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山河入畫,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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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

  第一縷陽光並沒有帶來溫暖,反而照亮了這世間最慘烈的修羅場。

  蠻族大營的火終於熄了。

  但更可怕的是那股瀰漫在營地上空的絕望。

  糧倉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焦黑深坑,裡面連一顆完整的青稞都找不到了。

  數千具戰馬的屍體被燒成了焦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熟肉味。

  「大帥……清點過了。」

  副將跪在忽雷面前,聲音乾澀得像是兩塊磨砂紙在摩擦,「剩下的口糧……只夠全軍吃三天。如果是急行軍,兩天都撐不住。」

  忽雷站在廢墟上,腳下踩著昨夜那個驚慌失措喊「炸營」的千夫長的腦袋。

  他的金刀上還在滴血。

  三天。

  這不僅是一個數字,更是一道催命符。

  北境大雪封山,後勤斷絕。

  若是退,這五萬大軍會在回草原的路上餓死一半,凍死一半。

  唯一的活路,就在南邊。

  就在那個該死的落雁口後面,有著大梁囤積如山的糧草,有著溫暖的房屋,有著女人和酒。

  他猛地舉起金刀,指向南方那座孤零零的關隘。

  忽雷的聲音低沉,像是在磨刀石上摩擦的鈍鐵。

  「大梁人燒了我們的糧,殺了我們的馬。」

  「兒郎們,告訴他們,狼沒了肉吃,就會吃人!」

  「打破落雁口,搶他們的糧,睡他們的女人!」

  「全軍列陣!不惜代價,踏平落雁口!!」

  「吼!吼!吼!!」

  飢餓與死亡的威脅,激發了蠻族骨子裡最原始的獸性。

  四萬多人的咆哮聲匯聚成一股黑色的風暴,震散了天邊的殘雲。

  號角聲悽厲。

  蠻族大軍開始緩緩蠕動,像是一頭受了傷卻更加致命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

  落雁口兩側,是兩座如鷹嘴般突兀的危崖。

  崖頂寒風如刀,吹得人麵皮生疼。

  季夜蹲在一塊巨大的灰褐色岩石前。他的手掌貼在冰冷的石面上,雙眼微閉。

  【武道通神】全開。

  視界之中,岩石不再是渾然一體的死物。

  無數條細微的紋理、裂隙、應力點,在他腦海中構建出一幅三維結構圖。

  這裡是山體的「氣眼」。

  就像人的死穴。

  只要在這裡輕輕一刺,整座山崖的平衡就會瞬間崩塌。

  「就是這兒。」

  季夜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抹妖異的紅芒。

  他拔出了不壽劍。

  丹田內的血色真氣順著經脈湧入劍身。

  原本青灰斑駁的劍體驟然亮起,那密密麻麻的裂紋仿佛變成了流淌岩漿的血管。

  嗤——

  沒有金鐵交鳴的撞擊聲。

  不壽劍如同熱刀切入牛油,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堅硬的花崗岩中。

  岩石接觸劍身的部分瞬間赤紅、軟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季夜的手腕輕輕轉動,劍身在岩石內部攪出一個深達三尺、碗口粗細的圓孔。

  收劍。

  孔洞內壁光滑如鏡,甚至還在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王猛抱著兩個黑色的陶罐,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即便是在這滴水成冰的山頂。

