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春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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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的天,漸漸暖透了。研究院裡的幾株泡桐樹,開出一嘟嚕一嘟嚕淡紫色的花,像一串串小喇叭掛在枝頭,空氣里飄著甜膩膩的、有點沖鼻的香。風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剛冒出新綠的草坪上,也落在急匆匆來去的人們的肩頭、發梢。

  「鯤鵬」平台的改裝現場,如今成了整個研究院最火熱、也最嘈雜的地方。巨大的船體分段,像個被拆開了一半的鋼鐵巨獸,靜靜臥在改造乾塢里。船體內部,電焊的弧光此起彼伏,刺眼的白光一閃一閃,伴隨著「滋啦滋啦」的響聲和金屬燒熔的氣味。起重機的轟鳴、榔頭的敲擊、工人的號子、各種機器的嗡鳴,混雜成一股充滿力量和焦灼感的巨大聲浪。

  陳向東蹲在一個剛焊接好的柴油機基座旁,手指摩挲著焊接口,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旁邊,船舶設計院派來的老工程師戴著老花鏡,正對著圖紙,用遊標卡尺一點點地測量尺寸。

  「老周,這裡,焊縫的余高超標了,得磨。」陳向東指著圖紙上標記的一處,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超標零點五毫米,不打緊吧?應力集中區又不在這個位置。」老周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點不以為然。他是老船工,經驗主義至上,覺得這種小地方沒必要吹毛求疵。

  「不是打不打緊的事。」陳向東沒讓步,他站起身,指著周圍密密麻麻的管線、設備和結構件,「這是心臟的位置。現在看著是零點五毫米,等機器轉起來,高頻振動一激發,這裡就可能成為疲勞源。格里戈里院士的模型預測得很清楚,這個地方的應力集中對整體模態有影響。磨掉,按工藝要求來。」

  老周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陳向東那布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想起所里對這次改裝「零容忍、高標準」的死命令,最終把話咽了回去,咕噥了一句:「行行行,聽你的,陳總。你們搞航天的,就是精細。」說完,招手叫來工人,吩咐重新處理。

  陳向東沒說話,只是點點頭,又走向下一個檢查點。自從那天帶兒子小軍來所里「參觀」之後,父子倆的關係似乎緩和了一些,雖然話還是不多,但至少能坐在一起吃頓飯了。妻子張秀蘭也接受了後勤老馬的邀請,答應「家屬開放日」那天來食堂幫忙。家裡的警報暫時解除,但陳向東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他必須把「鯤鵬」這件事,做到無可挑剔。這不僅關乎項目成敗,也關乎他在兒子心中那個搖搖欲墜的、能「造大船」的父親的形象。

  他走過舷梯,來到船體另一側。這裡正在安裝格里戈里設計的複合減震基座。巨大的、由多層特種橡膠、金屬網和阻尼凝膠複合而成的「筏子」,正被緩緩吊裝到位。葉菲莫夫院士和幾個蘇聯專家也在現場,正用俄語夾雜著手勢,和安裝工人激烈地討論著什麼,旁邊站著翻譯,急得滿頭大汗。

  「葉菲莫夫院士,有什麼問題?」陳向東走過去,用生硬的俄語打招呼。這幾個月耳濡目染,加上突擊學習,他已經能磕磕巴巴說幾句日常用語和技術詞彙了。

  葉菲莫夫看到是他,指了指基座下方一個預留的傳感器接口,又指了指圖紙,語速飛快地說了一串。旁邊的年輕助手趕緊翻譯:「院士說,這個振動監測點的預留位置,和最終燃機轉子的關鍵測點投影有偏差,大約三厘米。需要調整,否則數據會有系統性誤差,影響後續的主動控制算法標定。」

  陳向東心裡咯噔一下。三厘米,在龐大的船體上微不足道,但對於精密測量而言,可能就是天壤之別。他立刻蹲下身,仔細核對圖紙和現場標記,又拿出隨身攜帶的雷射測距儀複測。果然,現場施工時,某個環節出現了微小錯位。

  「停!吊裝暫停!」陳向東站起身,對起重機操作員大喊,然後轉向負責該區域施工的工長,臉色沉了下來,「老吳,怎麼回事?坐標標錯了為什麼不報告?」

  工長老吳是個黑臉漢子,搓著手,有點慌:「陳總,這……圖紙太密了,這點偏差,我們覺得……覺得不影響安裝,就……」

  「你覺得?」陳向東的聲音陡然提高,在嘈雜的工地上依然清晰,「什麼時候輪到你們『覺得』了?圖紙就是法律!差一毫米都不行!全部拆下來,重新定位!今天不搞對,誰也不准下班!」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火氣。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工人們面面相覷,幾個蘇聯專家也停下了爭論,看向他。

  葉菲莫夫走到陳向東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說:「陳,冷靜。問題,發現,解決,就好。」老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責怪,只有理解和一絲讚許。在精度問題上,他們是一類人。

  陳向東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對老吳說:「按院士的要求,重新測量定位,所有參與這個工序的人,今晚加課,學習施工規範和質量紅線!再有下次,調離崗位!」


  「是!是!陳總!」老吳額頭冒汗,連連點頭。

  小小的插曲過去,工作繼續,但氣氛明顯更加緊繃、專注。陳向東知道,自己剛才有些失態了。但他更清楚,對於「鯤鵬」這樣的巨系統,任何一點微小的疏漏,都可能被放大成災難。他必須像個最苛刻的監工,守住每一道關卡。

