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捕鯨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位致公堂的坐館龍頭說話很不客氣。

  言語裡的意思多半是已經知道了陳九他們昨夜的故事,眼神里有深深的警惕。

  家裡來了一夥攀交情的兇徒,大概沒有人會心存善念。

  陳九用眼神示意趙鎮岳看看玉玦,並沒有多作解釋。

  他和梁伯都不知道這塊信物具體是什麼,死掉的福建少年都還來不及多說,現如今需要抓緊找一塊落腳地,只能冒險一試。

  玉玦「噹啷」被放在香案上,趙鎮岳打量幾眼,動作驟停。玉玦側緣陰刻著小字「致公堂丁卯」,背面微凹處還有著已經洗不乾淨的血絲。

  「丁卯年(1867),黃老在福建沉了清妖炮船,這玉玦本該隨他入海。」趙鎮岳指尖摩挲玉玦,「你從哪得的?」

  「古巴甘蔗園。」陳九嗓音沉冷,「我來金山之前,一個福建少年被燒死前塞給我的。他說他爹是廣雅書院講席,被清廷滅門,只剩這玉玦。」

  趙鎮岳抽開牌位暗格,取出一卷殘破《洪門會簿》,頁間夾著半片玉玦拓印。他將陳九的玉玦按上拓印,紋路嚴絲合縫,位置分毫不差。

  「黃老當年收過三個義子,」趙鎮岳閉目長嘆,「廣雅書院講席林啟升的獨子,逃亡到香港洪門,洪門幫忙送出了海,原是送來三藩,怎麼會流亡古巴……罷了,這玉玦,你夠格用。」

  陳九反應過來,原來這塊玉玦比自己想像中的重要,好奇發問:「黃老是什麼人?」

  趙鎮岳面色沉重,想了一下才開口,「看在這塊玉玦的份上,我告訴你。這是我們致公堂的內部秘辛,黃老是我們致公堂開創者之一,也是第一任白紙扇。」

  「不要多問了,說吧,爾等求什麼?」

  「唐人街的事向來由中華總會負責,我們並不摻和,想要唐人街庇護爾等,免開尊口。」

  陳九見他並不想多說,也無意刺探,回答道「求一處容身之所。」

  梁伯也跟著陳九開口,「我們要塊地,能藏七十人,不在唐人街。」

  趙鎮岳想了很久,手裡的鐵膽復轉:「北灘鹽沼有座廢棄鯨油廠,表面是白人產業,實為洪門貨棧,現在空著。倉庫容得下百人,警察也不去那裡。」

  「只是那裡人煙稀少,生活取水不便,你們自行決定。」

  「代價?」陳九緊盯他掌心鐵膽。

  「每月交三十人替洪門押一趟海運的貨。」趙鎮岳示意旁邊的漢子甩出地圖,手指點了點一條海上航道,「從金山到維多利亞港這條海路,上岸後常有黑幫襲擾。」

  「放心,不是讓你們幫忙押雲土(鴉片)。」

  陳九沉吟後和梁伯對視一眼,說道:「再加一條——幫我們弄十張戶籍紙。」(偽造的合法身份證明)

  趙鎮岳鐵膽砸案:「成交!」

  ——————————————

  陳九的布鞋,碾過半截不知是何種生物的白骨,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眼前就是那座廢棄的捕鯨站。

  它橫臥在舊金山北灘的邊緣。斷裂的木棧道無力地伸進被薄薄霧氣籠罩的海灣。還有些生鏽的絞車和鐵鏈。

  一派荒涼景象,確實廢棄了有一段時間。

  他們一行人跟著致公堂帶路的漢子整整走了兩個時辰才抵達。

  一行人繞開了繁華的區域,拉了幾輛板車,肩扛手提,都很疲憊。

  這裡是北灘的一處邊緣地區,幾乎沒什麼人。

  距離最近的一處義大利人的聚集區大概在3公里之外,走路快的話要兩刻鐘。

  致公堂的漢子並不健談,但是態度還算友善,一路上幫陳九解釋了一些附近的地形。

  附近的義大利移民對待華人並沒有愛爾蘭人和德國人那樣態度偏激,不過基本上也是互不來往。

  義大利人整體上在金山也比較受到歧視,主要在從事漁業和餐飲業。

  「乖乖,咁大塊地皮,話唔要就唔要?」

  阿昌大概看了一圈,嘴裡忍不住咋舌。

  「這位兄弟,呢度點解會廢咗嘅?」(這裡為什麼會被廢棄?)

