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血月之夜(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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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桃紅夾襖的細路女被個疤臉暴徒拽著裹腳布拖行,繡花鞋早不知丟到哪處陰溝。那紅毛醉漢掄起威士忌瓶砸碎櫥窗,玻璃碴子混著血沫濺上陳九的漆皮靴面。

  「阿媽!阿媽啊!」女仔哭嚎聲刺破濃煙,隔壁米鋪突然竄出個跛腳婦人,髮髻散亂如瘋婦,舉著舂米杵撲向暴徒。

  那崽兒哭得聲氣都劈了,十指摳著地沿,指甲都被掀翻,還是擋不住壯漢的拖拽。

  「放開!」

  老卒暴喝聲似旱天雷,棗紅馬揚蹄撞飛兩個攔路醉漢。馬刀寒光潑雪般掃過,領頭暴徒的半邊耳朵連著一截頭皮齊齊飛落。陳九在斜刺里策應,轉輪槍「砰砰」兩響打死一個失了心瘋敢攔路的。

  梁伯刀勢不停,反手劈開一個舉著米袋跑路的兇徒。白花花粳米瀑布般瀉下,弄花了場間暴徒眼目。

  老卒趁機揪住細路女後領,鞋尖在馬腹狠踢,閃開人群。

  火場裡突然爆出粵語哭喊。梁伯猛扯韁繩,前蹄踏碎一具屍體的胳膊。但見路邊一家商店的門廊下,五個華人漢子擠作一團,手裡拿著菜刀木棍等胡亂地揮舞,暴徒正拿火把往裡面扔。

  火舌「轟」地竄上褲腳,燒得那幫漢子驚惶大叫。

  「阿九!過來幫忙!」老卒的吼叫響起。陳九瞥見他褲管滲出血——不知何時叫劃開道口子。可梁伯仿佛不覺痛楚,馬鞭抽得像個催命判官,催馬砍殺圍在店鋪門前的紅毛鬼,馬匹騰挪間鬼佬如鐮刀下的麥子般仆倒。

  一個忍受不了濃煙的男人舉著刀衝出來,被絆倒在地上,慘叫著被幾隻腳踩過。

  梁伯的髒話噎在喉頭,眼眶突然充血。縱馬直接撞破門框衝進火場。火星子濺在花白鬍子上燃燒,他卻渾然不覺,喊叫著讓人跟著他逃出去。

  陳九正要策應,忽聽得頭頂瓦片響。抬頭見個紅毛小子站在在對面的商店二樓窗台,腕子上纏著一捆項鍊首飾。正拿不知道哪裡來的長槍瞄準梁伯後背。他來不及瞄準,手裡的槍對了個大概的方向一瞬間打空。

  劇烈的槍聲,把那殺手嚇得縮成一團。

  梁伯從火場衝出時,馬背上橫著個昏迷的老塾師。老卒的棉袍叫火舌舔去半幅,花白鬍子捲曲發焦,未等喘口氣,三個舉砍刀的紅毛已包抄而來。

  陳九顧不得樓上槍械的威脅,及時趕到,拍馬撞翻領頭者。梁伯趁機策馬突圍,馬刀划過個偷襲者的面門,生生削下半隻鼻子。血雨紛飛中,老卒的罵聲蓋過了所有喧囂:「紅毛鬼!還有乜本事?」

