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竊天之賊,身化熔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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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不再是黑色的。

  它被撕裂成了兩半。

  一半是吞噬一切的火紅,一半是令人窒息的猩紅。

  我是巴圖,白狼部的一名十夫長。

  今晚的風很大,吹得帳篷呼呼作響,像極了死去的赤狼大人在哭嚎。

  我睡不著,手裡緊緊攥著彎刀,哪怕是在夢裡,我也能聞到那股從迴風谷飄來的焦肉味。

  「轟——!!!」

  地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巨獸翻了個身。

  緊接著,熱浪掀翻了帳篷。

  我被震得從羊皮墊子上滾了下來,耳朵里全是尖銳的鳴叫聲,像是有一千隻蟬在腦子裡叫。

  「敵襲!敵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這聲音悽厲得變了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來,衝出帳篷。

  眼前的一切讓我瞬間忘記了呼吸。

  火。

  漫天的火。

  糧草大營變成了一根巨大的火柱,直通天際。

  狂風卷著帶火的草屑,像是一場流星雨,落在哪裡,哪裡就燒成一片。

  「崩!崩!崩!」

  更可怕的是那些爆炸聲。

  就在我不遠處的營帳,突然炸開了一團黑煙。

  無數碎鐵片像暴雨一樣橫掃而過,割裂了帳篷,也割裂了裡面的人。

  我親眼看到隔壁帳篷的老黑,剛探出半個身子,腦袋就沒了。

  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大錘砸爛了,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啊啊啊!大梁的妖法!是妖法!!」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嚎。

  恐懼,比火焰蔓延得更快。

  沒人知道敵人從哪裡來,也沒人知道下一個炸開的會不會是自己的腳下。

  在這一刻,這片熟悉的營地變成了吃人的迷宮。

  黑暗中,影影綽綽全是人影。

  「殺!殺光他們!」

  一個黑影揮舞著彎刀向我衝來。

  他的臉上滿是鮮血,眼睛瞪得滾圓,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是敵人?

  我沒時間思考。

  本能驅使我舉起彎刀,在那黑影撲上來的瞬間,狠狠劈向他的脖子。

  「噗嗤。」

  熱血噴了我一臉。

  黑影倒下了。

  借著火光,我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阿木爾。

  我的同鄉,昨天還跟我分吃一塊肉乾的兄弟。

  他的手裡沒有武器,只有半個被燒焦的水囊。

  他是想來救火的。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但周圍的喊殺聲越來越大。

  「他們進來了!大梁人進來了!」

  「別信身邊的人!他們換了我們的衣服!他們是奸細!!」

  謠言在黑暗中發酵,變成了最致命的毒藥。

  原本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在那一刻徹底崩斷。

  所有人都在揮刀。

  向著面前所有會動的東西揮刀。

  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被那種恐怖的「妖法」炸死,我們只能先殺死別人。

  我看到百夫長砍倒了自己的親衛,因為親衛想去拉住受驚的戰馬。

  我看到騎兵縱馬踩踏著步兵的腦袋,只為了在火海中搶出一條路。

  我看到戰馬拖著流出來的腸子,在火海里狂奔,將一個個帳篷撞得粉碎。

  這就是營嘯。

  沒有敵人,所有人都是敵人。

  我不想死。

  我瘋了一樣揮舞著刀,砍翻了一個又一個撲上來的人影。

  我不知道我殺的是誰,我只知道,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我。


  直到——

  「嗖——」

  一支冰冷的狼牙箭,帶著死亡的嘯音,射穿了我的喉嚨。

  我倒在泥濘的血泊里,雙手捂著脖子,卻堵不住湧出的生命。

  最後一眼,我看到大帥的金帳方向,亮起了無數火把。

  那裡,站著一排排手持強弓的親衛隊。

  他們的箭尖,對準的不是敵人。

  是我們。

  ……

  落雁口的城門在沉重的絞盤聲中緩緩閉合,隔絕了外面的風雪與焦糊味。

  當戰馬踏過門洞那條陰影線的瞬間,季夜丹田內那最後一絲遊走的血色真氣,徹底燃盡。

  就像是高樓上的一盞孤燈,被夜風無情吹滅。

  那種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天地、一劍揮出便有風雷相隨的超凡感,如潮水般退去。

  身體重新變得沉重。

  肌肉雖然依舊緊緻有力,骨骼雖然依舊堅硬如鐵,五臟雖然依舊強健,但這只是凡人的極限。

  是血肉之軀的極限。

  「呼……」

  季夜身形微微一晃,隨即穩住。

  他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卻少了幾分之前的輕靈,多了一分腳踏實地的沉重感。

  「先生?」

  王猛迎了上來,敏銳地察覺到了季夜氣息的變化,有些擔憂。

  「無妨。」

  季夜擺了擺手,聲音依舊平穩。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蠻族大營沖天的火光,那是他用那一縷真氣點燃的傑作,也是凡人之力難以企及的神跡。

