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家屬與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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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屬區里,陳向東手裡提著的那盒「稻香村」點心,像塊燒紅的炭,一路燙到他家樓下。站在家門口,他做了個深呼吸,又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才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飄著熗鍋的油香,是妻子在做他愛吃的回鍋肉。他心頭一熱,但抬眼看見妻子張秀蘭背對著廚房門口,背影緊繃,又瞬間把那點熱氣壓下去了。

  「回來了?」張秀蘭沒回頭,聲音平平的。

  「嗯,回來了。給小軍買了點他愛吃的山楂鍋盔,還有你喜歡的棗泥方酥。」陳向東把點心盒子放在桌上,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

  「放那兒吧。」張秀蘭還是沒回頭,鍋鏟在鐵鍋里翻動,聲音有點響。

  陳向東心裡嘆口氣,知道沒那麼容易過關。他沒進裡屋去看兒子,而是挽起袖子走進廚房:「我來洗菜。今天單位事兒忙完得早,順道就買了。」他試圖用一種家常的、不刻意討好的語氣。

  張秀蘭動作頓了一下,沒說話,但也沒阻止他。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鍋里的「滋滋」聲和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陳向東笨手笨腳地洗著生菜,菜葉上的水珠甩到了案板上。他看著妻子的背影,頭髮用舊發箍隨意箍著,後脖頸那兒有點細密的汗。她比他上回注意時,好像瘦了些。

  「今天……跟小軍老師通電話了。」陳向東開口,打破了沉默。

  張秀蘭翻菜的手停住了,沒回頭,等著下文。

  「老師說他挺聰明的,就是最近心思有點浮躁,上課老走神,幾次小測驗成績不穩定。主要是……心裡有事兒,壓力大,不是學不進去。」陳向東儘量複述著老師的話,沒提自己心裡的猜測。

  張秀蘭轉過身,眼圈又紅了,但這次帶著點氣急敗壞的委屈:「他心裡有事?他能有什麼事?不就是你不著家,他心裡有疙瘩嗎?陳向東,你說說你,從上個項目開始,到現在的『鯤鵬』,你哪天是正點回來的?周末加不加班?家長會你去過幾次?老師問爸爸忙什麼呢,我怎麼說?我說爸爸忙著造大火箭,忙著造大船,沒空管他?這話說出去,我都沒臉!」

  「是我不好,秀蘭。」陳向東放下菜,看著她,聲音低下來,「是我的問題,忙工作昏了頭,家沒顧上,兒子沒顧上,讓你一個人撐著。老師說的對,他浮躁,是我這個當爹的沒當好,他心裡沒著沒落。」

  他這麼幹脆地認錯,倒讓張秀蘭一時語塞,準備好的話堵在喉嚨里,眼淚又開始往下掉:「你光說有什麼用?孩子中考就在眼前了,現在掉鏈子,以後怎麼辦?跟你似的,一輩子撲在工作上,家都不要了?」

  陳向東走上前,想給她擦眼淚,被她躲開了。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下,說:「老師建議,讓我抽空,好好跟兒子聊聊。別當他是小孩,當朋友,聽聽他咋想的。我尋思著,光聊也不行,得讓他看看,他爸到底在忙些啥,為啥忙。下周末,單位有家屬開放日,我想帶他去看看。」

  「看啥?看你的車間?看你的圖紙?他能看懂個啥?」張秀蘭抹了把臉,語氣稍微軟了點,但還帶著怨氣。

  「看不懂那些機器圖紙,但他能看懂那些叔叔阿姨是怎麼幹活的,能看懂那麼大個傢伙是怎麼從無到有的。秀蘭,」陳向東頓了頓,聲音更沉,「我不是不想要這個家。我是覺得,有些事,得有人去做。咱們國家,以前讓人瞧不起,為啥?不就是因為腰杆子不硬,手裡沒傢伙嗎?我們現在乾的這些,火箭、衛星、大船,聽著玄乎,說到底,就是為了以後,咱的腰杆能更直,說話能更硬氣,咱們的孩子,能在一個不用仰人鼻息的環境裡長大,想學啥學啥,想幹啥幹啥。」

