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赴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院子裡圍滿了人。

  阿萍用刀削著蘿蔔,院子裡磚頭壘的灶台上煮著糙米粥,

  卡西米爾的黑手掌攤開華工前兩日買的金山地圖。

  「我們還是走吧。」院子裡有人突然打破沉默,「這兩天打聽到有人在西部修鐵路,說那裡白鬼少些。」

  在磚頭砌的簡易灶台前切菜的阿昌,把菜刀狠狠地剁在臨時砧板上:「依我看…..這鬼地方不待也罷,還能被自己人賣了?咱們回去!金山現在有火輪船直通橫濱,咱們從橫濱再坐船回去。」

  「能回早回了!大家不都是活不下去才出的海?」脾氣火爆些的潮州老漢反駁道,「船票三十美元,移民局還要身牌稅憑據,咱們哪來的這玩意?」他苦笑一聲接著說道,「再說,咱們這些人回國能做什麼,造反嗎?」

  後院井台傳來壓抑的抽泣。

  李金妹被王婆摟在懷裡安慰著,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沉。

  「不如咱們以後學會館收平安銀。」少年阿福從樑柱後探頭,試探性地問道,」那麼多家鋪面…..」

  阿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剛來幾天就學會在自己人身上刮血,真該打!

  「殺咗咁多白鬼,個個咩愛爾蘭幫,肯定想將我哋千刀萬剮。一出唐人街,俾(被)人發現,又係一場死過。」

  「他們那麼多人,我們能打過嗎?」

  「刀山火海里都趟過了,還怕這一點?」

  大家說什麼的都有,院子裡吵成馬蜂窩,偏偏拿主意的兩人都在樓上,一時沒人主持局面,亂成一團。

  突然,街上又傳來了惱人的鑼鼓聲。

  院子裡的爭吵這才停止。阿福像只受驚的兔子,竄到大廳窗邊,貼著裂縫的窗板往外數:「人……人又多咗……」

  「這幫狗崽子」阿昌怒極反笑,「我們不如索性殺出去!呢班軟腳蟹,對住白鬼就鵪鶉咁,對付自己人就咁積極!」

  李金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都是自己人,怎麼會這樣呢?」她取下耳朵上的飾品,說道:」咱們悄悄地走吧,把我這翡翠耳環當了,能換十張船票。」

  「十張?」有婦人冷笑,「這裡七十五張嘴!」

  又是吵鬧不休,灶台鐵鍋里,蘿蔔粥都煮成了飯。

  二樓突然傳來腳步聲,所有爭執戛然而止,七十多雙眼睛望向後門內露出的樓梯板。

  ——————————

  陳九站在二樓的欄杆上。

  欄杆是舊的,人卻是新的。他的眉頭鎖得很緊,腰背卻挺得像一桿槍。

  「晌午後咱們走。」他看著樓下神色不一的眾人,忽然開口,「東西收好,衣服換上乾淨的。」

  昌叔有些難以置信:「阿九,咱們就這樣一聲不吭被人趕走嗎?...」

  「是,就是被人趕走。」

  「因為他們怕!」

  陳九的聲音突然變大,「會館的人習慣了跪,跪清妖,跪洋人。」

  「忍?」陳九露出難看的笑容,「咱們這一伙人來金山,咩都冇做,半夜就有白鬼摸上門!」

  「咩都冇做,就有一個兄弟成了刀下亡魂。」

  他突然有些哽咽,咽下涌到舌根的鹹水。

  「離開唐人街,離開華人社區,我們要行得體面。」

  「本來也就無依無靠,以後,亦都別再指望有邊個可以庇護我們。」

  他走下樓,穿過後門,跟院子裡的人一一對視。

  「咱們好好地活,挺直腰杆活,誰來欺負咱,咱們就打回去。也叫唐人街的老爺們看看誰對誰錯!」

  「來幾個人跟我走,走之前,我去六大會館商量個說法。」

  ——————————

  陳九的布鞋踏出正門,身後十五個人沉默如鐵,卡西米爾的彎刀纏著找來的白布條,避免血流下來打滑脫手。

  「滾出唐人街!」

  「滾出唐人街!」

  六大公司的人盤踞街口。穿黑色對襟斧頭仔的打頭,布帶纏腰的三邑會館打仔緊隨其後。

  最前面一個矮壯男人吐掉嘴裡的檳榔渣,用斧柄一下下敲打著身邊的木牆,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當你哋喺入邊坐月啊?咁耐都唔郁?」(我當你們在裡面坐月子啊,這麼久都不出來?)


  陳九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反而迎著對方走了上去。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矮壯男人只覺得喉嚨一涼,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裡面。陳九的轉輪手槍,槍口已經頂住了他的喉結。

  冰冷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條街。

  幾乎是同時,卡西米爾的砍刀已經揮出,火星四濺中,架開了一柄從旁劈來的斧頭。

  「讓開。」

  梁伯開口了。聲音蒼老,但依舊冷硬。他布滿老繭的手掌按在長槍的機括上。「今日,我唔想在這裡見血。」

  他的槍尖一挑,將一個打仔手裡的刀挑飛。他身後,阿昌已經帶人架起了一排長槍。黑洞洞的槍口凝視著方才還在叫囂的男人們。

  陳九身後的人,腳步沒有一絲停頓,舉著刀槍,大踏步往前走。

  「退!」

  「同我死開!」

  打仔們開始驚慌,不自覺被眼前這隊人氣勢所迫,止不住地後退。

  平日裡最多上門收帳,看看場子,哪裡見過這等整齊劃一,擇人慾噬的眼神。

  他們方才想起報紙上那「屠夫」的大字標題。

  一旁偷偷觀望的商戶們也都嚇得躲進房間的黑暗裡,不敢露頭。

  「讓他們過!」對面二樓突然傳來蒼老的喝聲。

  六大公司的打仔這才如潮水般退開。

  ————————————

  岡州會館正廳的檀香突然斷了線。

  陳九跨過門檻,正看見酸枝木屏風後的打仔齊齊摸向腰間。

  廳里的太師椅上坐著三個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正在議事。

  陳九沒理他們,自顧自的走到關帝爺跟前,長明燈輕輕閃爍,赤兔馬蹄下積了厚厚的香灰。

  「後生仔!」三邑坐館一巴掌拍在太師椅的扶手上,聲音如雷,「邊個俾你入嚟架!關二爺面前,冇你放肆嘅地方!」(誰讓你進來的!關二爺面前,沒有你放肆的地方!)

  陳九看著他突然發笑,找了個椅子坐下,

  「後生仔,你笑乜嘢(什麼)?」

  這是寧陽坐館張瑞南在問。

  「我敬佩六大會館,」陳九開口了,聲音也很平靜,「無論點樣,今日可以聚集咁多華人,在金山這裡,有自己的地盤,定自己的規矩。但,亦都請幾位尊重我,尊重我們呢班初來地頭的新客。」

  「我殺了欺負上門的洋人,卻要在關老爺的神像下被侮辱....」

  「這並非待客之道....」

  三邑坐館正要暴起發難,卻被身邊的人攔下。

  「至於想要轟走我們,多賴陳館長教導,我也能理解幾位的想法。」

  陳九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今日,我唔會同幾位再起爭端。我只要在關帝爺前,做個見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