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春天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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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春天,像個急性子,幾場雨一催,呼啦啦就綠透了整個研究院。柳絮開始漫天飄,沾在人身上、窗台上,毛茸茸的,帶著一種微癢的暖意。

  但這暖融融的春意,被一封從大洋彼岸發來的、措辭冷淡的公函打破了。

  公函是直接寄到「華夏航天商業集團」總部,以「國際商業發射服務聯合體」(一個主要由歐美傳統宇航巨頭牽頭成立的非正式行業聯盟)名義發出的。內容看似平常,是對「近期市場上出現的某些非傳統供應商(non-traditional suppliers)報價行為」的「關注和擔憂」,呼籲維護「公平、透明、健康的商業秩序」。

  通篇外交辭令,沒有一個字點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份「關注」,針對的是誰。

  文件被複印了幾份,送到了李振華、陳向東、劉偉民,以及戰略研究室負責人老宋的案頭。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陳向東煙抽得最凶。他拿著那頁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重重地拍在桌上:「放他娘的屁!什麼叫『非傳統供應商』?什麼叫『破壞價格體系』?我們憑本事吃飯,用更低成本做出合格產品,反倒有錯了?他們自己把價格抬高,還不許別人競爭?」

  「老陳,消消氣。」老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頭髮花白,是集團里著名的「活檔案」,對國際航天商業的明暗規則了如指掌,「這不新鮮。當年日本人、歐洲人,甚至後來的俄羅斯、烏克蘭,想進這個市場,哪個沒挨過這頓『殺威棒』?軟的,發布行業白皮書,指責你傾銷、質疑你技術、渲染你不可靠;硬的,直接通過政府渠道施壓,搞技術禁運,卡你供應鏈。都是老套路了。」

  「那這次是哪一出?」劉偉民皺著眉,他剛從實驗室出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焊錫和助焊劑的味道。

  「軟的,但後續可能是組合拳。」老宋點了點文件,「這封公函,只是打個招呼,亮個相。意思是,我們注意到你了。接下來,大概率是聯合體內部那些巨頭,會對他們的『朋友』——比如歐空局、比如國際通信衛星組織、比如一些有發射需求的西方商業公司——施加影響,讓他們在項目招標、供應商審核時,對我們提高門檻,甚至直接把我們排除在外。這叫『規則性封殺』。」

  「那王胖子那邊……」李振華開口,聲音不大,但一開口,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王總那邊,壓力會陡增。」老宋說,「歐空局的EOP項目,本來就是他們改革派和保守派博弈的焦點。這封公函,等於是給保守派遞了刀子。他們會說,看,國際主流聲音都質疑他們的合規性和可靠性,我們為什麼要冒風險用他們?漢斯和喬瓦尼的方案再漂亮,恐怕也要在評審會上面對更苛刻的質詢,甚至會被要求提供更多的、涉及核心技術的『澄清材料』。」

  辦公室里沉默下來。窗外,幾隻麻雀在剛抽出嫩芽的梧桐枝頭嘰嘰喳喳,更顯得屋裡氣氛凝重。這就像一場賽跑,你剛看到彎道超車的希望,對手已經在賽道旁站起了一排「裁判」,準備隨時吹你犯規。

  「我們的『朋友』呢?」李振華問,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問的不是國際聯合體,而是指那些潛在的需要發射服務、但可能對西方高昂報價不滿意的「非傳統」客戶,或者像俄羅斯、烏克蘭這樣自身有技術但市場受限的國家。

  「俄羅斯那邊,瓦西里倒是回了消息,對我們參觀試車台的邀請很感興趣,但語氣……依然有些曖昧,還在待價而沽。烏克蘭幾個設計局,倒是一直在私下接觸,但他們情況比較複雜,內部掣肘太多,能提供的東西有限,而且要價不低,還伴隨著政治風險。」老宋扶了扶眼鏡,「至於其他市場,比如南美、東南亞、非洲的一些國家,他們有需求,但預算有限,對價格敏感,是我們潛在的機會。但問題是,我們目前沒有現成的、經過國際認證的、可供商業發射的成熟火箭。『鯤鵬』平台還在改造,長征系列……暫時還輪不到商業發射,而且價格上,我們對比俄羅斯質子號,優勢不明顯。」

  又是一個死循環。沒業績,就沒訂單;沒訂單,就沒辦法積累業績,獲得國際認可。

  「所以,我們現在是兩頭堵。」陳向東掐滅了煙,臉色陰沉,「家裡頭的『鯤鵬』還沒下水,外面的門又快要被關上。」

  「門沒完全關上,只是門檻被人墊高了。」李振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明媚的春光,緩緩說,「他們用規則,我們就學規則,用規則。他們用價格,我們就用更好的性價比和服務。他們用技術壁壘,我們就用技術突破。他們聯合起來,我們就……找朋友。」

