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正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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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八,四九城的天還透著能把人骨縫凍僵的寒氣。

  後院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陳才早早醒了。

  屋子裡的無煙煤球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透過鐵爐箅子,給青磚地面鍍上一層暖色。

  蘇婉寧還在厚實的碎花棉被裡睡著,呼吸輕軟,白皙的臉頰透著暖烘烘的粉暈。

  陳才輕手輕腳套上粗線毛衣,披上那件半新的軍綠色將校呢大衣,掀開門帘走到了外屋灶台前。

  意念微微一動。

  倉儲空間裡的新鮮物件兒,穩穩噹噹落在了案板上。

  一塊足有一指寬雪白肥膘的上好帶皮五花、一小把沾著露水的嫩韭菜,外加幾個個頭均勻的散養土雞蛋。

  七十年代的冬天,老百姓過冬就指著冬儲大白菜,連根綠蔥都難見,買肉更是得靠本本數著肉票算計。可陳才這裡,卻像是有個搬天空的聚寶盆。

  陳才利索地把五花肉切成小拇指大的肉丁。

  黑鐵鍋燒熱,擓了一大勺清亮的豆油下鍋,「滋啦」一聲,蔥花爆香的味兒瞬間在廚房裡炸開。

  肥肉丁下鍋,煸炒出滋滋冒泡的金黃色油脂,再把切好的碎韭菜倒進去翻炒。一股濃烈霸道的肉香混著韭菜獨有的鮮味,壓根沒商量,直接順著窗戶縫飄進了冷風裡。

  就著這鍋底的葷油,陳才又用富強粉和面,攤了幾個金黃焦脆的雞蛋餅。旁邊的小鋁鍋里,紅棗小米粥熬得起了厚厚的米油。

  這頓早飯放在缺衣少食的七七年,那簡直比國宴還招人恨。

  肉香味順著胡同一路飄到了中院。

  賈張氏正蹲在自家門檻上,費勁地啃著硬邦邦的棒子麵窩頭。那股霸道的肉香直往鼻窟窿里鑽,嗆得她直咽口水,手裡的窩頭瞬間跟咽磚頭一樣拉嗓子。

  她惡狠狠地朝後院啐了一口,三角眼裡全是饞得發紅的血絲,嘴裡低聲咒罵:

  「天天吃肉!早晚吃死你個短命鬼!肯定是在外頭投機倒把弄來的黑心錢,遲早被糾察隊拉去吃槍子兒!」

  棒梗聞著味兒從屋裡鑽出來,在地上打滾嚷嚷著要吃肉餅,賈張氏心煩氣躁,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吃吃吃,找那個死絕戶要討去!」

  前院,三大爺閻阜貴正在水龍頭前洗臉,冰涼的自來水凍得他直哆嗦。

  他聳著凍通紅的鼻子使勁聞了聞半空中的味兒,眼睛滴溜溜一轉。又是陳才家在開小灶!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尋思著今天得讓自家老大閻解成去紅星廠多套點近乎,高低得跟著沾點油水。

  後院正屋。

  蘇婉寧硬生生被香味給勾醒了。她披著深藍色的碎花棉襖坐起身,長發隨意散在肩頭,眼裡還透著剛睡醒的朦朧。

  陳才端著冒熱氣的搪瓷盆走進來,把一條滾水洗過的熱毛巾遞過去:「媳婦,擦把臉起來吃飯,今天的韭菜肉丁餅烙得焦。」

  蘇婉寧接過毛巾捂在臉上,暖意順著毛孔熨帖了全身。她看著桌上這頓平時過年都不敢想的早飯,嘴角彎起一抹清淺的笑,又有些心疼:

  「當家的,天天吃這麼精細,別人聞見味兒又要背地裡嚼舌根了。」

  陳才大刀金馬地拉開木椅子坐下,拿過她那隻粗瓷海碗盛滿濃稠的小米粥。

  「嘴長在他們身上,管天管地還能管咱們吃肉?」陳才語氣輕飄飄的,卻透著股子護短的狠勁兒,「我陳才的媳婦,就該頓頓細糧大肉。這院裡誰要是敢害眼紅病伸黑手,我就敢剁了他的爪子!」

