種「監工頭子」,其價值已然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克羅克那貪婪無度、肆無忌憚的行事風格,早已在公司內外樹敵無數,甚至引起了華盛頓那些政客們的警覺。

  1870年,雖然橫貫大陸鐵路已通車大半年,但鐵路公司內部的財務問題、與政府的土地和貸款糾紛、以及公眾對於其壟斷地位和建造過程中黑幕的質疑,正逐漸浮出水面。

  克羅克作為「四大巨頭」中主管建設、與勞工和承包商直接打交道最多的一員,其粗暴的管理方式和在財務上的某些不透明操作,很容易成為攻擊的靶子。

  工業區的大火,不過是一個導火索,一個讓斯坦福得以「名正言順」地削弱克羅克權力的契機。

  他利用了這次危機,在迅速擺平陳九,暗示自己已經拿到帳本,並且割讓許多利益之後,以「管理失察」、「應對不力」為由,一步步蠶食克羅克的權力,最終成功地將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建設總監」在工業區重建之中的影響力大大削弱,迫使其將更多精力轉回到他那些私人承包的、與鐵路公司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建築公司上。

  這並非完全將克羅克「踢出去」,因為克羅克在鐵路建設上的經驗和人脈依然重要,但其在公司核心決策中的話語權無疑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當然,這場內部權力的再平衡並非沒有代價。

  為了換取其他股東,還有亨廷頓與霍普金斯的支持,斯坦福也不得不「割肉飼虎」。

  他默許了亨廷頓在東海岸更為激進的融資計劃。

  那些通過關聯公司層層控股、發行高息債券的冒險舉動,雖然能解公司燃眉之急,卻也埋下了更深的隱患。

  他還同意了霍普金斯提出的在新支線建設中進一步壓縮成本的方案,這意味著可能要再次犧牲工程質量,或是……進一步壓榨那些僅存的、尚在鐵路系統內從事維護和修建工作的勞工利益。

  現如今,鐵路公司面臨著巨大的債務壓力,亨廷頓正竭力在東部和歐洲市場為公司籌款,而霍普金斯則以其著名的「節儉」嚴格控制著公司的每一筆開支。

  這些讓步,如同在他心頭剜下了一塊塊血淋淋的肉,讓他感到陣陣刺痛。但斯坦福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沮喪與不甘。他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灼燒著他的喉嚨,卻也點燃了他眼底更深沉的火焰。

  他從來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

  這些暫時割讓出去的利益,這些看似屈辱的妥協,都不過是他宏大棋局中的一步閒棋冷子。


  用不了多久,這些失去的,都會以另一種方式,加倍地回到他的手中。

  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城市的喧囂也沉寂下來。

  斯坦福踱步回到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緩緩坐下。

  桌面上,攤開著一張巨大的加利福尼亞州地圖。

  密密麻麻的紅藍鉛筆線條,勾勒出中央太平洋鐵路已經建成和正在規劃的龐大網絡。那些線條,如同一條條貪婪的巨蟒,盤踞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吞噬著沿途的財富與資源。

  斯坦福的手指,輕輕拂過地圖上那些代表著土地贈予權的色塊。根據1862年和1864年的《太平洋鐵路法案》,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每修建一英里鐵路,便能獲得鐵路沿線兩側各十個區段(每區段640英畝)的土地所有權,以及根據地形難度不同(平原、山地、高原)每英里1.6萬至4.8萬美元不等的政府貸款,三十年期,年息6%。

  這些土地,在許多人眼中,不過是些貧瘠的荒漠與崎嶇的山地。但在斯坦福眼中,它們卻是尚未雕琢的璞玉,是未來財富帝國的基石。

  他早已開始布局。

  他計劃通過控股公司,以極低的價格從鐵路公司手中「購買」這些土地,再利用鐵路帶來的交通便利,將這些荒地逐步開發成灌溉農田、葡萄園、牧場、市鎮,甚至新的工業區。

  他要吸引更多的移民來到西部,來到加利福尼亞。

  他們帶來的不僅僅是勞動力,更是消費力,是城市發展的活力。他甚至已經在帕羅奧圖地區購買了大片土地,開始經營他的帕羅奧圖馬場(Palo Alto Stock Farm),培育良種賽馬,並規劃著名未來更宏大的藍圖。