  這是最後的一批存貨。

  五十罐顆粒火藥,每一罐都填滿了鐵釘和碎骨。

  「放進去。」

  季夜淡淡道。

  王猛屏住呼吸,將陶罐塞進那個滾燙的石孔,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剛出生的嬰兒。

  填土,壓實。

  留出一根浸透了油脂的長引線,順著岩石的縫隙蜿蜒而下,藏在枯草與碎石之間。


  「下一個。」

  季夜提著劍,走向三丈外的另一處節點。

  嗤——

  劍身沒入岩石。

  這一幕在王猛眼中近乎神跡。

  那可是堅硬如鐵的花崗岩,在先生手裡卻像是一塊塊豆腐。

  五十個陶罐,被季夜像釘釘子一樣,精準地釘在了兩座山崖最脆弱的關節上。

  半個時辰後。

  季夜站在崖頂邊緣,俯瞰著下方那條狹窄如一線的關前谷道。

  那是通往落雁口的必經之路。

  「先生,蠻子來了。」

  王猛指著北方。

  地平線上,黑色的潮水正在漫延。

  那是五萬蠻族大軍。

  沒有騎兵的奔襲,沒有試探的斥候。

  他們排成了整齊的方陣,推著簡陋的攻城梯和撞木,踩著沉重的鼓點,一步步向落雁口壓來。

  那種撲面而來的窒息感,讓崖頂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來得好。」

  季夜收劍入鞘,衣擺在風中鼓盪。

  「下去吧。」

  「好戲要開場了。」

  「咚!咚!咚!」

  戰鼓聲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蠻族大軍在距離關隘五百步的地方停下。

  忽雷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之上,位於中軍大纛之下。

  他的臉色陰沉,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頭。

  城牆上,稀稀拉拉地站著幾百號人。

  他們手裡拿著那種黑色的長管子,神情緊張,卻並不慌亂。

  「火器?」

  忽雷冷哼一聲。

  迴風谷的慘敗讓他對這種武器有了警惕。

  但他不信,這種奇技淫巧能擋得住五萬大軍的正面碾壓。

  「前軍,舉盾!」

  隨著一聲令下,五千名身材魁梧的蠻兵舉起了一人高的厚重木盾,那是連夜拆了營帳底板做的,上面還蒙了兩層生牛皮。

  「進!」

  盾牆如林,緩緩推進。

  四百步。

  三百步。

  兩百步。

  城頭靜悄悄的,沒有箭矢射出,也沒有那種雷鳴般的爆響。

  忽雷皺了皺眉。

  「故弄玄虛。」

  他揮動令旗。

  「沖!」

  「殺啊——!!!」

  五千蠻兵發出一聲吶喊,丟掉沉重的木盾,拔出彎刀,向著城牆發起了衝鋒。

  只要衝到城下,架起雲梯,這破敗的關隘就是他們的囊中之物。

  一百五十步。

  城頭上的季夜,緩緩抬起了右手。

  「第一排,舉槍。」

  嘩啦。

  一百支改良火銃齊齊架在垛口上。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下方洶湧的人潮。

  季夜的手指輕輕向下一壓。

  「放。」

  砰砰砰砰——!!!

  白煙騰起,籠罩了城頭。

  一百顆鉛丸呼嘯而出,在空中織成了一張死亡的網。

  沖在最前面的蠻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血花飛濺。

  鉛丸撕碎了皮甲,鑽進肉體,在大梁骨和內臟間翻滾、炸裂。

  慘叫聲瞬間響起。

  「第二排!」

  「放!」

  砰砰砰!

  又是一輪齊射。

  這種如同割草般的效率,讓蠻兵的衝鋒勢頭猛地一滯。


  「別停!衝過去!!」

  蠻族千夫長揮舞著彎刀怒吼,「他們裝填要時間!衝上去砍了他們!」

  蠻兵們紅著眼,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沖。

  一百步。

  五十步。

  眼看就要衝到城下。

  忽雷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火器再利,終究有間隙。

  只要貼身肉搏,這群南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而。

  季夜站在城樓最高處,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人頭。

  他沒有下令第三排射擊。

  他只是從懷裡掏出了那塊虎符,隨手扔在桌案上。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

  「王猛。」

  「在!」

  「神臂弩。」

  崩崩崩崩——!!!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簧聲,從城牆兩側的暗堡中響起。

  那是長公主連夜送來的一千架神臂弩。

  季夜沒有把它們放在正面,而是藏在了兩側的交叉火力點上。

  數百支兒臂粗的純鐵弩箭,帶著悽厲的尖嘯,從側面橫掃了整個戰場。

  噗噗噗噗!

  那是鐵矢貫穿人體的聲音。

  一支弩箭,往往能穿透兩三個蠻兵的身體,將他們像糖葫蘆一樣串在一起,釘死在地上。

  原本正面的衝鋒隊形,瞬間被側翼的火力腰斬。

  鮮血染紅了落雁口前的每一寸土地。

  忽雷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神臂弩?!」

  他死死盯著那些暗堡,「秦家怎麼可能給他們配備這種東西?!」

  這種大梁禁軍才有的重器,竟然出現在這支被拋棄的孤軍手中?

