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點火時刻
一
2002年4月10日，凌晨三點。
酒泉航天員駐地，楊利偉準時醒來。
沒有鬧鐘，是生物鐘。過去四個月，他每天都在這個時間起床訓練。今天，訓練要變成實戰了。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分鐘。聽著自己的呼吸，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
開燈。起床。洗漱。
鏡子裡的人，眼睛明亮，面容平靜。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
04:00，敲門聲準時響起。
黃偉芬和醫監醫保醫生走進來，進行出發前的最後一次檢查。
「心率68，血壓118/76，體溫36.5。」醫生報出數據，「一切正常。」
黃偉芬看著楊利偉：「睡得怎麼樣？」
「很好。做了個夢。」
「什麼夢？」
「夢見……我在飛。」楊利偉笑了笑，「不是坐飛船飛，是自己長翅膀飛。飛得很高，能看到地球是圓的。」
黃偉芬也笑了：「好兆頭。」
04:30，早餐。
按照營養師制定的食譜：一小碗粥，兩個小包子，幾片水果。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多吃可能引發太空運動病，少吃可能體力不足。
楊利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這是他四年訓練養成的習慣：專注當下。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窗外，戈壁還沉浸在黑暗中，但遠處的發射塔架已經燈火通明。
05:00，出發。
楊利偉換上艙內航天服——不是臃腫的艙外服，是輕便的連體服，橘紅色，胸口繡著國旗，左臂上有「神舟五號」字樣和「楊利偉」的名字。
他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橘紅色很醒目，是為了著陸後容易被發現。國旗在胸口，意味著無論飛到哪裡，祖國都在心上。
「準備好了嗎？」黃偉芬問。
楊利偉轉身，敬禮：「報告，航天員楊利偉，準備完畢！」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
樓下，送行車隊已經就位。五輛車的車隊，楊利偉坐第三輛——中間，最安全。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駐地大樓。
四樓的一個窗戶里，隱約能看到兩個人影。他知道，那是翟志剛和聶海勝——按照規定，備份航天員不能到現場送行，只能在隔離房間觀看。
他朝著那個方向，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
窗戶里，也豎起兩個大拇指。
三根大拇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完成了最後的交接。
二
北京航天指揮中心，凌晨四點就開始忙碌。
張召忠早早來到央視直播區，化妝師在給他補妝。但他堅持素顏出鏡：「今天的主角是楊利偉，不是我。我就這樣，真實點好。」
導播在耳機里提醒：「張教授，五點半開始預熱直播，您先熟悉一下台本。」
「不用台本。」張召忠擺擺手，「今天說的話，都在心裡裝了好幾年了。」
他看向指揮大廳的大屏幕。那裡分割顯示著各個系統的實時狀態：火箭、飛船、測控、氣象、醫療……
最中間的畫面，是酒泉發射場的實時傳輸。發射塔架在探照燈下熠熠生輝，長征二號F火箭像一柄出鞘的寶劍，直指蒼穹。
「真漂亮。」張召忠輕聲說。
他想起2000年在不萊梅，那個德國專家質疑的眼神。想起2001年平安返回時，自己激動得拍桌子。想起這十幾年來，他寫過的每一篇航天科普文章，做過的每一次講座……
所有的積累，都是為了今天。
為了向全世界說：看，中國人來了。
卡洛斯坐在觀摩席的後排，手裡拿著老劉送給他的筆記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這四年的學習心得，最後一頁是昨天寫的：
「2002年4月9日，酒泉。
明天，歷史將在這裡創造。
老劉師傅說，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我說，我學了四年，就是為了看懂這一天。
從刷GG籌錢，到蘇聯專家來華，從逃逸試驗到動物試驗，從備份船到對接機構……這條路，中國人走得紮實。
明天，楊利偉將代表這個國家，走向星空。
而我，一個科林托人，有幸成為見證者。
這就是航天的魅力——它屬於全人類。」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屏幕。畫面切到楊利偉的車隊，正駛向發射場。