  這兩年,加州的農業,特別是小麥和葡萄酒產業,正處於快速上升期,隨著河谷平原上一些條件良好地塊的開墾,農產品已經開始陸續收穫。

  鐵路為這些農產品提供了通往東部乃至世界市場的便捷通道。斯坦福對此有清晰的認識。

  他還要進一步拓展鐵路的運輸業務。

  不僅僅是東海岸的工業品和西海岸的農礦產品,更要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太平洋。

  中國的茶葉、絲綢、瓷器,日本的工藝品,東南亞的香料……這些東方的奇珍異寶,都可以通過他的鐵路,源源不斷地運往美國東部,乃至歐洲。

  為此,他正積極推動聖佛朗西斯科港口的擴建,堅定地站在了新任市長的背後,並與太平洋郵輪公司等航運企業建立緊密的合作關係。

  三年前,太平洋郵輪公司已經開通了至亞洲的定期航線,鐵路的貫通使得跨太平洋貿易的潛力空前巨大。

  斯坦福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聖佛朗西斯科灣區的位置。

  那裡,是他的大本營,也是他未來計劃的核心。

  他需要進一步鞏固自己在加州政壇的影響力。雖然他已不再擔任州長,但他作為共和黨在加州的重要人物,其政治能量依然巨大。

  通過資助競選、提供政治獻金、以及在鐵路公司安插親信等方式,編織著一張巨大的利益網絡。

  他要扶持更多的「自己人」進入州議會,進入市政廳,甚至進入國會山。

  一定要讓那些短視的政客明白,與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合作,便是與財富和權力合作。

  當然,前路上充滿了挑戰。

  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那個從東海岸向西挺進的競爭對手,雖然在普羅蒙特里與他們完成了歷史性的接軌,但在未來的運輸市場份額、政府補貼以及新線路的爭奪上,依然是他們最主要的敵人。

  要維持這個親手打造的帝國不倒,還要從對面那個野心勃勃的杜蘭特身上開刀。

  這本應用在自己身上的帳簿,未嘗不能在對手身上重演。

  杜蘭特那個狡猾的傢伙,同樣手段狠辣。還有那些潛藏在華爾街的金融寡頭,他們像禿鷲一樣盤旋在鐵路行業的上空,時刻準備著撲下來分一杯羹。

  更不用說那些來自民間的質疑與反抗。

  報紙上那些將他們這些鐵路大亨描繪成「強盜貴族」的漫畫,那些指責他們壓榨勞工、壟斷市場、通過「合同與財務公司」這類空殼公司套取巨額利潤、官商勾結的言論,雖然在他看來不過是些無稽之談,卻也像蒼蠅一樣令人厭煩。

  此時,公眾對於鐵路公司建造過程中可能存在的腐敗和暴利行為的關注日益增加,國會也開始出現調查的呼聲。


  但斯坦福並不畏懼。

  他習慣了在刀光劍影中前行,習慣了在驚濤駭浪中掌舵。

  他從一個來自紐約州的小鎮律師,懷揣著淘金夢來到加州,幾經沉浮,最終成為執掌著一個龐大鐵路帝國的巨頭,靠的不僅僅是運氣,更是那份超乎常人的遠見、堅韌與冷酷。

  他對自己有足夠的自信。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關於進一步發展他在薩克拉門托河谷的葡萄園的計劃。他名下的「利蘭·斯坦福葡萄園」已是加州最大的葡萄園之一,占地超過三千五百英畝,他正計劃引進歐洲的優良葡萄品種,改進釀酒技術,打造屬於加州的世界級葡萄酒品牌。

  這不僅僅是一項商業投資,更是他對這片讓自己發家的土地的熱愛與遠見。

  壁爐里的火焰漸漸微弱下去,辦公室內的光線也隨之黯淡。

  斯坦福放下手中的文件,再次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經完全沉入夜的懷抱。

  只有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如同遙遠的星辰。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為深沉。

  當第一縷晨曦刺破黑暗,照亮這片土地之時,一個新的時代,必將到來。

  而他,利蘭·斯坦福,將是這個新時代的……統治者。

  他的版圖,才剛剛開始。

  他要將中央太平洋鐵路的觸角延伸到加州的每一個角落,要控制航運,要影響政治,他要在這片黃金之地,建立一個真正屬於斯坦福的帝國。

  至於那些華人,那些曾為鐵路付出血汗的「苦力」,在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使命之後,自然有其新的「用途」。

  或者被更為廉價的勞動力取代,或者在日益高漲的排華浪潮中,成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

  這,與他斯坦福的宏圖偉業相比,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塵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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