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堂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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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義堂堂主葉鴻,與至公堂龍頭趙鎮岳,二人自人群中分處,緩緩行出。

  幾十道目光,有敬畏,有探究,有幸災樂禍,如針尖般刺在二人身上。

  街外面悄悄偷看的一些膽小的商販和苦力,見此陣仗已嚇得面色發白,悄悄往後縮。

  「睇嚟今日要出大事……」

  「噓……小聲啲,莫惹禍上身……」

  幾個年輕的華工則有些壓抑的躁動,低聲猜測著今日的「大茶陣」會是何等光景。

  葉鴻搶先一步,面帶煞氣,行至香案前,收斂了幾分,踏前一步。

  案上供奉著數十支兒臂粗的龍鳳巨香,他信手拈起三炷,就著神案上那盞微微跳動的長明油燈點燃。

  火苗「噗」地一旺,青煙裊裊升起。

  他未如先前各會館代表般立即插香,而是手持燃香,緩緩轉過身,面向至公堂的陣列。

  「趙老頂,」葉鴻聲音沉雄,帶著幾分粵東口音,「今日乃關聖帝君慶典吉日,我葉鴻斗膽,想借呢個場合,同至公堂的各位兄弟,在武聖座前,『品一品茶』。亦順便,論一論呢個金山華埠的『規矩』!」

  他特意將「品茶」與「規矩」四字咬得極重,話中挑釁之意不加掩飾。

  趙鎮岳年過花甲,手捻頜下花白長須,蒼老的臉上神色不變。

  他淡淡開口,「葉堂主既有此雅興,我至公堂上下,自然樂於奉陪。只不過,唔知葉堂主呢碗『茶』,要點樣品?呢個『規矩』,又要點樣論法?」

  「哈哈哈!」

  葉鴻笑了幾聲,「趙老頂果然快人快語,不愧執掌過至公堂多年的老前輩!」

  「既然如此,咱們亦莫再學啲婆媽姿整,兜圈子,浪費口水。呢個金山華埠的利益,就如同呢香案上的祭品,總共就咁大一塊。」

  「有人食多咗,便自然會有人要餓肚。今日,咱們便在這條街上,當住關帝爺同眾家兄弟的面,明明白白劃個道兒出來。系龍系蛇,系英雄系狗熊,各憑手段,手底下見真章!輸了的,自當拱手讓出嘴邊的嚼穀,夾住條尾做人;贏了的,便名正言順接管呢個唐人街的話事權!」

  「趙老頂,你睇我葉鴻呢杯』茶』,泡得夠不夠濃烈?夠不夠勁道?」

  這番話,已是赤裸裸的最後通牒。

  李文田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對葉鴻的強硬態度十分滿意。

  張瑞南依舊笑容和煦,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他輕輕敲擊著扶手,似乎在盤算著什麼。

  同鄉會的隊伍有些面面相覷,神色更加緊張。幾個綁定中華公所的族親會暗自點頭,覺得葉鴻此舉霸氣十足;

  而那些與至公堂有些淵源的,則憂心忡忡地看向趙鎮岳,不知這位老龍頭將如何應對。

  外面街道上一些原本還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人,此刻也神色凝重起來,意識到今日之事恐怕要血濺當場。

  膽小的已經開始悄悄往外圍挪動。

  今日這「擺茶陣」,恐怕難以善了。

  趙鎮岳緩緩點頭,「葉堂主快意恩仇,倒也合我至公堂一貫的脾性。既然要劃道兒,那便依江湖上的規矩來。」

  他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陳九,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與期許。

  陳九會意,深吸一口氣,自人群中排眾而出,穩穩立於趙鎮岳身前。

  他年歲不過二十出頭,站在排頭的一群老館長身邊,更顯得身形挺拔,氣宇軒昂。

  「葉堂主,」陳九的聲音不高,卻氣息很長,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的每一個角落,「今日呢場』茶陣』究竟要如何擺,還請劃下道來。我代至公堂上下,接著便是!」

  當看清陳九面孔後,協義堂陣中爆發出幾聲嗤笑。一個滿臉橫肉的打仔頭目更是朝地上啐了口濃痰,低聲罵道:「毛都未生齊,學人出頭?」

  「我看這個紅棍怕是推出來抵命的?」

  面對協義堂的囂張氣焰,陳九身後隊伍里的打仔們則顯得沉穩許多,他們眼神冷漠,甚至沒有駁斥一句。

  會長們大多對陳九感到陌生,早就聽聞這個紅棍的隻言片語,卻未曾想真是個年輕後生!

