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黑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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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

  冬日的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天邊只透出一層淡白。

  空氣乾冷得厲害,吸一口都像有冰碴子往肺里鑽。

  陳才換上一套筆挺的深色中山裝,腳下是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這身打扮放在眼下這個年代,往廠門口一站,不用開口,就有股幹部味兒。

  他沒騎自行車。

  出了南鑼鼓巷後,徑直走到路口,上了昨天老趙專門去區里借來的吉普車。

  吉普車突突冒著黑煙,一路朝豐臺機修廠開去。

  上午九點整。

  兩輛漆黑的上海牌轎車,一輛蘇式嘎斯吉普,軋著帶冰碴子的黃土路,停在豐臺廠鐵門前。

  車門砰的一聲推開。

  輕工部王特派員頂著兩個黑眼圈鑽了出來。

  他昨晚幾乎沒合眼。

  讓外賓來看這種剛搭起來沒多久的聯營廠,怎麼看都像是拿自己的烏紗帽在賭。

  贏了,是外匯政績。

  輸了,就是國際笑話。

  緊跟著下車的,是四個穿著高檔羊絨大衣的老外。

  領頭的,正是西德商事代表史密斯。

  史密斯一頭金髮,高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泥濘,又看了看不遠處掉漆的鐵門,臉色當場沉了下去。

  下一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白色絲綢手帕,捂住了鼻子。

  「王先生。」

  史密斯用帶著濃重德式口音的英語開口,語氣里全是壓不住的嫌棄。

  「你們中國的外貿局,是在開玩笑嗎?」

  「這種連路都沒有鋪平的地方,能生產出那種高品質微型收音機?」

  「這裡看起來更像一個廢棄農場。」

  旁邊的年輕翻譯戴著黑框眼鏡,聽見這話,額頭一下冒了汗。

  翻吧,太難聽。

  不翻吧,外賓還盯著。

  王特派員臉色也有些掛不住,只能尷尬地搓了搓手。

  就在這時,豐臺廠生鏽的鐵大門從裡面被人拉開。

  吱呀一聲。

  陳才邁步走了出來。

  他在門口站定,抬手扣好中山裝最上面那粒扣子,目光從幾名外賓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史密斯身上。

  沒有賠笑。

  也沒有急著解釋。

  史密斯原本還想繼續譏諷,話到嘴邊,卻停了半秒。

  陳才沒等翻譯開口,直接用一口標準的倫敦腔英語接上了話。

  「史密斯先生。」

  「外表決定不了一家工廠的靈魂。」

  「福特汽車的第一條流水線,也不是從大理石大廳里開出來的。」

  「請進。」

  他說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從頭到尾,腰都沒彎一下。

  史密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的中國小廠長,英語竟然這麼流利。

  更沒想到,對方的態度比他這個買方還硬。

  史密斯冷哼一聲。

  「好。」

  「我倒要看看,你們拿什麼證明,那五千台產能不是詐騙。」

  一行人跟著陳才走進廠區。

  剛繞過破舊辦公樓,轟隆隆的機器聲就撲面而來。

  像一排悶雷在廠區里滾。

  史密斯腳步一頓。

  廠區中央那片空地上,堆著小山一樣的破舊塑料、斷裂梳子、爛盆碎殼。

  十幾個工人挽著袖子,正把那些廢塑料丟進冰水池裡清洗。

  洗完以後,又一股腦送進旁邊咆哮的粉碎機。

  嘎吱——

  嘎吱——

  刺耳的聲音聽得人牙根發酸。

  史密斯的臉色立刻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陳才。

  「陳廠長!」

  「這就是你說的工業靈魂?」

  「你們居然用垃圾場裡的廢品,來欺騙德意志商人?」

  「這簡直是國際笑話!」

  他越說越怒,手裡的絲綢手帕都攥皺了。

  「我宣布,取消你們的獨家代理資格!」

  年輕翻譯臉色刷地白了。

  王特派員更是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這還沒進車間呢。

  一千萬馬克的訂單,就要飛了?