橘紅色的身影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卡洛斯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酒泉加注站，老劉對他說的話：「航天這條路，是用很多人的青春鋪成的。你走上去的時候，要記得你踩著誰的肩膀。」
今天，楊利偉踩著的，是十萬個肩膀。
三
05:40，酒泉發射場。
楊利偉的車隊駛入發射區。他沒有直接去發射塔，而是先來到旁邊的「問天閣」——這是航天員進艙前的最後準備場所。
按照程序，他要在這裡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接受任務下達。
問天閣的大廳里，載人航天工程總指揮、李振華、陳向東等所有人都已經等在那裡。
楊利偉走進大廳，立正，敬禮：
「航天員楊利偉，前來報到！」
總指揮回禮，然後走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利偉同志，今天，祖國和人民把最光榮的任務交給你。」
「堅決完成任務！」楊利偉的聲音鏗鏘有力。
李振華也走上前。他看著這個即將飛向太空的年輕人，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說了一句：
「利偉，我們在下面等你。」
「是！」
陳向東遞過來一張紙：「這是備份船的狀態確認。它已經準備好，48小時內隨時可以發射。」
楊利偉接過，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備份船的各項參數，最後一行是：
「狀態：就緒。目標：接你回家。」
他把紙疊好，放進胸前的口袋——那裡，離心臟最近。
裝備檢查開始了。醫監醫保醫生仔細檢查他的航天服、通訊設備、生理傳感器。每一項都確認無誤。
最後，醫生拿出一個小藥盒：「應急藥品，按訓練時教的用。」
「明白。」
06:00，出發前往發射塔。
從問天閣到發射塔，只有三百米。但楊利偉走得很慢。
他走過燈火通明的通道，走過兩旁列隊歡送的技術人員。每個人都在鼓掌，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寫著祝福。
通道盡頭，電梯門打開。
電梯將直接把他送到52米高的飛船層。
進電梯前，楊利偉停下腳步，轉身，向著送行的人群，敬了一個長長的軍禮。
沒有言語。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個敬禮的意思：託付給你們了。
電梯門關閉。
四
北京演播室，直播正式開始。
張召忠坐在演播台前，背景是大屏幕上的發射場畫面。
「觀眾朋友們，現在是北京時間2002年4月10日早上6點10分。我在北京航天指揮中心為您現場直播。大家可以看到，楊利偉同志已經進入發射塔架，即將進入神舟五號飛船。」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此時此刻，在酒泉發射場，火箭已經加注完畢，飛船已經完成最後檢查。在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技術人員在各自的崗位上嚴陣以待。在全世界，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
畫面切到楊利偉進艙的實時鏡頭。
橘紅色的身影在技術人員協助下，緩緩鑽進返回艙。動作熟練，沉穩。
「看，楊利偉進艙了。」張召忠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畫面，我們等了多少年……從1970年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從1992年載人航天工程立項，從1999年神舟一號首飛……今天，終於等到中國人進入自己的飛船，準備飛向太空。」
他頓了頓，控制了一下情緒：
「我曾經問過楊利偉：緊張嗎？他說：訓練時緊張，現在不緊張了。因為該做的都做了。」
「是啊，該做的都做了。六次逃逸試驗，兩次動物試驗，七年技術攻關，四年航天員訓練……所有的『該做』，都是為了今天這一刻。」
畫面中，楊利偉已經在座椅上坐好，開始按檢查單操作。
張召忠繼續說：「現在，楊利偉正在進行進艙後的檢查。這個過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之後，艙門將關閉，飛船將完全密封。」
「我想趁這個機會，跟大家分享一組數據：神舟五號飛船的可靠性是99.97%，逃逸系統的可靠性是99.99%。這兩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是我們能為航天員提供的最高級別的安全保證。」
他的目光看向鏡頭，仿佛在看著每一個觀眾：
「所以，請大家放心。也請楊利偉的家人放心。我們的航天員，是在最堅實的保護中，去完成最光榮的使命。」
五
酒泉發射塔，52米高度。
楊利偉完成了所有檢查項目。儀表顯示全部正常，通訊暢通，生命保障系統運轉良好。
對講機里傳來指令：「神舟五號，關閉艙門。」
「明白，關閉艙門。」