  「該死!」

  忽雷眼中閃過一絲暴戾。

  「既然你想玩大的,那我就陪你玩!」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金刀,直指前方。

  「全軍壓上!!」

  「把這關口給我填平了!!」

  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徹雲霄。

  剩下的四萬多蠻族大軍動了。

  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分兵。

  漫山遍野,如黑雲壓城。

  無數的雲梯、衝車、攻城塔,像是一片移動的森林,向著落雁口緩緩逼近。

  大地在顫抖。

  城牆上的碎石在跳動。

  那種鋪天蓋地的氣勢,足以讓任何守軍絕望。

  王猛握刀的手心裡全是汗。

  「先生……」

  他看向季夜。

  火銃也好,神臂弩也好,在絕對的數量面前,終究是有極限的。

  一旦被這四萬人衝到城下,落雁口瞬間就會易主。

  季夜依舊站在那裡。

  風吹亂了他鬢角的那幾縷白髮。

  他看著下方湧入峽谷、越聚越多的蠻族主力,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就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踏入陷阱的中心。

  一萬。

  兩萬。

  三萬。

  大半個蠻族主力,已經擠進了落雁口前那條狹長的谷道之中。

  「差不多了。」

  季夜輕聲自語。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指。

  丹田內的血色真氣,如江河決堤般湧向指尖。

  嗡——

  指尖之上,亮起了一點刺目的紅芒。

  那紅芒越來越盛,最後竟凝聚成一道長達尺余的赤色劍氣,吞吐不定,發出嗤嗤的破空聲。


  忽雷坐在馬上,正準備指揮親衛隊壓上。

  忽然。

  他感覺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氣息,從城頭那個青衫人影身上爆發出來。

  那是……真氣?!

  忽雷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只有宗師,才能真氣外放!

  那個季夜……是宗師?!

  「不好!退——」

  忽雷的吼聲還沒來得及傳出喉嚨。

  季夜的手指,對著兩側的山崖,遙遙一點。

  「落。」

  嗤!

  兩道赤紅色的劍氣,如流星趕月,瞬間劃破百丈虛空。

  精準無比地擊打在山崖半腰處,那兩根深埋在亂石堆中的引線上。

  滋——

  引線瞬間被高溫點燃,火花如蛇,瘋狂地鑽入岩石深處。

  一息。

  兩息。

  三息。

  整個戰場仿佛在這一刻陷入了停滯。

  蠻兵們還在吶喊,還在衝鋒。

  直到——

  轟————!!!

  大地猛地一跳。

  那不是一聲爆炸。

  那是五十聲爆炸疊加在一起的、毀天滅地的咆哮。

  兩側高聳入雲的山崖,像是被無形的巨斧攔腰斬斷。

  數百萬噸的岩石、泥土、凍土,在火藥的推力下,失去了支撐,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向著下方的峽谷傾瀉而下。

  天塌了。

  那一刻,峽谷里的三萬蠻兵,只看到頭頂的天空突然變黑了。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一切。

  轟隆隆隆——

  煙塵騰起百丈高,遮蔽了太陽。

  慘叫聲只持續了一瞬,就被巨大的轟鳴聲徹底吞沒。

  山崩地裂。

  整個落雁口都在劇烈搖晃,城牆上的士兵站立不穩,紛紛摔倒在地。

  季夜站在晃動的城頭,衣衫狂舞。

  他看著那滾滾煙塵,看著那被瞬間填平的峽谷。

  那一縷白髮在風中飛揚,宛如神魔。

  ……

  良久。

  煙塵散去。

  原本狹長的落雁口峽谷,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亂石堆成的小山。

  而在那亂石之下,埋葬著蠻族最精銳的主力,埋葬著草原二十年的國運。

  倖存的蠻兵,只有後隊那一小部分還沒來得及進入峽谷的人。

  他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宛如神跡的一幕,手中的彎刀噹啷落地。

  腿軟了。

  膽破了。

  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這是天罰。

  而在那亂石堆的最頂端。

  一道青影,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季夜。

  他站在廢墟之上,衣衫整潔,不染塵埃。

  風吹起他鬢角的那幾縷白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手裡提著不壽劍。

  劍尖斜指下方那些已經被嚇傻了的蠻族殘兵。

  沒有怒吼,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令人絕望的平靜。

  「回去告訴你們的大汗。」

  季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大梁的門,關了。」

  「想進來,拿命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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