  陳才看著史密斯暴跳如雷,臉上沒什麼變化。

  他只是抬起手,打了個響指。

  老趙立刻從旁邊小門裡跑出來,手裡捧著一個剛冷卻好的微型收音機外殼。

  陳才接過外殼,隨手扔給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

  「做生意,最忌諱被偏見蒙住眼睛。」

  「摸摸它。」

  史密斯手忙腳亂接住那個黑亮外殼。

  東西剛一入手,他臉上的怒氣就僵住了。

  重量不對。

  觸感也不對。

  他把外殼舉到陽光下,仔細端詳。

  通體黑亮,顏色沉得很勻。

  表面光滑,沒有雜色,也沒有注塑不均的斑痕。

  邊角合模線處理得極乾淨,手指摸過去,連一絲毛刺都沒有。

  「這……」

  史密斯皺緊眉頭,聲音低了下來。

  「這是剛才那些垃圾做的?」

  他不信邪,用指甲在外殼上用力摳了兩下。

  沒有白印。

  連淺痕都沒留下。

  陳才從他手裡拿回外殼,轉身走到旁邊。

  下一秒,他抬手狠狠朝遠處水泥地上砸去。

  噹啷!

  一聲脆響。

  外殼高高彈起,在地上滾了兩圈。

  幾個西德助理同時看過去。

  那外殼除了沾了一點灰,完好無損。

  別說裂紋,連邊角都沒崩。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後,幾個西德助理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1977年的歐洲,塑料工藝也還沒到後來那種水平。

  很多塑料外殼一摔就裂。

  可眼前這個用「垃圾」做出來的外殼,韌性明顯不對勁。

  陳才彎腰撿起外殼,拍了拍上面的灰。

  「廢舊高分子塑料經過二次熱熔,再做配方改性。」

  「我們加入了自己調配的黑色母粒和增韌助劑。」

  「它的抗摔能力,比普通木殼和薄鐵皮更強。」

  「成本,只有你們同類材料的十分之一。」

  他看著史密斯,一字一句道:

  「史密斯先生。」

  「這叫中國辦法。」

  「你們覺得是垃圾,我們覺得是外匯。」

  王特派員聽得心頭猛地一跳。

  好傢夥。

  廢料堆里刨外匯。

  這格局,直接打開了。

  史密斯喉結滾了滾。

  剛才那股傲慢,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不是技術專家,但他是商人。

  成本十分之一。

  強度更高。

  外觀還不差。

  這東西一旦鋪進歐洲低價消費電子市場,利潤空間大得嚇人。


  這哪是造假?

  這分明是把垃圾堆煉成了聚寶盆。

  王特派員站在旁邊,眼珠子都快看直了。

  他不懂材料。

  但他看得懂老外的表情。

  陳才這一巴掌,打得又響又穩。

  「走吧。」

  陳才沒給史密斯太多反應時間,轉身朝二號組裝車間走去。

  一行人跟著他進了車間。

  推開大門的那一刻,裡面的聲音撲面而來。

  不是亂。

  是密。

  三百名工人分列在八條長長的傳送帶兩側。

  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灰色工作服。

  車間裡幾乎沒人說話。

  只有零件碰撞聲、螺絲擰緊聲、傳送帶運轉聲。

  史密斯越看,臉色越凝重。

  每個工人的動作都被壓縮到了極致。

  抓起零件。

  放進卡槽。

  擰緊螺絲。

  推給下一個人。

  沒有多餘動作。

  也沒有閒聊走神。

  這就是陳才從後世拆出來的流水線辦法。

  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一個人只干一件事。

  做錯立刻返工。

  幹得多,就多拿錢。

  再加上計件工資五分錢的刺激,這幫窮怕了的工人,手速一個比一個快。

  一個微型收音機,從第一道裸板,到最後扣上黑亮外殼,不到兩分鐘就能下線一台成品。

  流水線盡頭的檢驗框裡,黑壓壓的成品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一個西德助理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我的上帝……」

  「這種紀律性,比斯圖加特的兵工廠還可怕。」

  史密斯沒有接話。

  他快步走到質檢台前,隨機抓起十台收音機。

  啪。

  第一台打開,廣播聲清晰響起。

  啪。

  第二台,也一樣。

  第三台。

  第四台。

  一直到第十台。

  沒有雜音。

  沒有接觸不良。

  旋鈕也沒有鬆動。

  質檢員站在旁邊,腰杆挺得筆直,眼裡卻藏著一點壓不住的得意。

  史密斯慢慢放下最後一台收音機。

  他沉默了幾秒,轉頭看向陳才。

  這一次,他眼神里的輕視少了很多。

  「陳廠長。」

  「我收回剛才在門口的無禮言論。」

  「你們確實擁有一支不可思議的生產隊伍。」

  「五千台訂單,沒有問題。」

  王特派員懸著的心剛要落地。

  史密斯話鋒忽然一轉。

  「不過,我聽說你們還在搞雙卡錄音機的自主研發?」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重新變得謹慎。