他按下艙門內側的關閉開關。厚重的艙門緩緩合攏，密封圈壓緊，發出輕微的氣密聲。
現在，他獨自一人了。
不，不是獨自。耳機里傳來各個崗位的確認聲：
「北京明白。」
「酒泉明白。」
「東風明白。」
「遠望一號明白。」
「納米比亞站明白。」
一個個聲音，來自祖國各地，來自大洋彼岸。這是地面測控網在報點，告訴他：無論你飛到哪裡，我們都在。
楊利偉開始進行關閉艙門後的檢查。這是最關鍵的一段，他要確認飛船在完全密封狀態下的各項性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對講機里不時傳來詢問：「神舟五號，狀態如何？」
「一切正常。」
他的聲音始終平穩。
07:20，發射前40分鐘。
「神舟五號，準備進行發射前最後確認。」
「明白。」
楊利偉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檢查單，一項項報出狀態：
「儀表系統——正常。」
「環境控制——正常。」
「通訊系統——正常。」
「逃逸系統——正常。」
「對接機構——保險銷已拆除，系統待命。」
每報出一項，地面就回應一聲：「明白。」
最後一項：「航天員狀態——良好，準備完畢。」
對講機里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總指揮的聲音：
「利偉，全系統確認完畢。現在開始進入倒計時。祝你好運。」
「謝謝。我一定完成任務。」
六
北京指揮中心。
李振華坐在總指揮席旁邊，眼睛緊盯著大屏幕。屏幕上顯示著火箭的實時狀態，每一個參數都在正常範圍內。
但他手心裡的汗，一直沒有干。
陳向東低聲說：「老李，放輕鬆。咱們準備了十幾年，不會有問題。」
「我知道。」李振華說，「但那是楊利偉在上面。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1999年神舟一號發射時，自己緊張得手抖。那時飛船上沒有生命，他都那麼緊張。今天，上面坐著他的戰友，他的同志，一個把生命託付給他們的人。
這種壓力，無法言說。
張召忠在直播中繼續說：「現在距離發射還有三十分鐘。我想請大家看一個特殊的畫面——」
畫面切到備份船廠房。
銀白色的飛船靜靜矗立，數據欄顯示著「待命」狀態。
「這是神舟五號的備份船。它已經加注了部分燃料，系統處於半通電狀態。如果——我是說如果——主份船在發射前出現問題，這艘備份船可以在48小時內發射，執行同樣的任務。」
「這就是中國航天的『發一備一』原則。我們不為概率冒險，我們為『萬一』做準備。」
「這艘船現在在那裡，最大的意義是：它讓楊利偉知道，也讓所有人知道——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來保證安全。」
畫面切回發射塔。
火箭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雄偉。
張召忠的聲音變得深沉：
「觀眾朋友們，此刻我的心情非常複雜。作為軍事評論員，我見證過很多歷史時刻。但今天，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時刻。」
「因為今天，我們要送自己的同胞上太空。」
「這不是冷戰時期的太空競賽，不是大國博弈的工具。這是一個民族千年夢想的實現，是一個國家科技實力的證明，是人類探索精神的又一座里程碑。」
「楊利偉帶上去的，不只是他一個人。他帶上去的，是所有中國人的目光，是所有航天人的心血，是這個古老民族對星空的永恆嚮往。」
導播在耳機里提醒：「張教授，還有十分鐘。」
張召忠點頭，最後說道：
「那麼，讓我們一起等待。等待那個火焰噴發的時刻，等待那個歷史被改寫的瞬間。」
「等待中國人，真正進入太空時代。」
七
07:50，發射前10分鐘。
楊利偉在艙內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透過舷窗，他能看到發射塔架的鋼結構在慢慢旋轉——那是塔架正在打開，為火箭讓出通道。
天空已經亮了。戈壁的晨光透過舷窗，灑在儀錶盤上。
很美。
他想起妻子的話：「替我看一眼地球。」
快了。再過一會兒，他就能從更高的地方，看這顆藍色的星球。
對講機里傳來最後的聲音確認：
「神舟五號，這裡是北京。能聽到嗎？」
「聽到，很清楚。」
「利偉，還有八分鐘。感覺怎麼樣？」
楊利偉想了想：「感覺……像戰士等待衝鋒號。」
「好比喻。你是真正的戰士。」
「不。」楊利偉糾正，「我是使者。去太空，替中國人問好的使者。」
對講機里笑了：「對，使者。那請你，替十四億中國人，向太空問好。」
「一定。」
倒計時開始廣播：
「十分鐘準備！」
「五分鐘準備！」
「三分鐘準備！」
楊利偉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他的手指放在應急手柄旁邊——這是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萬一有問題，能在0.3秒內啟動逃逸程序。
但他知道，用不上。
因為地面那些人，不會讓問題出現。