  一些了解內情的會長整了整神色,那夜親眼見過血腥場面的人,沒有幾個敢小覷了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陳九。


  此刻,一直站在六大會館隊伍前列,默不作聲的寧陽會館館長張瑞南,忽然慢悠悠地踱了出來。

  此人年約五十,身著杭綢長衫。他臉上掛著一副悲天憫人、與世無爭的表情,仿佛一個局外之人。

  「諸位,諸位,」

  「今日是關聖帝君的慶典,我等皆是武聖門下,當以『忠義』二字為先,和氣生財,守望相助,方是我等華人在異國他鄉的立身之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劍拔弩張的雙方人馬,繼續說道:「既然是』擺茶陣』,自然要有茶,亦要有』陣』。」

  「依老朽淺見,不如各出一位深孚眾望的代表,在這香案之前,以三碗清茶為注,效仿古人』煮酒論英雄』,各自陳述自家將如何帶領金山華人同胞,在這鬼佬的地界上開創局面,謀求福祉。」

  「三碗茶罷,由在場的各會館、各同鄉會的會長以及唐人街的父老鄉親們共同評判,誰的方略更得人心,更能為我等華人帶來長遠利益,便算邊一方勝出,諸位意下如何呀?」

  他這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是一愣。

  連早早結成盟友的三邑會館李文田,也忍不住眉頭緊鎖。

  他本以為今日便是真刀真槍大幹一場,卻不想張瑞南會突然提出這般文縐縐的「鬥茶論策」的法子。

  「寧陽館主,」

  李文田養氣功夫不夠,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不耐煩與狐疑,「今日這麼多家在此觀禮,場面劍拔弩張,箭在弦上,難道真要學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酸腐儒生,在度吟詩作對,清談闊論不成?未免也太兒戲!」

  張瑞南卻仿佛沒有聽出他話中的不滿,只是將目光轉向至公堂的龍頭趙鎮岳,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微笑:「趙老頂,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以為老朽此議如何?」

  趙鎮岳沉吟片刻,目光在張瑞南和葉鴻的臉上一一掃過,心中早已明了這老狐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這張瑞南這是想先禮後兵,占據道義的制高點。

  他看了一眼陳九,見年輕人並不氣虛,心下有了數。

  「張老闆倒是好興致。」

  趙鎮岳撫須冷笑,「也好,既然是』擺茶陣』,總不好失咗呢個』茶』字。」

  「便依張館主所言,咱們先文後武,品茶論道一番,亦讓金山的父老鄉親們都聽一聽,睇一睇!」

  他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電,直刺葉鴻:「只不過,呢』茶』,恐怕是不好品的….三碗茶之後,若是依舊勝負難分,眾口難調,又當如何處置?」

  張瑞南終於圖窮匕見:「那便以門口這條街為界,關帝廟前。雙方各出人馬,以一刻鐘為限,哪一方最終能站穩在場上的人多,便是哪一一方勝出。至於呢其中的規矩麼……」

  他故意頓了頓,環視四周,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帶著一絲血腥的寒意,「刀劍無眼,生死各安天命。」

  「只不過,有言在先,今日之事僅限於兩家堂口之間的恩怨了斷,莫要傷及無辜的街坊鄰里,莫要牽連其他同鄉會的弟兄,更莫要搞大咗,讓虎視眈眈的鬼佬巡警抓咗咱們的把柄,趁機插手我唐人街事務。」

  「呢個,便是今日』擺茶陣』的規矩。」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事不關己。

  仿佛他們聯手推出來的幌子,這個重新踏入唐人街的協義堂純是為自身私利盤鬥了...

