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天津的螺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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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998年6月8日,天津。

  卡洛斯·門德斯走下火車時,華北平原初夏的風撲面而來。與酒泉戈壁的乾燥不同,這裡的空氣中帶著渤海灣特有的濕潤氣息。他提著那隻老舊的工具箱——裡面除了常用工具,還有那把特殊的扳手,以及老劉給他的《燃料加注實錄》和《國際學員指南》。

  「卡洛斯同志!」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站台上響起。卡洛斯循聲望去,看見一個五十歲上下、戴著黑框眼鏡、身材敦實的中年人正朝他揮手。那人穿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胸前別著「天津衛星製造總廠」的徽章。

  「李建國同志?」卡洛斯用不太熟練的中文問道。

  「是我!歡迎歡迎!」李建國大步走過來,熱情地握住卡洛斯的手,「老劉給我打過電話了,說你要來學習衛星總裝技術。還特意交代——『這個科林托小伙子手裡有我的扳手和筆記,你可得好好帶他』。」

  卡洛斯笑了,舉起工具箱:「扳手在這裡,筆記在這裡。老劉師傅說,您是他同學裡手藝最好的。」

  「那老傢伙就會吹捧我。」李建國嘴上這麼說,臉上卻露出得意的笑容,「走吧,車在外面。咱們先去廠里,正好今天有重要任務。」

  二、

  天津衛星製造總廠坐落在市郊,占地廣闊。車子駛進大門時,卡洛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廠區里矗立著數座高大的總裝測試廠房,每座都有二三十米高,外牆刷著軍綠色的防鏽漆。其中最大的一座廠房前,停著兩輛特殊的大型運輸車,工人們正在小心翼翼地裝卸著什麼。

  「那是神舟飛船的運輸車。」李建國一邊停車一邊解釋,「今天有兩艘神舟運抵廠區,要進行最後的總裝測試。」

  「兩艘?」卡洛斯驚訝道,「同時總裝兩艘飛船?」

  「對,一號船和二號船。」李建國領著卡洛斯走向廠房,「一號船是正式飛行產品,準備明年首飛。二號船是備份船,但也要按飛行標準總裝測試,隨時可以頂上去。」

  他推開廠房側門,示意卡洛斯進去。

  卡洛斯邁進廠房的那一刻,呼吸幾乎停止了。

  這座廠房內部至少有五十米高,空間大得能裝下一棟樓房。最令人震撼的是廠區中央——

  兩艘完整的神舟飛船,並排吊裝在空中!

  它們被巨大的起重設備懸吊著,離地面約三米高,正在進行最後的艙段對接。飛船的三艙結構清晰可見:最上面是圓柱形的軌道艙,中間是鐘形的返回艙,下面是帶有太陽能帆板的推進艙。

  陽光從廠房頂部的天窗灑下來,照在飛船銀白色的蒙皮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幾十名技術人員在飛船周圍搭起的多層腳手架上工作,遠遠看去像是一群圍繞巨鯨作業的匠人。

  「我的上帝……」卡洛斯喃喃道,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工具箱。

  李建國理解地笑了:「我第一次進總裝廠房時也這樣。太空飛行器這東西,看圖紙是一回事,看到實物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他領著卡洛斯走近一些,指著左邊的飛船:「這是一號船,狀態最完整,已經完成了艙內設備安裝,正在做最後的電纜敷設和密封檢查。」

  又指向右邊:「這是二號船,剛完成艙段對接,下一步要安裝隔熱層和外部設備。」

  卡洛斯仰頭看著這兩艘即將飛向太空的飛船,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想起了在科林托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簡陋的火箭模型,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點燃小型固體發動機時的興奮……

  而現在,他站在真正載人飛船的面前。

  「李師傅,我能……摸摸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李建國笑了:「……你可以戴著手套,輕輕摸一下返回艙的外殼。」

  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雙乾淨的白色棉布手套遞給卡洛斯。

  三、

  卡洛斯戴上手套,踮起腳尖,輕輕觸摸了返回艙的蒙皮。

  觸感很奇特——不是冰冷的鋼鐵,而是一種溫潤的複合材料,表面做了特殊處理,摸起來像細膩的陶瓷。他能感受到蒙皮下面隱約的加強筋結構,那是承受再入大氣層時巨大氣動載荷的骨架。

  「這是什麼材料?」他問。

  「多層複合結構。」李建國解釋,「最外層是防熱燒蝕材料,中間是隔熱層,內層是承力結構。返回艙再入時,表面溫度能達到一兩千度,這層外殼要保證艙內溫度不超過30度。」


  卡洛斯收回手,敬畏地看著這艘飛船。他想起了老劉筆記本里的一句話:

  「火箭是送人上天的梯子,飛船是載人回家的房子。造梯子要夠力,造房子要夠暖。」

  當時他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現在,摸著這艘能夠穿越地獄之火、將人安全帶回地面的「房子」,他忽然懂了。