  與此同時,在研究院主樓那間掛著「戰略研究室」牌子的辦公室里,卻是另一番景象。這裡沒有焊花和噪音,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低低的討論聲,以及牆上掛著的巨幅世界地圖前,老宋用教鞭輕輕點動的聲響。

  「根據最新情報和公開信息交叉驗證,『國際商業發射服務聯合體』的內部裂痕,比我們預想的要大。」老宋的教鞭點在歐洲的位置,「傳統的阿麗亞娜空間公司聯盟,與新興的、試圖降低發射成本搶占市場的『天空之橋』項目支持者之間,矛盾正在公開化。後者對『聯合體』試圖維持高利潤、排擠新進入者的做法非常不滿。」

  李振華坐在長桌一端,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鉛筆。

  「歐空局內部,改革派的聲音也在加大。他們承受著來自歐盟的政治壓力,要求降低對美依賴,發展獨立、有競爭力的航天產業。但同時,保守派勢力根深蒂固,與傳統承包商利益綁定極深。」教鞭移到北美,「NASA那邊,態度曖昧。他們樂見歐洲內部有競爭,但絕不願意看到一個來自東方的、成本更低的玩家真正成長起來。所以,他們很可能在幕後,同時對聯合體保守派和歐空局改革派施加影響,目標是攪渾水,延緩任何可能改變格局的進程。」

  「王胖子那邊的最新消息,」李振華開口,聲音平靜,「漢斯團隊對投標方案做了大幅調整,弱化了可能引起爭議的技術來源描述,強化了與歐洲供應鏈的捆綁,並準備了一個關於『開放式創新網絡』的故事。代價是,性能參數有所下調。」

  「斷尾求生,明智之舉。」老宋點點頭,「先拿到入場券,上了牌桌,才有機會出牌。我們的『遠星』,現在需要的是時間,是證明自己『無害』且有『價值』的時間。」

  「時間……」李振華輕輕重複這個詞,目光投向地圖上那片廣袤的、標註著各種潛在合作夥伴顏色的區域——獨立國協國家、中東、南美、東南亞……「我們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歐洲一個籃子裡。歐空局的項目要爭,但其他的門,也要繼續敲,而且要敲得更響。」

  「您的意思是?」

  「加快與俄方『能源』公司的接觸節奏。」李振華放下鉛筆,「他們不是著急嗎?那就給他們點更實在的東西看看。安排一次小範圍的、非正式的『技術沙龍』,主題可以定得寬泛一點,比如『未來上面級動力系統的發展路徑』,邀請他們派個技術團隊過來交流。地點……就放在我們新建成的液體發動機高空模擬試車台旁邊。讓他們看看,我們不是只有錢,我們也有技術,有決心,有未來。」

  老宋眼睛一亮:「展示肌肉,增加談判籌碼?」

  「不止。」李振華搖搖頭,「更是傳遞一個信號:合作,我們是認真的,有實力的。但合作的基礎,是平等互利,是真正先進的技術共享,而不是單方面的施捨或傾銷。我們要的,不是他們倉庫里落滿灰塵的舊圖紙,而是能一起面向未來的、活的技術。」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讓外事部門注意一下,近期有沒有來自中東或者拉美地區的、關於衛星研製或發射需求的非正式詢價。哪怕只是意向,也要認真對待,建立檔案。這些地區,政治因素複雜,但市場潛力大,而且對價格敏感,正是我們初期打破局面的潛在突破口。」

  「明白了。我立刻安排。」老宋快速記錄。

  「還有,」李振華想起什麼,「家屬區那邊,老馬張羅的『國際美食角』和『少兒足球賽』,籌備得怎麼樣了?」

  老宋愣了一下,沒想到李振華突然問起這個,隨即笑道:「熱火朝天呢!娜塔莉亞大嬸都快成食堂編外顧問了,天天琢磨怎麼做紅菜湯能讓咱們的人更愛吃。足球場也平整出來了,雖然草皮還沒長好,但孩子們已經等不及了,天天抱著球在那兒比劃。哦,對了,工會還聯繫了市少年宮,看能不能請個教練來指導一下,正規點。」

  「好事。」李振華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這些事,看著小,但很重要。人心穩了,幹活的勁頭才足。專家們把家安在這裡,心才能定在這裡。通知後勤和工會,這類活動,只要不違反原則,不鋪張浪費,就大力支持。經費,從所長基金里出。」

  「是!」老宋應下,心裡卻感慨,這位李總,真是心細如髮,大事抓得狠,小事也想得周到。

  會議結束,李振華獨自站在窗前。樓下,幾個蘇聯專家的孩子和中國孩子,正在那片剛平整出來的土地上踢著一個有些癟的皮球,雖然場地簡陋,規則混亂,但奔跑、呼喊、歡笑,充滿了純粹的快樂。更遠處,「鯤鵬」工地的喧囂隱約傳來,那是另一種充滿力量和希望的聲響。

  他想起剛才陳向東在電話里,略帶疲憊但掩不住興奮地匯報「基座安裝終於到位,初步靜態測試通過」。想起葉菲莫夫院士在會議間隙,用生硬的中文跟他比劃,說中國的春天「雨多,但樹綠得快」。想起王胖子在加密電話里,那雖然刻意輕鬆但難掩壓力的聲音。

  春風裹挾著泡桐花的甜香和工地上的鐵鏽味,一起湧進窗來。

  前路依然漫長,暗礁密布。但種子已經播下,在爭執的汗水裡,在博弈的智慧里,也在孩子們的笑聲和那一碗碗或許還不夠地道的紅菜湯里,悄然生根,頑強地,向著有光的方向,生長。

  這生長,緩慢而堅定,如同春天的泥土,沉默地積蓄著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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