  圍觀打量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場面上看,協義堂人多勢眾,兵強馬壯,又有寧陽、人和、三邑三家大會館在背後撐腰,頂著中華公所的名義提供錢糧人馬,真要動起手來,至公堂的勝算似乎不大。

  不過總的,很多會長們鬆了一口氣,要是能不直接動刀兵自然是最好的。

  他們更願意聽聽雙方的方略,看看誰更能為華人爭取利益。一些原本偏向至公堂的會長,此刻也多了點信心。

  至公堂家大業大,只要肯露出點油水,分潤繼承自己海運生意的利益,總是有得談的。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至公堂必定會陷入兩難之際,陳九卻直接應了。

  「好!就依館主所言!三碗清茶論道,一刻鐘見血!我今日便在此接下呢場』茶陣』!葉堂主,請!」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一往無前的豪情,竟讓原本有些騷動不安的人群瞬間冷靜了下來,那在場間壓抑著的小聲議論立刻就停了。


  ——————————————————

  幾個關帝廟的僕役抬出一應事物。

  兩張紅木椅子相對擺放,中間几上各置一套樸素的紫砂茶具,茶壺中盛著剛沏好的武夷岩茶。茶是尋常岩茶,水是廟後古井清泉。

  茶水倒入杯中,熱氣氤氳,盤旋而上。

  協義堂一方,堂主葉鴻親自出陣。

  他大馬金刀地在左側落座,目光掃過對面看不出什麼表情的陳九,以及他身後那一眾面色冷峻、眼神銳利的人手。

  這個半年前踩到金山地界的後生仔平靜地坐下,神態從容,仿佛是一場尋常不過的茶會。

  「陳九兄弟,」

  葉鴻率先開口,聲音洪亮,「你我兩家,今日在關帝爺見證下』擺茶陣』,依我看,呢頭一碗茶,當論』人和』。」

  「我葉鴻為在場諸位爭取,說動寧陽、三邑、人和三家會館達成一致。若能參與主理唐人街未來事務,未來三年之內,我們將聯手疏通白人市議會的關係,為唐人街所有登記在冊的華人商鋪,減免至少一成市政雜稅;」

  「同時,確保每年招攬的契約勞工,優先供應畀支持合作的商號各行,並且,新客的『人頭抽費』,可再降低半成!」

  「此為公!為人心!」

  此言一出,猶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立刻在圍觀的各小堂口頭領和商人代表中,激起了千層浪花。

  減免雜稅!優先獲得廉價勞工!降低人頭抽費!每一條,都砸在了眾人的心坎上。

  不少原本保持中立,甚至略微偏向於至公堂的人,此刻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幾分猶豫與動搖。

  葉鴻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輕輕呷了一口,繼續說道:「呢第二碗茶,當論』地利』。」

  「金山地界,華人商鋪、洗衣房、餐館、雜貨店,星羅棋布。然則,群龍無首,各自為政,時常為爭地盤、客源而內耗不已,徒惹洋人恥笑。今後必將聯合諸位,重整唐人街各行各業的經營規矩。」

  「譬如餐館、雜貨店,可劃分區域,明碼標價,嚴禁私下壓價、惡意搶客。再如魚欄、菜檔、米鋪等民生行業,可由我等出面,組織統一採辦行會,集中與白人農場主、漁船主議價。」

  「憑藉我哋華人的整體購買力,定能拿到更低廉的進貨價格,再公平分配。」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也隨之沉穩了幾分:「至於如何面對此地的洋人,我葉鴻以為,『以和為貴』、』借力打力』仍是上策。」

  「白人勢大,槍炮犀利,我等華人初嚟報到,根基未穩,若是一味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當效仿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以後每年湊足一筆』公議規費』,用以打點市政廳官員、警局差佬,換取他們對唐人街內部事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平日裡,亦當約束手下兄弟,莫輕易招惹是非。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只有先在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徐圖發展,方能為我金山數萬華人同胞,謀求一個長遠安穩的未來。」

  葉鴻這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台下眾人聽得連連點頭,不少人眼中露出了認同與期盼的神色。

  會長們的心徹底活絡起來。這些條件對他們治下的鄉親而言,無疑是實在誠懇的誘惑。

  一些原本就與幾家會館親密合作的會長,此刻更是眉開眼笑。

  幾位寧陽、人和、三邑等大會館的管事,臉上更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香案的另一側,陳九始終沉默地聽著,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

  待葉鴻洋洋灑灑地說完,呷了口茶,得意洋洋地等待著眾人的喝彩時,陳九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如同深潭一般,凝視著對方。

  「葉堂主所言,確有幾分道理,亦不失為一種審時度勢的生存之道。」

  「減稅讓利、招工分片、厘定行規、以和為貴,聽起來,樁樁件件,似乎都係為咗我金山數萬同胞的福祉著想。」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也隨之變得凌厲起來,「但我陳九卻想斗膽請教葉堂主一句,呢般看似美好的』好日子』,究竟系建立在邊個的血淚之上?」