  「走吧,帶你去看看更有意思的。」李建國拍拍他的肩膀。

  四、

  他們來到廠房二層的觀察平台。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總裝區,視野極佳。

  李建國指著飛船下方的工作檯:「看見那些正在敷設電纜的工人了嗎?」

  卡洛斯看去,十幾名工人正蹲在飛船底部的設備艙里,手裡拿著各種工具。他們動作極其細緻,每敷設一根電纜,都要用卡尺測量彎曲半徑,用張力計測量拉力,然後記錄在隨工卡片上。

  「那是小王。」李建國指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技術員,「他負責推進艙的電纜總裝,在這個崗位幹了八年。經他手敷設的電纜總長度,能繞地球一圈。」

  「八年……」卡洛斯驚嘆,「就做敷設電纜這一件事?」

  「對,就這一件事。」李建國認真地說,「太空飛行器的電纜敷設,不是簡單的布線。要考慮電磁兼容、熱循環、振動環境、長期可靠性……每一根電纜的走向、固定方式、接頭處理,都有幾百條工藝規範。」

  他頓了頓:「小王能把所有規範倒背如流。他常說,電纜是飛船的『神經網絡』,神經斷了,飛船就癱瘓了。」

  卡洛斯想起老劉筆記里也有類似的話:

  「燃料是火箭的血,電纜是飛船的神經。血要純淨,神經要通暢。」

  果然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

  五、

  午飯時間,李建國帶卡洛斯去了廠區食堂。

  食堂里熙熙攘攘,穿著各種顏色工作服的工人、技術人員、管理人員坐在一起吃飯。卡洛斯注意到,很多人的工作服袖口或胸前別著小小的徽章——有的寫著「質量標兵」,有的寫著「工藝能手」,有的畫著火箭圖案。

  「那是榮譽徽章。」李建國一邊排隊打飯一邊解釋,「廠里每個月評選一次,獲得三次以上才有資格佩戴。大家都很看重這個。」

  食堂的飯菜很豐盛,四菜一湯,主食有米飯和饅頭。李建國特意給卡洛斯多打了一份紅燒肉:「嘗嘗,咱們食堂的招牌菜。做飯的師傅以前是部隊炊事班的,手藝一流。」

  兩人找位置坐下。卡洛斯嘗了一口紅燒肉,果然美味——肉質酥爛,醬汁濃郁,鹹甜適中。

  「好吃!」他豎起大拇指。

  李建國笑了:「好吃就多吃點。搞航天是體力活,也是腦力活,營養得跟上。」

  正吃著,旁邊桌几個技術員的談話引起了卡洛斯的注意。

  「……聽說『動物試驗倫理委員會』上周正式成立了?」

  「對,咱們廠的王工被選為委員之一。以後所有涉及動物的試驗,都要先過倫理審查。」

  「這是好事。我聽說蘇聯早期搞動物試驗,條件可艱苦了……」

  卡洛斯看向李建國,露出詢問的表情。

  李建國放下筷子,解釋道:「是這樣。為了驗證飛船的生命保障系統,在正式載人之前,我們需要進行動物搭載試驗。第一次用猴子,短期飛行;第二次用狗,中長期飛行。」

  「但動物不是工具,是有感知的生命。」他語氣認真,「所以航天局專門成立了『動物試驗倫理委員會』,成員包括獸醫、生物學家、倫理學家,還有一線工人代表。所有試驗方案都要經過委員會審查,確保動物福利得到最大限度保障。」

  卡洛斯想起在酒泉時聽老劉提過這事,但沒想到已經推進到成立專門委員會的程度。

  「委員會有什麼具體規定嗎?」他問。

  「有很多。」李建國如數家珍,「比如:試驗動物必須有名字,不能只用編號;訓練期間要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和玩具;飛行期間的生命保障系統要達到什麼標準;返回後的醫療檢查和休養期要多久……甚至規定,如果動物在訓練中表現出過度焦慮,就必須暫停訓練,進行心理疏導。」

  卡洛斯聽得入神。他來自科林托,那裡畜牧業發達,動物福利觀念比較強。但即便如此,這樣詳細的航天動物試驗倫理規範,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這是李振華總師親自推動的。」李建國壓低聲音,「他說,一個文明的高度,不僅體現在能造多先進的機器,更體現在如何對待那些為人類進步做出貢獻的生命。」

  這句話深深觸動了卡洛斯。他忽然想起,老劉的筆記最後一頁寫著:

  「航天這條路,是用很多人的青春、汗水,還有少數生命的奉獻鋪成的。對奉獻者,無論人還是動物,都要心懷敬畏和感恩。」

  原來,這種精神從上到下,貫穿了整個中國航天系統。

  六、

  下午,李建國帶卡洛斯參觀了衛星總裝車間。

  與飛船總裝的宏大不同,衛星總裝更加精密、潔淨。卡洛斯換上防塵服,經過風淋室,進入恆溫恆濕的潔淨車間。

  這裡正在總裝的是巴基斯坦的「友誼一號」通信衛星——正是卡洛斯在科林托時參與設計的那顆衛星的姊妹星。

  「這顆衛星下個月就要運往酒泉了。」李建國指著工作檯上的衛星主體,「所有功能測試都已經通過,現在在做最後的太陽帆板展開試驗。」

  卡洛斯走近觀看。衛星比他想像的要大,主體是個兩米見方的立方體,兩側摺疊著巨大的太陽帆板。技術人員正在小心翼翼地檢查帆板的鉸鏈機構和展開機構。

  「這些鉸鏈是特殊設計的。」李建國拿起一個樣品,「要保證在零下100多度的太空中不會凍住,在正100多度的陽光直射下不會卡死。每個鉸鏈都要經過五百次以上的展開-收攏疲勞試驗。」

