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遲來的淚水與沉重的懺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普林斯女士。」

  這個疏離而合乎禮節的稱呼從西弗勒斯口中吐出,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得近乎殘忍。

  艾琳·普林斯——那位剛剛轉過身、展現出強大氣場與沉靜威嚴的女巫家主——仿佛被這個詞迎面擊中了最脆弱的一根弦。

  她臉上那副歷經風霜後沉澱出的鎮定面具,瞬間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痕。

  她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黑色的眼眸猛地睜大,裡面翻湧起劇烈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狂瀾——震驚、痛苦、難以置信、還有排山倒海般襲來的愧疚。

  那精心維持的優雅姿態頃刻間土崩瓦解。

  下一秒,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她眼眶中滾落,划過她白皙的臉頰。

  她沒有發出啜泣聲,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沒有讓自己失態地癱軟下去。

  但那無聲的、洶湧的淚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衝擊力,瞬間沖刷掉了她身上所有的家主威儀,露出了一個母親最原始、最破碎的痛苦內核。

  「西……西弗勒斯……」她的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顫抖著手,想要向前一步,卻又像是被無形的牆壁阻隔,僵在原地,「我的……孩子……你……你叫我……女士……」

  淚水模糊了她銳利的視線,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得如此挺拔、眼神里充滿戒備和疏離的少年,那張融合了她與托比亞特徵的臉上,再也找不到五歲時那個瘦小驚恐的孩童模樣。

  巨大的時光溝壑與更深的傷痕橫亘在他們之間,而這一切,都源於她的失敗與缺席。

  西弗勒斯也被艾琳這突如其來的崩潰震住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重逢的場景:

  冷漠的質問,虛偽的親情,甚至是陷阱的翻臉。

  唯獨沒有想過,這個看起來如此強大、如此陌生的女人,會因為一個稱呼,瞬間崩潰成淚人。

  他準備好的所有冷硬言辭,所有尖銳的質問,都堵在了喉嚨里,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湯姆在他身後,也微微蹙起了眉,保持著警惕,但目光中也閃過一絲複雜的瞭然。

  艾琳似乎用盡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勉強壓住那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情緒洪流。

  她抬手,用袍袖用力擦了擦眼淚,但那淚水卻像決堤一般,怎麼也止不住。

  她不再試圖維持任何體面,跌坐在最近的一張沙發里,雙手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指縫間漏出。

  「對不起……對不起……西弗勒斯……媽媽……媽媽對不起你……」

  她反覆呢喃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我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我甚至不配讓你叫一聲媽媽……」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泣才漸漸平息,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放下手,露出通紅的眼睛和滿是淚痕的臉,那雙眼睛看向西弗勒斯時,不再有家主的威嚴,只剩下一個罪人的祈求與坦誠。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一定充滿了疑問,還有……恨。」艾琳的聲音嘶啞,但努力讓自己清晰起來,「你有權利知道一切。所有的事情……從你失蹤的那天晚上開始。」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講述這段往事的勇氣。

  「那天晚上……托比亞又喝醉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瘋狂。我聽到他在打你……我衝過去,但被他推開……然後我聽到門響,聽到你在雨里的哭聲……等我掙扎著爬起來,衝到門外的時候……你已經不見了。只有冰冷的雨水,和泥濘中你留下的小腳印……」

  艾琳的眼神變得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絕望的雨夜。

  「我瘋了一樣在蜘蛛尾巷附近找你,喊你的名字,用我能想到的所有追蹤魔法……但是什麼都沒有。雨太大了,痕跡被沖得一乾二淨。我害怕極了,以為你遭遇了不測……最後,我用了一個古老的血緣感應魔法,很冒險,但那是唯一的方法。魔法顯示……你還活著,生命力雖然微弱,但穩定,而且……在一個非常遙遠、魔法反應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看向西弗勒斯,眼中帶著後怕和一絲微弱的慶幸:「那一刻,我知道你被帶走了,被帶離了那個地獄。我鬆了口氣,但緊接著就是更大的痛苦和憤怒——對托比亞,也對我自己。我當時認定,是他!是他的暴戾和瘋狂,把你逼走,或者……導致了你的失蹤。」