  「是那些被會館層層盤剝,被逼無奈簽下十年、二十年死契,遠渡重洋來到這金山做牛做馬的勞工兄弟?還是那些在洋人的白眼同欺凌面前,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忍氣吞聲才能勉強活落去的尋常百姓?」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香案之前,同樣提起那柄古樸的紫砂壺,先是為自己面前空著的茶碗斟滿了茶,然後又走到葉鴻的几案前,為他也續上了一杯滾燙的茶湯。

  白色的水汽氤氳,模糊了二人之間緊繃的空氣。

  「葉堂主方才大談』人和』,講的是你協義堂同三大會館之間的』人和』,講的是如何在唐人街呢塊小小的地盤上合縱連橫,鞏固勢力的『人和』。」

  「卻唯獨不記得,那些被你們視作可以隨意買賣的』豬仔』,那些被你們當作榨取利益的工具的同胞手足,他們的人和,又是在邊度?」

  「葉堂主又大談地利,講的是如何在唐人街呢幾條逼仄的街道上劃分地盤,壟斷生意。」

  「卻唔想著如何將盤子做得更大,讓所有漂泊異鄉的華人,都能堂堂正正咁食上一口飽飯,而不是只能靠你們這些大人物的殘羹冷炙苟延殘喘。」

  「至於葉堂主所言』如何面對鬼佬』……」

  陳九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茶,聲音也隨之拔高了幾分,如同平地驚雷,「葉堂主可知,就在數日之前,我的人,帶著一班在薩城被白人監工當牛做馬、飽受你們協義堂欺凌的兄弟,買下了足足兩萬英畝的土地!現如今,正在沒日沒夜的開墾!」

  此言一出,整個關帝廟前院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被陳九這石破天驚的言語震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兩萬英畝!懂得鬼佬計數的,稍一盤算就明白這是何等廣闊的一片土地?

  在場的許多人,窮盡一生,恐怕也難以想像其萬一!

  便是那些自詡家大業大、在唐人街呼風喚雨的會館宿老們,此刻也驚得合不攏嘴,手中的茶碗險些掉落在地。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巨大的譁然,但細聽之下,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驚呼和壓抑的倒抽冷氣聲。

  「兩萬英畝?怕不是講大話呃我哋?」

  一個在碼頭扛包的苦力低聲對同伴說,眼神里滿是懷疑。

  「薩克拉門托河谷?那不是白人的地界?他怎麼弄來的?」

  另一個洗衣婦小聲嘀咕,臉上帶著幾分不信和驚恐。

  一些飽受欺凌的華工,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光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低頭交頭接耳:「就算有地,我哋呢啲爛命,去開荒唔系送死?」

  「你看那邊,會館的老爺都未曾聽過,怕是哄人嘅。」

  聲音里充滿了不確定和對未知的恐懼。

  張瑞南、李文田等人臉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驚與懷疑。

  李文田更是差點將茶水噴出。

  寧陽會館的張瑞南則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眼神閃爍,似在飛快盤算此事的真偽與背後的圖謀。

  此子要麼是瘋了,要麼背後投靠了什麼鬼佬豪商,亦或者……是想用這虛言恫嚇我等?」

  同鄉會的排頭更是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一個平日裡與協義堂交好的會長低聲對旁邊人說:「兩萬英畝?怕不是從鬼佬報紙上剪下來的故事?我等在金山多年,幾時聽過華人能弄到這般大的地皮?」

  「若此事是真,固然是好,但若驚動了官府……恐怕又是一場大禍。」

  他們的眼神里,驚駭多於驚喜,對這突如其來的「餡餅」充滿了戒備。

  協義堂的打仔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嘲笑聲:「發癔症啊!兩萬英畝,你當是陰司紙紮的地啊!」

