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炮仗、火箭與星空下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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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鯤鵬」平台燃氣輪機地面聯調成功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在嚴格保密的前提下,依然在研究院有限的圈子內掀起了巨大的、壓抑的興奮。但這份屬於成年人的、沉甸甸的喜悅,暫時還沒能立刻滲透到孩子們的世界裡。

  在家屬區那片新平整出來的、勉強能稱之為足球場的空地上,戰鬥正酣。

  「安德烈!傳過來!」 小軍(陳向東的兒子)扯著嗓子喊,臉上蹭著灰,汗珠子在夕陽下閃著光。他踢球沒什麼章法,就憑一股猛衝猛打的勁兒,但今天這勁兒特別足,大概是因為他爹前兩天破天荒地帶他去食堂吃了頓紅燒肉,還誇了他最近作業有進步。

  「接著!」 小安德烈(謝爾蓋的兒子)用帶著濃重捲舌音的漢語喊回去,腳下技術明顯細膩得多,一個漂亮的假動作晃過防守,將球傳了過來。球有點癟,是那種最便宜的橡膠足球,但絲毫不影響孩子們的熱情。

  旁邊還有幾個孩子,有中國專家的,也有蘇聯專家的,都混在一起,嗷嗷叫著追著球跑。娜塔莉亞大嬸和其他幾個中外媽媽們,坐在場邊用磚頭搭的簡易「看台」上,一邊織著毛衣或做著針線活,一邊不時抬頭看看,喊著「小心點!」或「安德烈,注意腳下!」用的語言不同,但臉上的關切笑容和揮舞的手臂,是相通的。

  「哐!」一聲,球沒進門(用兩堆磚頭擺的),卻一腳踢飛,滾到了場邊堆著的、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建築廢料堆里。幾個孩子呼啦啦追過去。

  「咦,這是什麼?」一個叫小海的男孩眼尖,扒開幾塊碎磚,從下面拖出一個髒兮兮的、用牛皮紙裹著的長條狀東西,沉甸甸的。

  孩子們好奇地圍了上去。小軍接過來,撕開已經破損的牛皮紙。裡面露出了用透明膠帶纏得歪歪扭扭的、幾節粗細細細的、用硬紙殼捲成的圓筒。圓筒的一頭,用泥巴和碎石子封著,另一頭,露出一小截引線,還殘留著被燒焦的痕跡。

  「炮仗?不對,是……火箭?」小軍不太確定地說。過年時,他和小夥伴也拆過炮仗,但都是單個的,沒見過這種把好幾個串在一起的「大炮仗」。

  「火箭?」小安德烈眼睛一亮,湊了過來。他中文還不太好,但這個詞聽懂了,他用手比劃著名,「咻——砰!像『聯盟號』那樣?」

  「對!火箭!過年放的那種『穿天猴』!我見過我爸他們單位放過!」另一個叫小勇的男孩興奮地叫起來,他爸是搞燃料的。

  孩子們一下子興奮了,圍著這個簡陋的「紙火箭」七嘴八舌。這明顯是哪個大孩子(或者童心未泯的技術員)的「傑作」,用過年剩下的炮仗,拆了火藥,自己卷的,可能試飛失敗,或者沒敢放,就藏在了這裡。

  「還能放嗎?」小海問。

  「引線好像還剩一點……」小軍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那截焦黑的引線頭。

  「危險!不能玩!」 娜塔莉亞大嬸看到了,放下手裡的活計,用俄語喊著,走了過來。其他幾個媽媽也緊張地跟過來。

  「媽媽,是火箭!我們自己做的火箭!」小安德烈試圖解釋,臉上是躍躍欲試的光芒。

  「不行!會炸到手!會著火!」娜塔莉亞連連擺手,語氣堅決。她來自嚴謹的工程師家庭,深知這種「土法火箭」的不確定性。

  孩子們頓時蔫了,眼巴巴地看著那個「寶貝」,又看看一臉嚴肅的大人們。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插了進來:「讓我看看。」

  是葉菲莫夫院士。他不知何時散步到了這裡,背著手,踱了過來。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臉上少了些平日的嚴肅。

  孩子們立刻讓開一條路,充滿期待地看著這位平時總是很沉默、讓人有點害怕的蘇聯老爺爺。

  葉菲莫夫走過來,從小軍手裡接過那個「紙火箭」,托在手裡,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紙筒,又掂了掂分量,看了看那粗糙的封口和殘存的引線。