  「我回到那間屋子。」艾琳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決絕,「托比亞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我看著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結束這一切。我要對他施一忘皆空,抹去他關於我、關於魔法、關於你的一切記憶,然後徹底離開,回歸魔法界,哪怕以被除名者的身份流浪,也比待在那種地獄裡強。」

  「但是……」她的語氣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帶著難以置信和深切的痛苦,「當我舉起魔杖,準備施咒時,我敏銳地感覺到……他身體裡盤踞著一種極其晦暗、不祥的魔法波動。那不是醉酒或情緒失控能解釋的。那是一種……詛咒。」

  「一種針對靈魂和情緒的惡毒詛咒,它在不斷放大他內心的負面情緒,灌輸狂躁、偏執、以及對魔法的極度憎惡。」

  艾琳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楚。

  「我震驚了。因為……因為托比亞,在我們剛認識、甚至剛結婚的那段時間,完全不是後來那個樣子。他溫柔,有禮貌,對我體貼入微。他尊重我的『不同』,甚至覺得神秘而有趣。我們……是相愛的,真正的相愛。否則,我也不會背棄家族,義無反顧地跟他走。」

  她重新睜開眼,淚水再次蓄滿:「那一刻,我意識到事情遠比我想像的複雜。我弄醒了他,然後用奪魂咒控制了他——我知道這很邪惡,但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帶著他,連夜去了聖芒戈,掛了最偏門、最保密的精神與魔力干擾科。我給托比亞和我自己都做了最全面的檢查。」

  她的嘴唇顫抖著:「結果……讓我們都如墜冰窟。我們兩個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詛咒痕跡!我的更古老,更深地纏繞在魔力本源上;他的較新,但更暴烈,直接作用於情緒和心智。」

  「聖芒戈的醫師很厲害,但也認不出詛咒的具體種類和來源,只說它們非常古老、惡毒,且施咒者的水平極高。我不得已,對那位醫師用了篡改記憶和混淆咒,然後帶著渾渾噩噩的托比亞離開了醫院。」

  「我知道,單憑我自己,解決不了這麼可怕的詛咒。我需要資源,需要知識,需要……家族的幫助。哪怕他們已經將我除名。」

  艾琳的臉上露出一種破釜沉舟的神色,「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準備回到普林斯莊園,哪怕面對的是羞辱、囚禁甚至更糟,我也要爭取一個救治托比亞、並弄清真相的機會。我帶著他,憑著記憶找到了莊園的隱蔽入口,用最後一點家族血脈的感應,開啟了通道……」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混合著悲傷、茫然,以及一絲命運的嘲弄。

  「我們進去了。但是……莊園裡一片死寂。沒有預想中的呵斥、阻攔或戰鬥。我們穿過庭院,走進城堡……一個人都沒有。不是離開了,是……死了。」

  「所有留在莊園裡的普林斯族人,我的叔伯、嬸母、堂兄弟姐妹……全都已經去世了。從殘留的痕跡看,似乎是在不同時間,因為各種意外、魔力暴走或古老詛咒反噬而離世。整個龐大的普林斯莊園,只剩下幾個忠誠的、陷入巨大悲傷和迷茫的家養小精靈。」

  艾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就這樣……在毫無準備,甚至充滿抗拒的情況下,我,艾琳·普林斯,這個家族的叛逆者、被除名者,成為了普林斯家族唯一活著的、血脈最純正的直系後裔。」

  「按照家族魔法契約和古老律法,我自動繼承了家主之位,以及這座空曠、衰敗、卻蘊含著無數古老知識與資源的莊園。」

  她看向西弗勒斯,眼中充滿了疲憊與一絲苦澀的自嘲:「很諷刺,是不是?我拼命想逃離的枷鎖,最終卻以這樣一種方式,牢牢套在了我的身上。但這也給了我機會。我開始瘋狂地學習,研究,試圖解開我們身上的詛咒,並查明真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