  ————————————————

  「諸位或許以為我陳九在這裡痴人說夢,信口開河。」

  陳九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寫滿了震驚、懷疑、乃至貪婪的面孔。

  「我說的這地,就在薩克拉門托河谷,兩萬英畝的沼澤灘涂,在這些養尊處優的白人老爺眼中,或許只系一片分文不值的爛泥灘。」

  「但是,在我們這些世代耕種的華人眼中,成片黑色的沃土,系可以種出糧食,可以養活數萬同胞的魚米之鄉!」

  「等到春節之後,我邊要在花園角招工,按勞分配田畝。」

  「在這片土地上,築堤壩,引河水,開墾荒田,將嗰片沉睡咗千百年的荒灘,變成我金山華人真正的糧倉!一個唔再受人盤剝,唔再仰人鼻息,可以自給自足的家園!」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院子外面那些圍觀著的面黃肌瘦的同胞,聲音里夾了幾絲悲憫:「葉堂主方才所言的種種方略,歸根結底,皆系如何在洋人的夾縫之中苟延殘喘,系如何在呢唐人街巴掌大的方寸之地勾心鬥角,爭搶可憐人的血汗。」

  「而我陳九今日要做的,系帶領所有不願再跪住的華人兄弟,在呢片廣闊的金山地界,堂堂正正咁企起身,活落去!我們要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產業,自己的武裝!我要讓這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老爺們都睇清楚,我們華人,不是任人宰割的豬仔,而系猛龍過海!」

  「至於那些在修築太平洋鐵路的過程中,客死他鄉、屍骨無存的上千名勞工兄弟,」

  「我陳九已在鐵軌旁,當住屍骸的面立下重誓,要在唐人街的花園角,成立』秉公堂』!專司收殮鐵路華工的遺骸,補貼被鐵路公司同無良包工頭剋扣、貪墨的血汗工錢,為每一個冤死的同胞,討回一個公道!」

  「鐵路公司欠落的血債,我代死去的魂靈討!他們銷毀的帛金數目,我陳九帶人來消!」

  陳九的聲音洪亮,貫穿前後,敞開的大門外也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段話說完,門外原本有些瑟縮,不敢言語的人群中忍不住開腔,數息之內就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那些曾經或正在鐵路上做苦力的工人們,恍惚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們太清楚太平洋鐵路那光鮮亮麗的背後,埋葬了多少華工的白骨與血淚。

  信與不信之間,小聲議論不休,人群忍不住往裡擠,甚至已經填實了寬闊的門口。

  「秉公堂?收屍骨?討公道?」

  有人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但更多的是長久被壓迫後的麻木與懷疑。

  「話講得好聽,邊個知系咪真嘅?」

  一個老漢對身邊人說,他曾在修路時被砸斷了胳膊,鐵路公司卻分文未賠。

  「唉,聽聽就好,莫當真,免得又是一場空歡喜。」

  一些小商人則更為實際,他們小聲盤算著:「就算真有地,要開荒築堤,那得使幾多錢糧人力?我哋呢啲小本生意,怕是幫唔上忙,亦唔敢摻和。」

  更多的人則是沉默,他們習慣了在夾縫中求存,對於這種「出頭」的言論,本能地感到畏懼。

  同鄉會的隊伍心思更加複雜。

  陳九描繪的藍圖固然美好,但風險也同樣巨大。一些會長暗自盤算,若陳九真能成事,他們或許能分一杯羹;但若失敗,恐怕整個金山華人都要跟著遭殃。

  「此子口氣太大,非福兆啊……」

  一位年長的會長搖頭嘆息。

  一些與鐵路包工頭有牽扯的會長,更是面露不安,生怕陳九這「秉公堂」會查到自己頭上。

  至公堂的弟兄們,尤其是那些出身貧苦的,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就跟著陳九去開荒闢土,大幹一場。

  而協義堂的打仔們,則在葉鴻的怒視下,強自鎮定,但一些人眼中也開始閃爍不定,顯然陳九的話也觸動了他們。

  葉鴻的臉色早已變得鐵青一片,難看到了極點。

  張瑞南等人則暗自心驚,陳九這番話軟硬兼施,直指人心最脆弱之處。

  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會成為他們難以控制的變數。

  李文田更是忍不住低聲罵道:「妖言惑眾!蠱惑人心!」

  「陳九!」

  終於按捺不住的葉鴻,猛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指著陳九厲聲喝道,「你休要在這裡空口放大話!」

  「呵,兩萬英畝?你也真敢說?」

  「你食咗洋人幾多黑心銀?我看你是當了鬼佬的走狗,替他們在這裡招攬廉價勞工,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