  「高精度內部結構,不是靠人工速度就能解決的。」

  「磁頭、機芯、雙向電機,都需要精密加工。」

  「如果你們沒有足夠的重工業支撐,錄音機合同,我沒法簽。」

  王特派員的心又提了起來。

  這話沒毛病。

  收音機可以靠流水線拼效率。

  可錄音機不一樣。

  那玩意兒結構複雜,精度要求高。

  沒有幾百萬的進口工具機,很多零件根本做不出來。

  然而陳才只是淡淡一笑。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跟我來。」

  陳才帶著這群外賓離開喧鬧的車間,來到一號無塵實驗室門前。

  大門推開。

  裡面安靜得幾乎能聽見電流聲。

  光潔的水泥地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燈光明亮。

  三台龐大的西德西門子數控工具機,正穩穩矗立在中央。

  機器運轉聲很低,平順得不像舊設備。

  吳教授和李教授戴著老花鏡,正趴在控制面板前,輸入一行行複雜代碼。

  史密斯剛踏進門,眼睛就盯住了那三台機器。

  他快步走過去,看了一眼銘牌,臉色頓時變得古怪。

  「這……」

  「這是我們西德前幾年出口給日本的淘汰設備?」

  他一眼認出了型號。

  「這批工具機的主軸誤差早就超過了零點一毫米。」

  「你們用這種舊機器做精密零件?」

  語氣里又有懷疑。

  但這一次,他不敢直接嘲笑了。

  陳才走到李教授身邊,拿起一塊剛銑好的雙卡錄音機高壓磁頭底座,遞給史密斯。

  「查一下誤差。」

  史密斯狐疑地接過底座。

  他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遊標卡尺,卡住兩端。

  看了一眼刻度。

  他的手頓住了。

  再看一眼。

  史密斯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零點零一毫米?」

  他失聲道:

  「不可能!」

  「這台舊機器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精度?」

  李教授推了推老花鏡。

  他抬起頭,用一口極流利的德語開口。

  「日本人的伺服電機確實老化了。」

  「但我們重新修改了邏輯算法。」

  「在底層控制里加入反向補償偏置。」

  「只要計算足夠快,機械磨損帶來的誤差,就能被提前抵消。」

  話說得很平。

  沒有炫耀。

  也沒有挑釁。

  可史密斯卻半天沒接上話。

  他低頭看了看那塊磁頭底座,又看了看工具機銘牌。

  最後,目光落到兩個穿著舊棉襖的中國教授身上。

  那一刻,他臉上的輕慢一點點收了回去。

  連淘汰的舊工具機,都能被這些中國人改出頂級精度。

  那還有什麼技術壁壘,是他們一定跨不過去的?

  史密斯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看向陳才。

  「陳廠長!」

  「不僅是收音機。」

  「我要提前拿下你們雙卡錄音機的全歐洲獨家首發權!」

  「違約金,我願意再翻一倍!」

  年輕翻譯激動得手都抖了。

  王特派員更是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沒讓自己當場笑出聲。

  血賺。

  這回是真血賺。

  陳才只是微微點頭。

  臉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仿佛這一切,早就在他的計算之中。

  就在這時,豐臺廠大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吉普車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毛料幹部服的大胖子從車上擠了下來。

  正是前陣子卡了豐臺廠塑料原料的塑料二廠孫廠長。

  他聽說今天有外賓來豐臺廠考察,特意跑來看笑話。

  在他想來,陳才沒了二廠的原料,外殼都做不出來。

  今天外賓一來,看到停工斷料的破廠房,肯定當場翻臉。


  到時候,王特派員一發火,陳才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孫廠長滿臉得意地走進廠區。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會兒該怎麼說。

  「哎呀,陳廠長,你早說缺原料嘛,咱們兄弟單位,也不是不能商量。」

  可他剛繞過辦公樓,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車間外,黑亮的收音機外殼堆得整整齊齊。

  一排排成品從流水線上下來。

  工人忙得熱火朝天,哪裡有半點停工的樣子?

  更要命的是,那個剛才還拿手帕捂鼻子的西德商人,此刻正握著陳才的手,臉上的笑比翻譯還熱情。

  孫廠長臉色刷地白了。

  兩條腿像灌了鉛,硬是釘在原地。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他明明已經掐斷了豐臺廠所有正規塑料原料。

  他們到底從哪弄來這麼多外殼?

  而且這外殼,看起來比二廠供應的還要好!

  陳才透過實驗室玻璃,看見門口那個臉色慘白的胖子。

  他只是冷冷掃了一眼。

  嘴邊帶出一點淡淡的笑意。

  卡脖子?

  孫廠長恐怕還沒想明白。

  他卡住的不是陳才的命門。

  是他自己最後那點好日子。

  好戲,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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