  卡洛斯仔細觀察。鉸鏈的加工精度極高,表面做了特殊的太空潤滑處理。他能想像,在遙遠的太空,這個小小的部件將如何可靠地工作十幾年。

  「李師傅,我能問個問題嗎?」他忽然說。

  「問。」

  「我看到廠里所有的工作——無論是飛船總裝還是衛星製造——都做得極其細緻,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精益求精。這種……這種文化,是怎麼形成的?」

  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指了指車間牆上的標語:

  「質量是航天的生命」

  「第一次就把事情做對」

  「細節決定成敗」

  「這些話不是掛給別人看的。」李建國緩緩說,「是刻在每個人心裡的。你知道嗎,我們廠有個傳統——每個新工人進廠,師傅教的第一課不是技術,而是講故事。」

  「講故事?」

  「對,講事故故事。」李建國表情嚴肅,「講美國挑戰者號因為一個O型圈失效而爆炸,7名航天員遇難。講蘇聯聯盟一號因為降落傘故障,航天員科馬羅夫墜地犧牲。講咱們自己早期火箭發射失敗,幾個月的努力化作一團火球……」

  他頓了頓:「師傅會告訴徒弟:你手裡擰的每一個螺栓,你焊的每一個接頭,你敷設的每一根電纜,都連著航天員的生命,連著國家的榮譽,連著成千上萬人的心血。你不能錯,一次都不能錯。」

  卡洛斯感到一陣肅然。

  「所以大家才這麼認真。」李建國繼續說,「不是因為領導要求,不是因為制度約束,而是因為心裡裝著那份責任——對生命的責任,對夢想的責任。也就是『不是要我做,而是我要做』」。

  七、

  傍晚,卡洛斯被安排住進廠區招待所。

  房間很簡單,但乾淨整潔。窗外可以看到廠區的燈火,一些車間還在加班,窗戶里透出明亮的光。

  卡洛斯打開工具箱,取出老劉的筆記,就著檯燈重新翻閱。那些關於燃料加注的技術細節,他現在能看懂了。但更讓他觸動的是筆記里穿插的人生感悟:

  「1985年7月12日,今天給長征三號加注。楊秀蘭第一次獨立操作,手有點抖。我跟她說,別怕,手穩心就穩。她最後完成得很好。這姑娘有天賦,就是太要強。」

  「1992年3月8日,蘇聯專家葉菲莫夫來看加注流程。他說我們的操作比拜科努爾還規範。我心想,那是因為我們窮,失敗不起,所以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1996年11月20日,卡洛斯今天問了個好問題:為什麼加注前要對著管路鞠躬?我告訴他,那是敬畏。對科學的敬畏,對危險的敬畏,對生命的敬畏。」

  卡洛斯翻到最新的一頁,是老劉在他離開酒泉前寫下的:

  「1998年5月15日,把扳手和筆記傳給卡洛斯。這個科林托小伙子心細,手穩,最重要的是——有心。航天這條路,技術好學,心難得。希望他能把這份心傳下去。」


  看著這些文字,卡洛斯眼眶發熱。他拿起那把特殊的扳手——手柄已經被老劉的手磨得光滑發亮,但依然結實趁手。

  他忽然明白,老劉傳給他的不只是工具和知識,更是一種態度,一種精神,一種代代相傳的「航天心法」。

  窗外傳來隱約的機器運轉聲。卡洛斯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總裝廠房。

  那裡,兩艘神舟飛船正在匠人們的手中一點點完善。幾個月後,其中一艘將飛向太空,驗證中國人自主研製的載人飛船能否勝任它的使命。

  而在更遠的酒泉,逃逸試驗正在繼續,動物訓練正在進行,航天員選拔和培訓已經啟動。無數人,在不同的崗位上,為同一個目標努力——讓中國人進入太空,並安全返回。

  卡洛斯握緊手中的扳手。

  他忽然很想給老劉寫封信,告訴他:我看到了,我明白了。那種精益求精,那種敬畏之心,那種代代相傳的責任感——我在這裡,在天津的衛星總裝廠里,看到了同樣的精神。

  而這種精神,正是中國航天能夠在如此短時間內,從一窮二白走到載人門檻的根本原因。

  它不寫在文件里,不掛在牆上,而是融在每一個螺絲的擰緊力矩里,每一根電纜的敷設規範里,每一名工人專注的眼神里。

  這是無法引進、無法購買、無法速成的。

  這是一個民族,用幾十年的堅守,一點點鑄就的航天之魂。

  ---

  第16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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