  「你問問在場的館主、會長,邊個信你?」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以後呢?鬼佬豈能坐視我們占據土地,平白做大?你這樣做是煽動暴亂!是要將整個金山華埠,將我們數萬華人同胞,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以為憑你手下嗰班爛泥扶不上壁的散仔、亡命徒,就能對抗得了洋人的洋槍洋炮?就能在呢片白人的土地上反了天不成?簡直系痴心妄想!發白日夢!」

  葉鴻的怒斥,如同當頭一盆冷水,澆熄了不少人剛剛燃起的希望。


  人群中,那些本就麻木、習慣了逆來順受的人,此刻更是連連點頭,覺得葉鴻所言在理。

  「系啊,鬼佬咁惡,點會畀我哋安生日子過?」

  「唉,都系安分守己保條命算啦。」

  一些人開始下意識悄悄往後退,生怕被捲入漩渦。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葉鴻的污衊激怒,低聲反駁:「協義堂自己就系吸血鬼,有乜資格講人?」

  「我看陳九爺講得有道理,橫豎都系死,不如搏一把!」

  但他們的聲音很快便被更大的質疑聲淹沒。

  李文田更是連連冷笑:「後生仔不知天高地厚,以為金山是伊屋企後花園?」

  同鄉會會長們大多面露難色。

  葉鴻所言的風險,他們何嘗不知?在洋人的地盤上與洋人爭利,無異於與虎謀皮。一些原本還有些心動的會長,此刻也開始打退堂鼓,覺得還是維持現狀更為穩妥。

  「痴心妄想?」

  陳九迎著葉鴻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葉堂主,你可知我陳九為何能安然無恙咁企在度,同你在這裡品茶論道?」

  「因為我的兄弟,每一個都敢用自己條命去搏!因為我們唔怕!今日忍辱,明日叩頭,一日復一日,祖祖輩輩都是任人欺凌的狗!」

  「占下了地,種得了糧食,堂堂正正過活,便是死到陰曹地府,同閻王爺飲茶都快意三分!能拉攏的鬼佬拉攏,能利用的利用,若是山窮水盡,非要搶下這片能供全金山華人搵食的土地,那便踩著我們所有人的屍體過去!」

  「打得一片安生地,後世子孫無所懼!」

  「平日安分守己,遵守合理的規矩,不代表要任人欺凌!便是金山華人死絕,也不讓一個鬼佬看低我等!這就是我陳九的覺悟,我捕鯨廠上下五百人的覺悟!而你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面色各異、眼神閃爍的會館代表,「你們怕!怕失去眼前的榮華富貴,怕得罪高高在上的洋人老爺,你們更怕呢唐人街看似』安穩』的秩序被徹底打破!沒有油水享樂!」

  「怕得都不敢踏出唐人街一步!」

  「我陳九今日便將話擺在度,」

  「呢個金山華埠的利益,從來都不是靠你們這幾家會館閂起門來,勾心鬥角,私下商議就能定落的!而是要靠我們千千萬萬的華人同胞,用血汗,用智慧,甚至用我們的生命,去一點一滴咁爭取!」

  「邊個能帶領大家過上真正的好日子,邊個能讓我們華人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得有尊嚴,有體面,邊個,才有資格來談論呢唐人街的規矩!才有資格來執掌呢金山華埠的話事權!」

  「葉堂主你今日拜了關公,可敢對著金山灣上空飄著的枉死魂靈起誓,你褲腰裡沒別著兄弟們的血汗錢?」

  「你條眼光短淺、縮骨又冇腰骨、專食自己人血的狗種!我同你講多句都嫌晦氣!」

  「你……你……」

  葉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陳九的手指都因為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陳九這番話,字字泣血,聲聲如雷!人群中,一些熱血未涼的年輕人,被他這股悍不畏死的豪情徹底點燃!

  「講得好!我哋唔做狗!」

  「跟九爺拼了!」的呼喊聲零星響起。

  更多的人,則在短暫的心緒激動後,被現實的殘酷拉回。

  他們面露掙扎,眼神複雜。

  有人喃喃自語:「話系咁講,但鬼佬的槍子可唔認人……」

  「唉,都系少惹事為妙,家裡老婆仔女仲要養……」

  長久以來的麻木與恐懼,讓他們即使被觸動,也難以真正邁出那一步。

  張瑞南等人被陳九罵得臉色陣青陣白,心中又驚又怒。

  陳九這番話,不僅將他們罵得體無完膚,更直接否定了他們賴以生存的「規矩」和「秩序」。

  今日若不將此子徹底壓服,往後唐人街再無他們「體面」的餘地。

  李文田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九想要反駁,卻一時語塞。

  排頭身後的幾位會館管事瞧出了不對,頓時開口喝罵,惡毒的詛咒連成一片。

  「諸位,」

  一直沉默不語的岡州會館陳秉章,此刻終於乾咳一聲,試圖站出來打個圓場,「陳九兄弟畢竟年輕氣盛,說話直率咗啲,其本心亦係為咗我等華人同胞的前程著想。依我看,今日呢』擺茶陣』,不如就到此為止。」