  「守好城門。我要閉關。」

  「任何人不得打擾。」

  ……

  城樓下的靜室,陰冷而潮濕。

  季夜盤膝坐在石床上,不壽劍橫於膝前。

  劍身上的紅芒已經熄滅,重新變回了那副青灰斑駁、滿是裂紋的死樣子。

  它不再是一把能隔空殺人的飛劍,而只是一把鋒利的凡鐵。

  季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這就是凡人。

  哪怕練到了極致,依然會被這具皮囊所束縛。

  飢餓、疲憊、寒冷,這些被真氣隔絕的感覺,此刻正一點點重新爬上他的身體。

  這種從雲端墜入泥潭的落差感,讓他的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與饑渴。

  就像是嘗過了龍肉的人,再也咽不下糠咽菜。

  「半步宗師……」

  他輕聲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無論是秦家那個閉關不出的老祖,還是皇宮天祿閣里那個守著掃帚的趙公公,他們都被困在了這道門檻上。

  那扇通往天地的門——天地橋,就在那裡。

  只要推開,便是浩瀚如海的先天之氣。

  但他們不敢,也不能。

  他們就像是站在懸崖邊的人,渴望著深淵下的寶藏,卻又恐懼粉身碎骨。

  他們只能趴在懸崖邊,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裡,撿拾那一絲絲漏出來的、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機,用漫長的歲月去滋養肉身。

  他們沒有【武道通神】的入微掌控,鎖不住那狂暴的氣機,封不住經脈。

  他們沒有《萬象熔爐身》這樣的霸道功法,煉不化那天道的意志。

  一旦開門,便是洪水決堤。

  凡俗的肉身留不住那浩瀚的先天之氣,只會被沖刷成一具沒有意識的空殼。

  要麼死,要麼瘋。

  所以,他們只能是半步。

  只能守著那口後天修來的內勁,在凡人的泥潭裡稱王稱霸。

  沒有真氣,終究只是凡人。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竊天者……」

  季夜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為神。」


  「這天地的氣,你們不敢吃,我敢。」

  呼——吸——

  呼吸聲漸漸變得悠長、沉重,如同風箱拉動。

  【武道通神x3】全開。

  入微掌控。

  在他的意識世界裡,這具身體不再是血肉,而是一個精密運轉的小宇宙。

  五臟是五行,脊椎是天柱,經脈是江河,丹田……是那混沌未開的虛空。

  「天地大宇宙,人身小宇宙。」

  季夜心中默念。

  他沒有像上次在孤崖上那樣,試圖去順應天地,去搞什麼天人合一。

  這一次,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座爐子。

  一座貪婪的、飢餓的、永不滿足的熔爐。

  「開!」

  季夜的意念化作一柄利斧,猛地沖向頭頂百會穴。

  轟!

  那扇才關閉不久的天地之門,被他粗暴地再次撞開。

  像在堤壩上炸開了一個缺口。

  嗚——!!!

  靜室無風,卻響起了悽厲的嘯聲。

  天地間游離的先天之氣,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的洪水,順著那個缺口,瘋狂地倒灌入季夜的體內。

  冷漠。

  浩瀚。

  無情。

  這就是天道的氣息。

  它衝進季夜的身體,不是來滋養他的,而是來同化他的。

  它要抹平這具身體裡所有的「異端」——憤怒、欲望、殺意、執念。

  季夜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又看到了那片浩瀚的星空,那種想讓人放棄一切、融化在虛無中的舒適感再次襲來,像是一張溫柔的網,要將他的靈魂捕獲。

  「我是誰?」一個聲音在腦海中迴蕩。

  「我是風,我是雨,我是這天地的一粒塵埃……」

  「放屁!」

  季夜在識海中發出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刺激著神經,將那股舒適感撕得粉碎。

  恨!

  貪!

  嗔!

  痴!

  這些凡人最卑劣、最骯髒的情緒,此刻卻成了他對抗天道的薪柴。

  《萬象熔爐身》,轉!

  他的身體仿佛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磨盤。

  那些倒灌進來的先天之氣,剛一進入經脈,就被這磨盤碾壓、撕碎、攪拌。

  季夜將自己的殺意、自己的執念,像墨汁一樣潑灑進這股清流之中。

  嗤嗤嗤——

  體內傳出如同燒紅的鐵塊丟進水裡的聲音。

  那是天道意志與個人意志的慘烈廝殺。

  痛。

  每一寸經脈都在抽搐,每一個穴竅都在哀鳴。

  但這還不夠。

  凡人的意志再強,也難以對抗浩瀚的天道。

  燃料不夠了。

  「那就用命填!」

  季夜心中發狠。

  他催動本源,開始燃燒自己的生命力。

  精血、壽元,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熾烈的火焰,投入了那座名為身體的熔爐之中。

  滋——

  那是生命被透支的聲音。

  季夜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他的皮膚表面滲出了細密的血珠,毛細血管承受不住這股壓力而崩裂,他的臉色一會兒慘白如紙,一會兒潮紅如血。

  意識海中,一場無聲的戰爭正在進行。

  一邊是浩瀚無私的天道,一邊是季夜那偏執、瘋狂、充滿了私慾的人心,以及那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