  他很少說這樣的話,張秀蘭聽得愣住了。

  「小軍是我兒子,我盼他好,盼他有出息。可出息不是光會考試。我想讓他知道,他爸乾的,不是什麼見不得人、顧不了家的活,是正正經經、能讓這個國家、讓以後千千萬萬像他這樣的孩子,過得更好、更舒坦的事。他要是能明白這點,心裡那口氣順了,比上多少補習班都強。」

  陳向東說完,廚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鍋里肉汁「咕嘟咕嘟」的聲音。

  張秀蘭低頭擦了擦灶台,半晌,才低聲說:「……那你跟他說。好好說,別擺你總工程師的架子。」

  「哎。」陳向東應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家屬區的空地上,夕陽的餘暉給地面鋪上了一層暖金色。一場「國際友誼賽」正踢得熱火朝天。

  「這邊!安德烈!傳過來!」小軍穿著洗得發白的跨欄背心,滿頭大汗,一邊跑位一邊用半生不熟的俄語夾雜著手勢,朝著對面一個金髮碧眼的半大男孩喊。


  小安德烈,謝爾蓋的兒子,跑得臉蛋通紅,腳法竟然不錯,一個假動作晃過了擋在前面的中國孩子,抬頭看了一眼,然後一腳將球斜傳出去,準確地送到了小軍腳下。

  「好球!」小軍接球,趟了兩步,在對方撲上來封堵前,拔腳怒射。球劃出一道不算太標準的弧線,但角度刁鑽,擦著充當門柱的兩塊磚頭中間飛了過去,撞在後面的牆上彈回來。

  「進了!進了!」小軍興奮地揮舞拳頭,衝過去跟安德烈擊掌。安德烈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好!射門!」

  場邊,幾個中蘇兩國的孩子都在歡呼拍手。葉菲莫夫的妻子,娜塔莉亞大嬸,也放下手裡的毛線活,笑眯眯地鼓掌,用俄語喊了句什麼,大概是「好樣的」。旁邊幾個中國老太太,雖然聽不懂,也跟著笑,有個還從口袋裡掏出幾塊水果糖,分給跑過來的孩子。

  陳向東跟張秀蘭遠遠站在樓門口,看著這一幕。張秀蘭臉上的神情柔和了許多,她看著兒子在球場上生龍活虎、跟外國孩子有說有笑的樣子,似乎跟那個悶頭不響、成績下滑的兒子判若兩人。

  「你看,他玩得多好。」陳向東輕聲說,「跟那蘇聯孩子,話都說不利索,倒是能玩到一塊去。」

  「嗯。」張秀蘭應了一聲,沒再多說。

  「下周末,我領他去單位看看。不瞎逛,就看看大伙兒是怎麼幹活的,看看那大傢伙。」陳向東說,「你也去吧?後勤老馬說了,那天食堂缺人手,你要是願意,可以去幫幫忙,包餃子啥的,也算……參與參與。」

  張秀蘭瞥了他一眼,沒直接答應,但也沒拒絕,只是看著球場,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問問小軍願不願意去。他要是願意,我就去。」

  陳向東心裡有了底,知道這事兒有門。他看著球場上奔跑的兒子,那小子臉上是純粹的快樂和汗水,沒了前些日子在家裡的那種陰鬱和煩躁。也許,老馬說得對,孩子缺的不是管教,是理解。理解他父親在做什麼,理解這個家之外,還有一個更大、更需要人去奮鬥的世界。

  球賽結束了,兩邊孩子互相拍著肩膀,用混雜的語言和手勢約著「明天再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陳向東看著,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是欣慰,是愧疚,也是某種沉甸甸的希望。他攬過妻子的肩膀,感覺到她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走吧,回家,飯該好了。」他說。

  張秀蘭「嗯」了一聲,兩人轉身往家走。走出幾步,她忽然低聲說:「你那點心……晚上拿出來吃吧,別放壞了。」

  陳向東腳步一頓,隨即,嘴角慢慢咧開一個笑容。

  「哎,好。」

  幾乎在同一時間,慕尼黑「遠星」實驗室的小會議室里,氣氛卻截然不同。燈光慘白,照在鋪滿桌面的圖紙、草稿和計算稿上。漢斯、喬瓦尼,以及幾個核心工程師圍坐在一起,人人臉上都帶著熬夜的疲憊和一種近乎亢奮的專注。