  老卒馬刀寒光如電,一刀劈開另一個紅毛肩胛骨。血霧噴上燒塌的匾額時,陳九轉輪槍已趁機填裝好彈子,打穿另一暴徒膝蓋。

  「小心,樓上有槍!」陳九暴喝聲未落,斜刺里又竄出五六個咆哮著撲上來的愛爾蘭漢子。領頭者眼珠赤紅如餓狼,刀尖直取老卒大腿。梁伯旋身避過,刀刃刮過對方肋下帶起皮肉。

  四周圍殺聲更甚。街道末尾二十幾個裹破舊工裝的碼頭工,掄著各式各樣的武器從濃煙里鑽出來。領頭漢子的鐵鉤上還穿著半截人腿,血水滴答落在火光飄舞的路上。

  「九仔!」梁伯暴喝聲裡帶著喘,馬刀舞成團銀光,「怎麼越殺越多!」轉輪槍彈巢再次空轉的聲音里,陳九抄起路邊斜插著的斷椽橫掃,硬生生砸碎個紅毛天靈蓋。

  禮服下擺叫血浸得沉甸甸。他左臂拉住梁伯身下馬的韁繩,右手連開三槍逼退暴徒。捕鯨廠弟兄們剛才抓緊時間救人,拉著逃出火場的男人架起受傷婦孺,且戰且退到街角。

  「九爺!頂不住啊!」阿忠血糊了半邊臉。陳九抬眼望去,整條街已湧來烏泱泱紅毛番,火把映得人臉扭曲如羅剎。方才砍翻的屍首早被後來者踩成肉泥,有幾個獰笑的暴徒竟蹲在屍堆上掏摸錢袋。

  「撤!」陳九牙關緊咬,不再留戀,回首看了一眼人間地獄般的慘象,打馬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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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疤面漢子一腳踹翻空酒桶,髒得發硬的外套還粘著人血。他眼裡泛著綠光,掄起刀刮過磚牆:「FUCK!我搶的雪茄不知道讓誰摸走了!」說著掏出個癟塌塌的布兜倒轉過來,只掉出三枚沾血的美分。

  街邊癱著的紅毛醉漢突然蹦起來,爛靴底踩碎藥鋪算盤珠。他的鼻樑叫華工砸歪了,說話漏風像破風箱:「唐人街的會館...我見過!木箱裡碼著銀餅子!」他扯開衣襟露出胸毛,狂笑兩聲,「上個月看見他們抬棺材,黃皮豬往死人嘴裡塞金牙!」

  人群里霎時炸開嗡嗡聲。有個裹破毯子的礦工擠到前頭,缺了食指的右手舉著不知道從哪搶來的匕首,他年紀大了,一晚上都沒搶到什麼值錢的,正是心有不甘。

  疤面漢子趁機跳上燒塌的櫃檯,刀「哐哐」砸著焦木:「黃皮猴子把咱們當乞丐!」

  他忽然揪住個穿帆布褲的小子衣領,那後生懷裡還抱著搶來的青花碗,「看看!咱們搶的都是破爛!唐人街的鴉片館和賭場才是值錢的地方,那裡藏著金山銀山!」

  唾沫星子甩到個金髮婆娘臉上,那婦人正為死去的姘頭哭喪,聞言突然抓起菜刀:「殺光清國佬!挖出他們的錢!」

  人群像挨了鞭子的馬群,轟然朝東涌動。疤臉漢子踹開攔路的同夥,渾然不顧。有個搶到懷表的暴徒想溜,被三四人按在陰溝里活活打了一頓,金鍊子轉眼傳了四五手。

  轉角綢緞莊突然竄出個華裔學徒,懷裡緊抱著匹杭綢。七八條人影餓虎撲食般壓上去,學徒的慘叫沒出三聲便斷了氣。血泊里杭綢漸次展開,露出底下藏著的兩枚墨西哥鷹洋——就為這點碎銀子,三個紅毛番互捅刀子,屍體疊在綢緞堆上,血浸得錦繡牡丹愈發妖艷。

  「去唐人街!去唐人街!」的吼聲如瘟疫擴散。街面上沒搶到油水的裝卸工扔下棉包,北巷打爛商店的醉漢踹翻同夥,連躺在屍堆里裝死的懶漢都一骨碌爬起。人群像熔化的鐵水般匯聚,所過之處連地縫裡的銅板都被摳淨,有個紅毛崽子為搶地上的硬幣,叫親哥一巴掌抽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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