「一分鐘準備！」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正常應激反應。
「三十秒！」
他閉上眼睛，默念：「祖國，我去了。」
「二十秒！」
睜開眼睛，目光堅定。
「十、九、八、七……」
他聽到火箭點火程序啟動的聲音。
「六、五、四、三……」
火焰在底部噴涌。
「二、一！」
「點火！」
巨大的推力從背後傳來，把他壓在座椅上。超重，8G。但經過四年訓練，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舷窗外，大地在快速遠離。
發射塔架變小，變小，變成火柴盒，變成一個小點。
藍天在眼前展開。
然後，變暗。
他進入太空了。
耳機里傳來激動的聲音：
「神舟五號，船箭分離成功！」
「飛船入軌！」
「楊利偉同志，你已進入太空！」
楊利偉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說出了進入太空後的第一句話：
「我感覺良好。」
聲音平靜，沉穩。
像在說：我到了。
像在說：一切正常。
像在說：中國人，來了。
八
北京指揮中心。
當「船箭分離成功」的通報響起時，大廳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很多人跳起來，很多人擁抱，很多人流淚。
李振華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只是緊緊握著拳頭，直到指節發白。
然後，他慢慢鬆開手，拿起對講機：
「利偉，歡迎來到太空。」
「謝謝地面。這裡很美。」
陳向東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哽咽：「成了……老李，成了……」
「還沒完。」李振華說，「要等他回來。」
但他的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上揚。
張召忠在直播中，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觀眾朋友們……楊利偉進入太空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三個獨立將人送入太空的國家。這一刻，我們等了……太久太久。」
「但我相信，這一切等待，都值得。」
「因為從今天起，當孩子們抬頭看星星時，他們可以說：那裡有我們的同胞。」
「因為從今天起，當全世界談論太空時，必須有中國的聲音。」
「因為從今天起，中華民族的征途，真正包括了星辰大海。」
畫面切到飛船傳回的實時圖像。
舷窗外，地球的弧線清晰可見。藍色的大海，白色的雲層，褐色的陸地。
那是家園。
楊利偉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看到地球了。」
停頓。
然後，他說：
「很美。」
簡單的兩個字。
卻讓地面上億萬人，淚流滿面。
---
第172章完
2002年4月10日，凌晨三點。
酒泉航天員駐地，楊利偉準時醒來。
沒有鬧鐘，是生物鐘。過去四個月，他每天都在這個時間起床訓練。今天，訓練要變成實戰了。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靜靜坐了一分鐘。聽著自己的呼吸，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平穩，有力。
開燈。起床。洗漱。
鏡子裡的人，眼睛明亮，面容平靜。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
04:00，敲門聲準時響起。
黃偉芬和醫監醫保醫生走進來，進行出發前的最後一次檢查。
「心率68，血壓118/76，體溫36.5。」醫生報出數據，「一切正常。」
黃偉芬看著楊利偉：「睡得怎麼樣？」
「很好。做了個夢。」
「什麼夢？」
「夢見……我在飛。」楊利偉笑了笑，「不是坐飛船飛，是自己長翅膀飛。飛得很高，能看到地球是圓的。」
黃偉芬也笑了：「好兆頭。」
04:30，早餐。
按照營養師制定的食譜：一小碗粥，兩個小包子，幾片水果。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多吃可能引發太空運動病，少吃可能體力不足。
楊利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這是他四年訓練養成的習慣：專注當下。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窗外，戈壁還沉浸在黑暗中，但遠處的發射塔架已經燈火通明。
05:00，出發。
楊利偉換上艙內航天服——不是臃腫的艙外服，是輕便的連體服，橘紅色，胸口繡著國旗，左臂上有「神舟五號」字樣和「楊利偉」的名字。
他站在鏡子前，整理衣領。橘紅色很醒目，是為了著陸後容易被發現。國旗在胸口，意味著無論飛到哪裡，祖國都在心上。
「準備好了嗎？」黃偉芬問。