  但他死守靈台,一步不退。

  漸漸地。

  那股原本透明清涼的氣機,變了。

  它被染上了顏色。

  一種深沉的、帶著血腥氣的暗紅。

  它不再高高在上,不再試圖逸散回歸天地。

  它變得沉重,變得粘稠,變得……聽話。

  它被打上了季夜的烙印。

  成了真氣。

  那是人的顏色。

  也是魔的顏色。

  一縷,兩縷,三縷……

  真氣在丹田內瘋狂匯聚,從小溪變成江河,奔騰咆哮。

  但季夜沒有讓它們散開,而是利用《萬象熔爐身》的壓力,將這股龐大的能量強行向中心擠壓。

  壓縮。

  再壓縮。

  江河化作了水銀般沉重的液體,最後在丹田的核心處,坍縮成一團高密度的能量漩渦。

  季夜的身體開始膨脹,皮膚表面泛起一層金屬般的青光,那是真氣充盈到極致的表現。

  但他沒有停。

  還在吸。

  還在搶。

  還在煉。

  這種掠奪的感覺太令人著迷,力量每增長一分,那種掌控生死的快感就強烈一分。

  直到——

  咔嚓。

  腦海中傳來一聲輕微的脆響。

  那是意識承受的極限。

  天道的同化之力越來越強,那種冷漠的意志如同泰山壓頂,想要將季夜那個渺小的「自我」徹底碾碎。

  再吸下去,他就會變成一個擁有恐怖力量、卻沒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或者是……瘋子。

  季夜的額頭滲出了血汗,青筋暴起如蛇。

  「夠了。」

  季夜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的雙瞳中,左眼是一片代表天道的漠然銀白,右眼是一片代表私慾的猩紅血海。

  紅光一閃,吞噬了銀白。

  「關!」

  季夜心念一動。

  百會穴猛地閉合。

  嘭。

  靜室內的空氣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某種沉重的壓力突然消失。

  天地橋關閉。

  季夜大口喘息著,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地上的石板被他的汗水打濕了一大片。

  但他成功了。

  丹田之內,一團拳頭大小、呈現出暗紅色的真氣團正在緩緩旋轉。

  它看起來體積不大,但密度驚人,表面甚至呈現出一種近乎液態的光澤,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那就像是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血色星核。

  這不僅僅是量的堆砌,更是質的飛躍。

  「這就是……極限嗎?」

  季夜擦去嘴角的血跡,感受著丹田內那團如水銀般沉重、卻又如岩漿般熾熱的真氣。

  那是他從天道口中奪下的食,是他用私慾煉化的魔,更是他用壽命換來的刀。

  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鬢角。

  指尖觸碰到了一縷髮絲。

  拿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縷刺眼的慘白。

  在這滿頭青絲之中,這幾縷白髮顯得格外突兀,像是被大雪覆蓋的枯草,透著一股死寂的寒意。

  僅僅是一次沖關,便耗去了數年壽元。

  「這就是代價麼……」

  季夜看著那縷白髮,沒有恐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公平。」

  「想要逆天改命,總得付點買路錢。」

  他隨手將那縷白髮別在耳後,不再理會。

  只要能贏,哪怕滿頭白髮,哪怕只剩一口氣,也是值得的。

  「不過……」


  季夜站起身,拔出不壽劍。

  血色真氣順著手臂湧入劍身。

  嗡——!!!

  這一次,不壽劍不再是微微發亮。

  那原本青灰色的劍身上,所有的裂紋都在瞬間被點亮,爆發出刺目的紅光。

  劍鋒周圍的空氣被高溫扭曲,發出一陣陣細微的噼啪聲,仿佛空間都在這股霸道的力量下呻吟。

  一股長達三尺的劍芒,吞吐不定,宛如實質。

  在這昏暗的靜室中,他就像握著一道血色的閃電。

  季夜推開門。

  門外是夜,是雪,是五萬蠻族大軍壓境的窒息。

  他提著那道「閃電」,一步步走上城頭。

  守夜的士兵們只覺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團燃燒的鬼火飄了過去,那股令人戰慄的熱浪,竟讓漫天飛雪在靠近他三尺之內便化作了虛無。

  當借著火光看清來人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總是青衫落拓的年輕統領,此刻鬢角竟然多了幾縷醒目的白髮。

  在那火光的映照下,那白髮如霜似雪,讓他那張年輕的臉龐憑空多了一股滄桑與妖異。

  像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修羅。

  季夜站在垛口前。

  前方,蠻族大營連綿十里,燈火如繁星落地,卻透著一股令人絕望的死寂。

  那是狼群在捕獵前的靜默。

  季夜抬起手,將不壽劍平舉。

  赤紅的劍芒在風雪中暴漲,映紅了他那張狂熱的臉,也映紅了那雙半人半魔的眸子,更映亮了那幾縷隨風狂舞的白髮。

  他輕輕彈了彈劍身。

  「叮。」

  聲音清脆,卻傳得很遠,很遠。

  仿佛是死神在磨刀。

  「天既不予,我自取之。」

  季夜看著那無盡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命若不壽,那便……殺個痛快。」

  風停了。

  雪止了。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這一抹猩紅。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殺機,也是這亂世棋盤上,即將落下的……

  收官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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