  「找朋友?」劉偉民疑惑。

  「對,找朋友。」李振華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找那些同樣被擋在門外,或者不想永遠看人臉色的朋友。老宋,你立刻組織人手,做兩件事。」


  「第一,全面梳理這份所謂的『行業聯合體』的成員構成、核心訴求、歷史案例,摸清他們的軟肋在哪裡,有沒有內部矛盾可以分化利用。特別是,他們內部有沒有成員,對現狀不滿,或者有跟我們潛在的合作空間?」

  「第二,重新評估我們所有潛在的、非西方的國際合作夥伴,不限於俄羅斯、烏克蘭。包括巴西、阿根廷、巴基斯坦、埃及……任何有航天夢,但缺乏技術或資金的國家。評估他們的真實需求、支付能力、政治風險,以及我們能提供的、不同於西方巨頭的價值是什麼。是技術轉移?是聯合研製?是人才培養?還是純粹的、更便宜的『太空計程車』服務?」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我們要給王胖子那邊,提供彈藥,提供策略。不僅要防禦,還要反擊。歐空局的項目,我們要爭,而且要爭得漂亮。但同時,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歐洲的門如果一時難進,我們就去敲別的門,敲一扇不夠,就多敲幾扇。總有一扇,會因為我們的誠意、我們的實力、我們的價格,為我們打開。」

  「那……家裡這邊?」陳向東問。

  「家裡,更要快,更要穩。」李振華目光灼灼,「『鯤鵬』平台的進度,必須再提速!葉片的穩定量產,必須確保!北斗的組網測試,載人航天的地面聯調,都不能有絲毫鬆懈!只有我們自己手裡有硬貨,腰杆子才硬,說話才有人聽,談判才有底氣!家裡穩了,外面的風雨,才能頂得住!」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公函,又看了一眼,然後輕輕把它放在一邊。

  「把這玩意兒,複印幾份,下發到各研究室、各車間主任一級。」李振華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大家看看,外面的世界,是怎麼看我們的。是覺得我們不堪一擊,可以隨手捏死?還是覺得我們,已經成長到讓他們坐不住,必須出來喊兩聲了?」

  他掃視著眾人,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笑容:「我看,是後者。這說明,我們走的路,對了。他們怕了。」

  陳向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陰鬱漸漸化開,也咧嘴笑了,只是那笑容裡帶著點狠勁:「對!他娘的,這幫孫子,是聞到肉味了!」

  劉偉民和老宋對視一眼,也緩緩點頭。壓力依然在,但那種被無形大手扼住喉嚨的憋悶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必須亮劍的決絕,和一絲隱隱的興奮。

  「另外,」李振華補充道,語氣放緩了些,「通知下去,下個月初,研究院內部,搞一次『技術開放日』。不請外面的人,就我們自己。各研究室,各重點項目組,把最新的成果,不管大小,不管成沒成熟,都拿出來,擺出來,講出來!讓咱們自己人,也看看,我們手裡到底有多少牌,有多少底氣!」

  「好!」陳向東第一個響應,「是該亮亮家底了!也給那幫小子們打打氣,別被外頭幾聲狗叫嚇趴下!」

  「具體安排,老宋你牽頭,跟工會、宣傳口一起弄,弄得熱鬧點,但注意保密紀律。」李振華最後吩咐。

  會議散了。李振華獨自留在辦公室,沒有立刻處理桌上堆積的文件。他又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春風拂過,柳絮如雪,紛紛揚揚。幾個剛下班的年輕技術員,正說笑著走過,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飯盒,大概是急著去食堂打飯。

  他們的臉上,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年輕人特有的、對未來充滿期待的光芒。他們可能還不知道那封來自大洋彼岸的公函,不知道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悄然拉開序幕。但他們知道,自己參與的項目,正在一點點從圖紙變成現實,知道手裡的計算、畫出的圖紙、擰緊的螺絲,都有意義。

  這就夠了。

  李振華關上窗,將飛舞的柳絮和喧囂的人聲隔在窗外。他坐回桌前,拿起筆,開始批閱文件。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堅定,而有力。

  春天的「禮物」,從來不只是溫暖和生機,也有倒春寒,有沙塵暴。但既然選擇了在春天播種,就必須有頂風冒雨、破土而出的覺悟和勇氣。

  這封公函,是警告,是挑戰,但何嘗不是一枚勳章?一枚來自對手的、沉甸甸的認可勳章。

  它告訴他們:路,走對了。接下來,要走的,更穩,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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