  致公堂的帶路人無奈皺眉,這個老頭話最多,但是坐館交代了,只好開口解釋。


  「鬼佬發現了一種油,叫什麼岩石油,從石頭裡取出來的,比鯨油好用的多,這家鯨油廠生意大不如前,老闆又愛賭,經營不下去,躲債到海外去了。」

  幾人說著話,從大門進去,三層的磚石主樓外牆滿是黑色的斑駁,還有一個巨大的煙囪。

  三層高的主樓旁邊還有兩棟低矮的房子,旁邊挖了蓄水池,裡面還存著一汪淺淺的臭水,四周的池壁布滿裂痕。

  外面的海面上有一處小的碼頭,還停著兩艘破爛不堪的小船,擱淺在一邊,爬滿了藤壺。

  吱呀作響的大門被推開,驚飛了角落裡築巢的海鳥。羽毛和積塵一同落下,有些嗆人。

  主樓外面看著有三層,實際上竟然只有一層,很高,牆壁都被鯨油和煙燻黑了,散發著惡臭。

  「這裡之前是煉油房,外面捕鯨船到了之後,在碼頭上切割,就被運到這裡煉油加工。」

  「裡面的設備早都被搬空抵債了。」

  陳九點點頭,看著眼前空蕩蕩的廠房,點了點頭。

  真的很大,雖然有些惡臭,但確實是一塊好地方,在這麼大的廠房放槍外面都不會有什麼反應。

  船匠阿炳敲了敲牆壁,傳出沉悶的聲響。

  不知道是幾層磚砌成的,颳了一層灰泥,堅固異常。

  出了主樓,旁邊的兩個低矮建築,一個是宿舍,能容納二十幾人,木板床鋪早都霉爛坍塌,牆面上還貼著英文的日程表。

  另外一個是廚房,大灶台上積滿了海鳥糞便,灶眼塞著發黑的不知道什麼東西。

  致公堂的帶路人招呼了一聲就離開了,這裡太臭,周圍又是荒無人煙的鹽鹼地,厭棄極了。

  這裡本身是致公堂的一處秘密倉庫,前些日子裡堆放了一批屍骨,剛運出海。陰風陣陣加上惡臭,每逢來這裡幹活,堂里的兄弟都連喊到倒霉。

  但對於陳九等人來說,已經是難得的一處好地方。

  他們迅速分工,清掃宿舍還有廠房,爭取晚上能有個乾淨地方入睡。

  ————————————

  陳九順著廠房側面的爬梯爬到了廠房屋頂,看著遠處日頭西斜的天空,一時感慨萬千。

  眾人忙碌的身影密密麻麻得在下面穿梭,周圍是大片大片荒蕪的鹽鹼地。

  無論如何,他們總算不用再逃。這裡足夠隱蔽,可以躲過一陣子。

  他想著,等到安頓下來,儘快有個掙錢的路子,也儘快把捕鯨廠的地契拿到手裡,這樣才算安心。

  一路逃亡,他實在是累了。

  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映照著太陽的金光,是個捕魚的好地方,可以修復一下那兩艘破船,再買一兩艘。

  領路的漢子說的那些義大利鬼佬的地盤不知道能不能開進洗衣店,可以再安置一些人。

  還要抓緊學習鬼佬的英語,年少的幾個後生仔不能一直打打殺殺,請英文老師的時候可以再請幾個別的老師,其他人也能跟著識字。

  一時間,千頭萬緒。

  總歸生活還是要有些希望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