楊利偉轉身，敬禮：「報告，航天員楊利偉，準備完畢！」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
樓下，送行車隊已經就位。五輛車的車隊，楊利偉坐第三輛——中間，最安全。
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駐地大樓。
四樓的一個窗戶里，隱約能看到兩個人影。他知道，那是翟志剛和聶海勝——按照規定，備份航天員不能到現場送行，只能在隔離房間觀看。
他朝著那個方向，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
窗戶里，也豎起兩個大拇指。
三根大拇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完成了最後的交接。
二
北京航天指揮中心，凌晨四點就開始忙碌。
張召忠早早來到央視直播區，化妝師在給他補妝。但他堅持素顏出鏡：「今天的主角是楊利偉，不是我。我就這樣，真實點好。」
導播在耳機里提醒：「張教授，五點半開始預熱直播，您先熟悉一下台本。」
「不用台本。」張召忠擺擺手，「今天說的話，都在心裡裝了好幾年了。」
他看向指揮大廳的大屏幕。那裡分割顯示著各個系統的實時狀態：火箭、飛船、測控、氣象、醫療……
最中間的畫面，是酒泉發射場的實時傳輸。發射塔架在探照燈下熠熠生輝，長征二號F火箭像一柄出鞘的寶劍，直指蒼穹。
「真漂亮。」張召忠輕聲說。
他想起2000年在不萊梅，那個德國專家質疑的眼神。想起2001年平安返回時，自己激動得拍桌子。想起這十幾年來，他寫過的每一篇航天科普文章，做過的每一次講座……
所有的積累，都是為了今天。
為了向全世界說：看，中國人來了。
卡洛斯坐在觀摩席的後排，手裡拿著老劉送給他的筆記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這四年的學習心得，最後一頁是昨天寫的：
「2002年4月9日，酒泉。
明天，歷史將在這裡創造。
老劉師傅說，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我說，我學了四年，就是為了看懂這一天。
從刷GG籌錢，到蘇聯專家來華，從逃逸試驗到動物試驗，從備份船到對接機構……這條路，中國人走得紮實。
明天，楊利偉將代表這個國家，走向星空。
而我，一個科林托人，有幸成為見證者。
這就是航天的魅力——它屬於全人類。」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屏幕。畫面切到楊利偉的車隊，正駛向發射場。
橘紅色的身影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卡洛斯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酒泉加注站，老劉對他說的話：「航天這條路，是用很多人的青春鋪成的。你走上去的時候，要記得你踩著誰的肩膀。」
今天，楊利偉踩著的，是十萬個肩膀。
三
05:40，酒泉發射場。
楊利偉的車隊駛入發射區。他沒有直接去發射塔，而是先來到旁邊的「問天閣」——這是航天員進艙前的最後準備場所。
按照程序，他要在這裡進行最後的裝備檢查，接受任務下達。
問天閣的大廳里，載人航天工程總指揮、李振華、陳向東等所有人都已經等在那裡。
楊利偉走進大廳，立正，敬禮：
「航天員楊利偉，前來報到！」
總指揮回禮，然後走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利偉同志，今天，祖國和人民把最光榮的任務交給你。」
「堅決完成任務！」楊利偉的聲音鏗鏘有力。
李振華也走上前。他看著這個即將飛向太空的年輕人，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說了一句：
「利偉，我們在下面等你。」
「是！」
陳向東遞過來一張紙：「這是備份船的狀態確認。它已經準備好，48小時內隨時可以發射。」
楊利偉接過，看了一眼。上面寫著備份船的各項參數，最後一行是：
「狀態：就緒。目標：接你回家。」
他把紙疊好，放進胸前的口袋——那裡，離心臟最近。
裝備檢查開始了。醫監醫保醫生仔細檢查他的航天服、通訊設備、生理傳感器。每一項都確認無誤。
最後，醫生拿出一個小藥盒：「應急藥品，按訓練時教的用。」
「明白。」
06:00，出發前往發射塔。
從問天閣到發射塔，只有三百米。但楊利偉走得很慢。
他走過燈火通明的通道，走過兩旁列隊歡送的技術人員。每個人都在鼓掌，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寫著祝福。
通道盡頭，電梯門打開。
電梯將直接把他送到52米高的飛船層。
進電梯前，楊利偉停下腳步，轉身，向著送行的人群，敬了一個長長的軍禮。
沒有言語。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個敬禮的意思：託付給你們了。
電梯門關閉。