  「陳九兄弟說的土地,容我們確認一下,大家……」

  「唔使喇!」

  葉鴻猛地打斷了他的話,眼中凶光再次暴漲,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將陳九這股囂張的氣焰徹底壓下去,他協義堂,未來別想再得到如此多的支持,今日這個機會浪費,被掃落顏面,協義堂在唐人街將再無立足之地,仍要灰溜溜地滾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臉上擠出一絲猙獰得如同惡鬼般的笑容。

  「陳九,你講得仲好聽過戲台上的花旦唱曲!哈哈哈!你當呢個金山是任你隨意擺弄的善堂不成?你當鬼佬的高官、大亨系食齋的?你當手持洋槍洋炮的白鬼系紙紮燈籠?」

  葉鴻猛地抬起腳,狠狠將面前那張擺著茶具的紅木小几踹翻在地!茶壺與茶碗在空中翻滾,然後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滾燙的茶水與破碎的瓷片四濺開來。

  「老子今日便要睇下,你呢個至公堂的新紮紅棍,究竟有幾斤幾兩的骨頭!你口中所謂的『公道』,擋不擋得住我協義堂呢數百兄弟手中的利斧鋼刀!」

  他手臂猛地向前一揮,聲嘶力竭地厲聲喝道:「協義堂的兄弟!仲在度發咩牛豆啊!同我斬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滿口胡言亂語的反骨仔!」

  他已然不顧之前與會館商議好的「先禮後兵」規矩,強行要以最直接、最野蠻的武力來解決這場紛爭。

  張瑞南等人見葉鴻終於按捺不住動手,終於鬆了一口氣。如今撕破麵皮,被人說的面上無光,只能寄希望於武力解決問題了。

  「真系要開片了!」

  「快走!快走啊!」驚呼聲、尖叫聲、桌椅板凳被撞翻的混亂聲響成一片。

  有少數看熱鬧不怕事大的,反而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眼中閃爍著病態的興奮光芒。

  就在院子裡緊貼著外圍站立的協義堂的打仔,如夢初醒般,猶豫對視之後拔出腰間的兵刃,發出參差不齊的吼聲。

  他們混亂地撲向對面至公堂陣列的剎那——

  至公堂隊伍前列的王崇和,他的眼睛在混亂中驟然盯住一個熟悉的人影。

  協義堂的隊伍先於他們進入關帝廟前的大院子,占據了東側屋檐,肩並肩地挨在一起,把中間靠前列的空地讓給了各方話事人。

  就在協義堂人群涌動,雪亮的刀光斧影如同森林般豎起的混亂之中,一個明顯有些矮小的身子不知道被誰推了幾步,拿著刀踉蹌前沖,臉上還帶著幾分迷茫,不知道是被陳九說動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命令打得措手不及。

  王崇和一直沉默不語,卻將場中一切盡收眼底。

  他那雙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眸子裡,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近乎恍惚的色彩!

  阿越!

  真的是阿越!

  他怎麼在協義堂的打仔隊伍里?!

  王崇和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如同被瞬間凍結了一般,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驚、驚喜、悲痛與不解,如同最兇猛的潮水,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日夜懺悔麻木的心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即將到來的血戰而恐懼,而是因為那份突如其來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壓在原地的情緒鼓動!

  我還以為…..還以為你也死了…..

  「阿……」王崇和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一聲近乎呻吟與困惑的低吼,他想聲嘶力竭地喊出那個曾經無比親切的名字,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此刻卻哽咽得無法成句。

  在他走神的剎那,身側七八步外沖得最近的老貨手裡,已經亮出了幾枚夾在手指間的鐵鏢。

  兩股黑色人潮湧動,即將猛烈撞擊。

  關帝廟的牌匾高懸,廟內關公神像威嚴,卻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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