  「火藥填充不均勻,重心有問題,噴口設計……幾乎沒有。」他用俄語低聲嘟囔著,搖搖頭,但眼中卻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那是一種看到熟悉又稚嫩事物的、帶著懷念的笑意。他年輕時,在寒冷的西伯利亞小鎮,大概也幹過類似的事情——用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嘗試製造能飛起來的東西。

  「爺爺,它能飛嗎?」小安德烈用俄語問,滿眼期待。

  葉菲莫夫看了看孫子,又看了看周圍一圈中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他把「火箭」還給了小軍。

  「飛,可以。」他用生硬的中文說,然後指了指那個泥巴封死的「噴口」,「這裡,不行。要改。」


  孩子們愣住了,連娜塔莉亞也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公公。

  葉菲莫夫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在泥土上畫了起來。他畫了一個簡單的圓錐體,指著尖頭說:「頭,要尖,減少風。」又畫了一個稍微擴張的出口,「這裡,要光滑,讓氣,快點出去。」他扔掉樹枝,用手比劃著名,「火藥,要壓緊,但不能太緊。線,要長,安全。」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興奮勁又上來了。這位老爺爺不僅沒反對,還在教他們怎麼改!

  「我們……沒有火藥了。」小軍撓撓頭。過年剩下的炮仗,早被大人收走了,怕危險。

  葉菲莫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看遠處正在落山的夕陽,又看了看孩子們渴望的臉,忽然說:「明天,下午。在這裡。我教你們,做一個,能飛的。」

  「真的?!」孩子們幾乎跳起來。

  「但是,」葉菲莫夫臉色一板,「要聽話。要按我說的做。安全,第一。」

  「我們聽話!」孩子們異口同聲,中文俄文混雜。

  娜塔莉亞還想說什麼,葉菲莫夫對她搖了搖頭,用俄語低聲說:「沒關係,娜塔莎。讓他們知道,東西為什麼能飛,比單純害怕它,更重要。這也是……科學。」

  於是,第二天下午,家屬區的「火箭興趣小組」秘密成立了。導師:葉菲莫夫·伊萬諾維奇(退休返聘)。學員:中蘇混編兒童團。場地:廢棄建材堆旁。材料:由葉菲莫夫院士「特批」,從實驗室「廢料桶」里「回收」的少許用於教學演示的、威力極小的黑火藥(嚴格計量),以及孩子們貢獻的硬紙殼、膠水、小刀、尺子、從作業本上撕下的光滑紙張等。

  老院士異常認真。他讓每個孩子都洗了手,然後像上課一樣,用樹枝在地上畫圖,講解「作用力與反作用力」,講為什麼火箭能飛起來。孩子們聽得半懂不懂,但眼睛瞪得溜圓。

  然後,是製作。裁紙、捲筒、用膠水仔細粘合、用光滑的紙做整流罩、用削好的小木棍做穩定尾翼……葉菲莫夫手把手地教,要求極其嚴格。筒身要圓,接縫要平,重心要對準。火藥則由他親自用一個小勺,一點點、均勻地灌入紙筒底部,再用揉軟的麵團(從食堂要來的)輕輕壓實,最後插入一根長長的、用棉線搓成的、浸過硝酸鉀溶液(也是從實驗室「申請」的極小劑量)的「安全引信」。

  整個下午,空地上安靜得出奇,只有孩子們壓低聲音的討論、紙殼的沙沙聲、和葉菲莫夫偶爾的指導。路過的家長和研究人員看到這一幕,都驚訝地停下腳步,然後會心一笑,悄悄走開,不去打擾。

  當夕陽將天空染成橙紅色時,第一枚「聯合號」紙火箭(孩子們投票取的名字)終於製作完成。它有著紅色的箭體(用紅墨水塗的),白色的整流罩,三片歪歪扭扭但很對稱的尾翼,看起來……有點丑,但很精神。

  發射場選在了空地最邊緣,對著空曠的荒地。葉菲莫夫親自劃定了安全區,所有孩子和大人都必須站在線後。他拿著火箭,走到發射點——一個插在地上的Y形樹枝支架。

  孩子們屏住呼吸,小臉因為興奮和緊張而通紅。娜塔莉亞和其他媽媽們也遠遠看著,手裡攥著手絹。

  葉菲莫夫將火箭小心地架在支架上,調整好角度(大約70度),然後拿出火柴。他看了看孩子們,又看了看手中的火箭,那雙習慣於在複雜圖紙和精密儀器上工作的手,竟然微微有點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久違的、屬於孩童時代的激動。