  蘇婉寧心裡一軟,夾起一塊雞蛋餅咬了一口。外酥里嫩,滿嘴流油,韭菜的鮮香瞬間在唇齒間化開,滿足感填滿了心窩子。

  吃完早飯,蘇婉寧自覺收拾碗筷,坐回縫紉機前,翻開了那本泛黃的數理化叢書。

  陳才推門出去,看了一眼守在門外的兩條退役軍犬。大順正帶著兩個廠保衛科的兄弟坐在廂房廊檐下抽菸。

  陳才扔過去兩包大前門,沉聲交代:「把院子給我釘死了。今天不管是中院的還是前院的,誰敢越過後院這道門檻,不用廢話,直接讓黑豹咬!」

  大順一把接住煙,別在耳朵上,站得筆直:「廠長您把心放肚子裡!有兄弟們和這兩條神犬在,就是只綠頭蒼蠅也飛不進嫂子的屋!」

  陳才點點頭,跨上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出了四合院。


  自行車輪胎壓過胡同的殘雪,鈴鐺響得清脆。一路上,到處是穿著黑藍灰舊棉襖、行色匆匆的工人。供銷社門口排著幾十米的長龍,一群裹著頭巾的大媽為了搶兩塊凍豆腐,正在寒風中直跺腳。

  看著這一幕,陳才深吸了一口冷空氣。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時代遍地是黃金,只要膽子大、路子野,搞錢就跟鬧著玩一樣!

  半小時後,自行車拐進紅星聯營電子廠的大門。

  廠區里一片熱火朝天,車間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大紅橫幅上「大幹快上保生產,迎接科學的春天」幾個大字極其惹眼。

  車間主任老趙頂著滿頭白毛汗,一路小跑著迎上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廠長!您可算來了!頭一批三十台二十寸彩電已經全部封裝完畢!連著測了三個鐘頭,那畫面,那色彩,絕了!李教授激動得昨晚在車間打地鋪都不肯走!」

  陳才把自行車一支,拍了拍老趙的肩膀:「幹得漂亮!告訴兄弟們,今天中午食堂加餐!一人兩個二兩重的白面大饅頭,再外加一滿勺紅燒肉,全走我廠長的私帳!」

  老趙樂得見牙不見眼:「得嘞!這消息一出去,工人們非得把車間頂棚掀了不可!」

  陳才邁步走進辦公室,剛把將校呢大衣掛在衣架上,保衛科長黑子就領著一個人閃身進來。

  來人穿著臃腫的黑棉襖,頭上扣著頂破狗皮帽子,雙手互相攏在袖口裡——正是天津黑市地頭蛇,喬爺。

  門一關,喬爺立馬摘下帽子,滿臉堆起討好的諂笑:「陳爺,您交代的那檔子買賣,我給您趟平了!」

  陳才走到大辦公桌後,一屁股坐進藤椅里,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茶葉沫子:「唐山那邊的老狐狸怎麼咬的口?」

  喬爺趕緊往前湊了兩步,壓著嗓子說:「鐵三爺一聽您真願意拿出一千斤頭尾齊全的鮮豬肉,眼珠子都綠了!當場拍板,那幾百噸廢庫里的特種防鏽鋼,一塊鐵皮不留,全給您!」

  「不過嘛……」喬爺咽了口唾沫,「鐵三爺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他放話了,必須先看到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一千斤肉。」

  陳才靠在椅背上,眼皮都不抬一下:「說時間地點。」

  「今晚八點,西直門外往北三里的那個廢棄老麵粉廠。」喬爺抹了把汗,「鐵三爺說了,只要肉沒貓膩,他立馬派內線的車皮,連夜把鋼材給您運進四九城!」

  陳才冷笑了一聲。老油條,這是怕他拿空頭支票套底呢。

  「成。」陳才放下茶缸,「回去帶話,今晚八點,過單、提貨憑證帶齊,一手交肉,一手提鋼。」

  喬爺聽得腿肚子直轉筋,聲音都顫了:「陳、陳爺……那可是一千斤肉啊!這節骨眼上,您搞這麼大動靜的緊俏貨,萬一讓市裡的糾察隊或者是紅袖章撞見,那可是要吃花生米的!」

  陳才眼帘一掀,眼底透出刀鋒般的冷光,嚇得喬爺把剩下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不該問的把嘴閉嚴實。干好你牽線搭橋的活兒,少不了你的提成。」

  「是是是!陳爺神通廣大,是我多嘴了!」喬爺打了個寒顫,連連鞠躬,退出了辦公室。

  人一走,陳才站起身,沖一旁眼神如狼的黑子招了招手。

  「黑子,去挑幾個在南邊見過血的退伍老兵。今晚跟我去趟西直門麵粉廠。」陳才語氣森寒,「帶上傢伙,防著對面紅眼黑吃黑。」

  黑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裡泛起興奮的凶光:「明白!我讓兄弟們把退伍帶回來的三棱軍刺全擦亮了,今晚誰敢跟陳哥玩套路,我先給他身上開三個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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