四
北京演播室，直播正式開始。
張召忠坐在演播台前，背景是大屏幕上的發射場畫面。
「觀眾朋友們，現在是北京時間2002年4月10日早上6點10分。我在北京航天指揮中心為您現場直播。大家可以看到，楊利偉同志已經進入發射塔架，即將進入神舟五號飛船。」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此時此刻，在酒泉發射場，火箭已經加注完畢，飛船已經完成最後檢查。在全國各地，成千上萬的技術人員在各自的崗位上嚴陣以待。在全世界，無數雙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
畫面切到楊利偉進艙的實時鏡頭。
橘紅色的身影在技術人員協助下，緩緩鑽進返回艙。動作熟練，沉穩。
「看，楊利偉進艙了。」張召忠的聲音有些發顫，「這個畫面，我們等了多少年……從1970年第一顆人造衛星上天，從1992年載人航天工程立項，從1999年神舟一號首飛……今天，終於等到中國人進入自己的飛船，準備飛向太空。」
他頓了頓，控制了一下情緒：
「我曾經問過楊利偉：緊張嗎？他說：訓練時緊張，現在不緊張了。因為該做的都做了。」
「是啊，該做的都做了。六次逃逸試驗，兩次動物試驗，七年技術攻關，四年航天員訓練……所有的『該做』，都是為了今天這一刻。」
畫面中，楊利偉已經在座椅上坐好，開始按檢查單操作。
張召忠繼續說：「現在，楊利偉正在進行進艙後的檢查。這個過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之後，艙門將關閉，飛船將完全密封。」
「我想趁這個機會，跟大家分享一組數據：神舟五號飛船的可靠性是99.97%，逃逸系統的可靠性是99.99%。這兩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是我們能為航天員提供的最高級別的安全保證。」
他的目光看向鏡頭，仿佛在看著每一個觀眾：
「所以，請大家放心。也請楊利偉的家人放心。我們的航天員，是在最堅實的保護中，去完成最光榮的使命。」
五
酒泉發射塔，52米高度。
楊利偉完成了所有檢查項目。儀表顯示全部正常，通訊暢通，生命保障系統運轉良好。
對講機里傳來指令：「神舟五號，關閉艙門。」
「明白，關閉艙門。」
他按下艙門內側的關閉開關。厚重的艙門緩緩合攏，密封圈壓緊，發出輕微的氣密聲。
現在，他獨自一人了。
不，不是獨自。耳機里傳來各個崗位的確認聲：
「北京明白。」
「酒泉明白。」
「東風明白。」
「遠望一號明白。」
「納米比亞站明白。」
一個個聲音，來自祖國各地，來自大洋彼岸。這是地面測控網在報點，告訴他：無論你飛到哪裡，我們都在。
楊利偉開始進行關閉艙門後的檢查。這是最關鍵的一段，他要確認飛船在完全密封狀態下的各項性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對講機里不時傳來詢問：「神舟五號，狀態如何？」
「一切正常。」
他的聲音始終平穩。
07:20，發射前40分鐘。
「神舟五號，準備進行發射前最後確認。」
「明白。」
楊利偉深吸一口氣，開始按照檢查單，一項項報出狀態：
「儀表系統——正常。」
「環境控制——正常。」
「通訊系統——正常。」
「逃逸系統——正常。」
「對接機構——保險銷已拆除，系統待命。」
每報出一項，地面就回應一聲：「明白。」
最後一項：「航天員狀態——良好，準備完畢。」
對講機里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總指揮的聲音：
「利偉，全系統確認完畢。現在開始進入倒計時。祝你好運。」
「謝謝。我一定完成任務。」
六
北京指揮中心。
李振華坐在總指揮席旁邊，眼睛緊盯著大屏幕。屏幕上顯示著火箭的實時狀態，每一個參數都在正常範圍內。
但他手心裡的汗，一直沒有干。
陳向東低聲說：「老李，放輕鬆。咱們準備了十幾年，不會有問題。」
「我知道。」李振華說，「但那是楊利偉在上面。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想起1999年神舟一號發射時，自己緊張得手抖。那時飛船上沒有生命，他都那麼緊張。今天，上面坐著他的戰友，他的同志，一個把生命託付給他們的人。
這種壓力，無法言說。
張召忠在直播中繼續說：「現在距離發射還有三十分鐘。我想請大家看一個特殊的畫面——」
畫面切到備份船廠房。
銀白色的飛船靜靜矗立，數據欄顯示著「待命」狀態。
「這是神舟五號的備份船。它已經加注了部分燃料，系統處於半通電狀態。如果——我是說如果——主份船在發射前出現問題，這艘備份船可以在48小時內發射，執行同樣的任務。」
「這就是中國航天的『發一備一』原則。我們不為概率冒險，我們為『萬一』做準備。」
「這艘船現在在那裡，最大的意義是：它讓楊利偉知道，也讓所有人知道——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來保證安全。」
畫面切回發射塔。
火箭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雄偉。