  「不行,這個結構共振頻率太靠近主泵的工作頻率了,必須改!」一個德國工程師用紅筆在圖紙上狠狠畫了個圈,「哪怕重量增加百分之三,也必須加強這個部位的剛度!」

  「增加重量?喬瓦尼,你的混合架構優勢就在於輕量化!這裡加百分之三,那裡加百分之二,我們和那些老古董還有什麼區別?」另一個工程師立刻反駁。

  喬瓦尼沒參與爭吵,他咬著雪茄(沒點),盯著自己面前的一張草圖,上面畫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多層嵌套的減震支架結構,。「也許……我們不需要單純加強剛度。漢斯,還記得你上次提過的,從中國那邊傳過來的、關於大型平台減震的思路嗎?用非線性的、可調節的阻尼來耗散能量,而不是硬抗?」

  漢斯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眼神銳利:「你是指,『鯤鵬』平台上用的那種思路?但那針對的是低頻、大質量振動。我們這個是高頻、小質量精密部件。」

  「原理是相通的!」喬瓦尼激動起來,拿起筆在草圖上飛快地修改,「我們可以把這裡,做成一個『智能』支架,內部嵌入壓電材料或形狀記憶合金,通過主動反饋控制,實時調整局部剛度和阻尼,專門針對那個該死的共振峰!對,就是這樣!不需要增加太多死重,就能把振動抑制下去!」

  「主動控制?可靠性呢?複雜度呢?成本呢?」立刻有人質疑。

  「總比發射失敗便宜!」喬瓦尼梗著脖子,「而且,我們可以做備份,用被動阻尼做保底,主動控制做優化。漢斯,你們不是有那個……那個什麼算法專家嗎?那個搞『預測控制』的?」


  漢斯揉著太陽穴,大腦在飛速運轉。喬瓦尼的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瘋狂,但並非沒有道理。這確實是一種思路,一種將「鯤鵬」平台上的「土法智慧」與最前沿的主動振動控制技術結合的思路。風險高,但收益也可能巨大。

  「我們需要數據,需要仿真,需要至少原理樣機的測試。」漢斯最終說,聲音沙啞,「喬瓦尼,把你的想法細化,畫出結構圖,列出材料需求和控制邏輯要點。卡爾,你負責建模仿真,評估可行性。其他人,繼續優化現有被動方案。兩條腿走路。記住,我們時間不多了,ESTEC的研討會邀請函還沒到手,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那成本……」負責預算的工程師弱弱地問。

  「先不考慮成本!」漢斯罕見地粗暴打斷,「先考慮能不能做到,能做到多好!只有拿出讓人無法拒絕的技術優勢,我們才有資格談成本!」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和鍵盤敲擊的聲音。每個人都知道,這是一場賭博。用有限的資源,去博一個看似渺茫的機會。但每個人眼中,都燃燒著一種不服輸的火焰。他們是被主流排斥的「外來者」,是試圖用新思維打破舊格局的「挑戰者」。除了拼盡全力,他們別無選擇。

  漢斯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慕尼黑夜晚清涼的空氣湧進來,稍稍驅散了室內的燥熱和煙味。遠處,老城區教堂的尖頂在夜色中沉默佇立。他想起白天施密特那句意味深長的話:「不能讓人抓住任何……把柄。」

  這個「智能」減震支架的想法,很美,很前沿。但如果控制算法或核心材料來源無法解釋清楚,那它就可能成為對手攻擊的「把柄」。他需要和國內的團隊,尤其是李振華和王胖子,儘快溝通這個想法的可行性,以及……如何為它編織一個「完美」的、經得起推敲的出身故事。

  他關上車窗,回到桌前,拿起加密衛星電話,又放下。太晚了,北京那邊已是凌晨。他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拿出一個初步的方案,再聯繫。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著喬瓦尼那張塗改得亂七八糟的草圖。那上面線條狂放,想法不羈,就像這個義大利人一樣。但或許,正是這種不羈,才是他們這支雜牌軍,唯一可能突圍的方向。

  夜色漸深,實驗室的燈光,成了這異國他鄉孤獨而倔強的島嶼。而遙遠的東方,那個更大的、承載著更多希望與重量的「島嶼」,也正燈火通明,無數人為了不同的目標,在相似的深夜裡,燃燒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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