  「3……2……1……」 葉菲莫夫用中文倒數,然後劃著名了火柴。

  橘黃色的火苗,舔上了浸過硝酸鉀的棉線引信。「嗤——」引信冒出細小的火花和白煙,迅速燃燒。

  時間仿佛變慢了。所有眼睛都盯著那枚簡陋的紙火箭。

  「嗤」聲停止的剎那。

  「噗——咻!!!」

  一聲不算響亮但異常清晰的噴射聲響起,火箭尾部噴出一股短暫而有力的白煙,箭身猛地一震,隨即掙脫地心引力,沿著並不筆直但絕對向上的軌跡,歪歪扭扭卻又堅定不移地,射向了橙紅色的天空!

  它飛得不高,大概只有三四層樓那麼高,動力很快耗盡,然後開始下墜,但在最高點,它似乎真的懸停了一剎那,將那簡陋的紅色身影,印在了絢爛的晚霞背景板上。

  「飛啦!飛起來啦!!」

  「烏拉!!!」

  孩子們瞬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跳著,叫著,互相擁抱,不分中國還是蘇聯。小軍和小安德烈甚至抱在一起蹦跳。連平時最文靜的小姑娘,也激動地拍紅了手。


  娜塔莉亞和其他媽媽們鬆了口氣,也跟著笑了起來,用力鼓掌。

  火箭完成了它的使命,划過一道小小的拋物線,掉落在不遠處的荒草地上。

  孩子們一窩蜂地衝過去,像找到寶藏一樣撿起那已經燒焦了尾巴的箭體,傳看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造物。

  葉菲莫夫站在原地,看著歡呼的孩子們,看著天邊那枚「火箭」消失的方向,臉上嚴肅的線條柔和下來,嘴角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卻真實無比的微笑。夕陽的金輝灑在他花白的頭髮和布滿皺紋的臉上,讓他看起來不像那位令人敬畏的院士,更像一個……達成了某種心愿的、普通的老爺爺。

  「爺爺!爺爺!我們成功了!」小安德烈舉著火箭跑回來,小臉興奮得發亮。

  「葉爺爺,它飛得好高!」小軍也擠過來,眼裡滿是崇拜。

  葉菲莫夫接過那枚已經冷卻的、簡陋的火箭,仔細看了看燒蝕的噴口和略微變形的箭身,點了點頭:「很好。但,還可以更好。重心,還是有點偏。尾翼,形狀可以優化。下次,我們做一個,兩級火箭。」

  「兩級火箭?」孩子們睜大了眼睛。

  「對。一級,推動。二級,飛得更高。」葉菲莫夫比劃著名,眼中閃爍著孩子們熟悉的那種、只有在講到最複雜的公式時才會出現的光芒,「就像……真正的火箭那樣。」

  就在這時,下班號響了。悠長的號聲在暮色中迴蕩。大人們開始呼喚孩子回家吃飯。

  孩子們依依不捨,約定明天放學後再來「研究所」(他們給這個秘密基地起的名)。

  葉菲莫夫看著孩子們散去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枚粗糙的「火箭」。遠處,研究院主樓和幾個大型車間的燈光次第亮起,其中就包括白天剛剛完成歷史性測試的燃氣輪機試驗台。那裡的燈光,代表著人類工業文明的結晶,代表著複雜到極致的系統工程。

  而他手裡這個,是最原始的衝動,是對天空最初的好奇,是科學火種最稚嫩的模樣。

  兩者天差地別,卻又一脈相承。

  他將火箭小心地放進隨身帶著的一個舊布袋裡。也許,可以帶回去,放在書桌上。這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但這或許是他來到這個遙遠的國度後,做過的最有意義的事情之一。

  他抬起頭,天空已變成深藍色,最早的幾顆星星開始閃爍。更遠的地方,研究院的燈火,和天上的星光,仿佛連成了一片。

  「也許,」他低聲用俄語自語,像是在對星星,也像是在對那枚靜靜躺著的紙火箭說,「真正的火箭,最早……也是從這樣的夢裡,開始的。」

  他背著手,慢慢地,向著有燈光的家屬樓走去。背影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溫和。

  而在他身後,那片空地上,似乎還迴蕩著孩子們純真的歡笑,和那枚簡陋火箭,倔強射向天空時,那一聲微弱的、卻清晰無比的——

  「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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