張召忠的聲音變得深沉：
「觀眾朋友們，此刻我的心情非常複雜。作為軍事評論員，我見證過很多歷史時刻。但今天，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的時刻。」
「因為今天，我們要送自己的同胞上太空。」
「這不是冷戰時期的太空競賽，不是大國博弈的工具。這是一個民族千年夢想的實現，是一個國家科技實力的證明，是人類探索精神的又一座里程碑。」
「楊利偉帶上去的，不只是他一個人。他帶上去的，是所有中國人的目光，是所有航天人的心血，是這個古老民族對星空的永恆嚮往。」
導播在耳機里提醒：「張教授，還有十分鐘。」
張召忠點頭，最後說道：
「那麼，讓我們一起等待。等待那個火焰噴發的時刻，等待那個歷史被改寫的瞬間。」
「等待中國人，真正進入太空時代。」
七
07:50，發射前10分鐘。
楊利偉在艙內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透過舷窗，他能看到發射塔架的鋼結構在慢慢旋轉——那是塔架正在打開，為火箭讓出通道。
天空已經亮了。戈壁的晨光透過舷窗，灑在儀錶盤上。
很美。
他想起妻子的話：「替我看一眼地球。」
快了。再過一會兒，他就能從更高的地方，看這顆藍色的星球。
對講機里傳來最後的聲音確認：
「神舟五號，這裡是北京。能聽到嗎？」
「聽到，很清楚。」
「利偉，還有八分鐘。感覺怎麼樣？」
楊利偉想了想：「感覺……像戰士等待衝鋒號。」
「好比喻。你是真正的戰士。」
「不。」楊利偉糾正，「我是使者。去太空，替中國人問好的使者。」
對講機里笑了：「對，使者。那請你，替十四億中國人，向太空問好。」
「一定。」
倒計時開始廣播：
「十分鐘準備！」
「五分鐘準備！」
「三分鐘準備！」
楊利偉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他的手指放在應急手柄旁邊——這是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萬一有問題，能在0.3秒內啟動逃逸程序。
但他知道，用不上。
因為地面那些人，不會讓問題出現。
「一分鐘準備！」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正常應激反應。
「三十秒！」
他閉上眼睛，默念：「祖國，我去了。」
「二十秒！」
睜開眼睛，目光堅定。
「十、九、八、七……」
他聽到火箭點火程序啟動的聲音。
「六、五、四、三……」
火焰在底部噴涌。
「二、一！」
「點火！」
巨大的推力從背後傳來，把他壓在座椅上。超重，8G。但經過四年訓練，這種感覺他很熟悉。
舷窗外，大地在快速遠離。
發射塔架變小，變小，變成火柴盒，變成一個小點。
藍天在眼前展開。
然後，變暗。
他進入太空了。
耳機里傳來激動的聲音：
「神舟五號，船箭分離成功！」
「飛船入軌！」
「楊利偉同志，你已進入太空！」
楊利偉緩緩吐出一口氣，然後，說出了進入太空後的第一句話：
「我感覺良好。」
聲音平靜，沉穩。
像在說：我到了。
像在說：一切正常。
像在說：中國人，來了。
八
北京指揮中心。
當「船箭分離成功」的通報響起時，大廳里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很多人跳起來，很多人擁抱，很多人流淚。
李振華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只是緊緊握著拳頭，直到指節發白。
然後，他慢慢鬆開手，拿起對講機：
「利偉，歡迎來到太空。」
「謝謝地面。這裡很美。」
陳向東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哽咽：「成了……老李，成了……」
「還沒完。」李振華說，「要等他回來。」
但他的嘴角，已經不受控制地上揚。
張召忠在直播中，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觀眾朋友們……楊利偉進入太空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三個獨立將人送入太空的國家。這一刻，我們等了……太久太久。」
「但我相信，這一切等待，都值得。」
「因為從今天起，當孩子們抬頭看星星時，他們可以說：那裡有我們的同胞。」
「因為從今天起，當全世界談論太空時，必須有中國的聲音。」
「因為從今天起，中華民族的征途，真正包括了星辰大海。」
畫面切到飛船傳回的實時圖像。
舷窗外，地球的弧線清晰可見。藍色的大海，白色的雲層，褐色的陸地。
那是家園。
楊利偉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看到地球了。」
停頓。
然後，他說：
「很美。」
簡單的兩個字。
卻讓地面上億萬人，淚流滿面。
---
第1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