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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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五號。

  北京的冬天說來就來。

  一早推開院門,地上已經覆了薄薄一層白霜。

  陳才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轉身回屋從空間取出熱豆漿和油條。

  蘇婉寧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鋼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

  「在整理什麼?」

  「馮老先生補充說明里提到的幾個關鍵時間節點。」

  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種陳才熟悉的認真勁兒。

  「我把蘇家案子從立案到處理意見的全部時間線捋了一遍,發現有三處時間對不上。」

  「證人證詞簽署是六六年八月十七號和十八號,但抄家執行令的簽發日期是八月十五號——先抄的家,後取的證詞。」

  陳才接過她的紙看了一眼。

  時間線寫得清清楚楚,每一處矛盾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好。」他把紙折好收進口袋,「這個留著,後面用得上。」

  蘇婉寧沒再多說,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油條是剛從空間拿出來的,酥脆得掉渣,擱在這年頭的北京城裡,一根油條四分錢還得憑糧票,供銷社門口天不亮就排長隊。

  兩人吃完早飯出門。

  今天陳才有兩件大事。

  第一件,去工業部拿紅星民營聯營電子維修廠的正式掛牌批文。

  第二件,去大柵欄安排第一批一千罐罐頭送往王府井百貨大樓。

  蘇婉寧照舊去北大上課。

  陳才把她送到校門口,自己騎車拐向西城方向。

  北京的街道上已經有了冬天的樣子。

  路兩邊的楊樹只剩光杆子,風一吹枝條嘩啦啦響。

  騎車的人裹著厚棉襖,縮著脖子低頭猛蹬。

  路邊的早點攤冒著白煙,賣豆腐腦的大爺用鐵勺子一舀一碗,面前排了十來個人。

  「同志,豆腐腦來一碗!」

  「五分錢,自己端!」

  陳才騎車經過,聞到了一股混著滷汁和蔥花的香味。

  這種味道是屬於這個時代的。

  沒有味精沒有香精,就是黃豆磨出來的實在味兒。

  他有時候覺得,這個年代雖然物資匱乏得要命,但有些東西反而比後世更真。

  到了工業部大院門口,門衛查了介紹信,放行。

  錢司長的秘書小周已經在樓道里等著。

  「陳同志,錢司長在辦公室,讓您直接上去。」

  三樓。

  錢司長的辦公室不大,一張老式寫字檯、一把木椅子、一個鐵皮文件櫃。

  牆上掛著一幅全國工業分布圖,圖上插滿了小紅旗。

  錢司長正在批文件,見陳才進來,摘下老花鏡。

  「來了,坐。」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面上。

  「批文、營業執照、稅務登記,都在裡面。」

  「紅星民營聯營電子維修廠,正式掛牌。」

  「十萬美元外匯指標已經劃到專用帳戶,憑批條去中國銀行兌換。」

  陳才打開信封,一頁一頁地翻看。

  批文上蓋著工業部的大紅章,營業執照編號清清楚楚,經營範圍寫著「電子元器件維修、組裝及技術服務」。

  十萬美元的外匯批條單獨裝在一個小信封里,上面有計委和工業部的雙重簽章。

  這張紙在一九七七年的中國,比黃金還值錢。

  全國能拿到外匯指標的企業,掰著指頭數得過來,每一張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才把文件收好,放進帆布包。

  「錢司長,風扇什麼時候安排拉走?」

  「今天下午就派車去。」錢司長站起來,走到窗前,「九十五台,加上之前拉走的五台樣機,正好一百台。」

  「陳才同志,一百颱風扇的電機技術,我讓廠里的高級技術員拆了一台研究了兩天。」


  他轉過頭看著陳才。

  「研究不出來。」

  「材料、繞組方式、磁場結構,全是他們沒見過的東西。」

  「你那個港商渠道,到底是什麼來頭?」

  陳才面不改色。

  「港商那邊簽了保密協議,技術專利歸原廠,我只負責組裝和維修。」

  「不過錢司長放心,只要合作繼續,這條供貨渠道不會斷。」

  錢司長看了他半天,最後點了點頭。

  「行,我不多問。」

  「但有一件事得提前跟你說——部里對這批風扇非常滿意,領導層內部已經在討論追加訂單的事。」

  「初步意向是明年開春再要兩百台,規格不變。」

  「你那邊產能跟得上嗎?」

  陳才心裡快速算了一下。

  空間裡的電機庫存足夠再出五百台,但節奏不能太快,產能要跟「民營聯營廠」的規模匹配。

  「兩百台沒問題,交貨周期兩個月。」

  錢司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等正式通知下來我讓小周聯繫你。」

  陳才從工業部出來,騎車往豐臺方向走。

  機修廠那邊今天下午工業部要派車拉貨,他得提前去交代老趙幾句。

  路過菜市口的時候,他看到供銷社門口排著一條長龍。

  不用看就知道——今天供銷社到了一批冬儲大白菜。

  在這個年頭,冬儲大白菜是北京人過冬的頭等大事。

  一家老小齊上陣,推著板車排隊,一買就是幾百斤,堆在樓道里、陽台上、窗台下,碼得整整齊齊。

  沒有大白菜的冬天,那不叫冬天。

  陳才從隊伍旁邊騎過去,聽到兩個大媽在嘮嗑。

  「我跟你說,王府井那個紅河罐頭你買著了嗎?」

  「沒有!去晚了,排了一個鐘頭空手回來的。」

  「我鄰居家那口子托人買了兩罐,回來打開一看,好傢夥,滿滿的都是肉塊子!」

  「那玩意兒不要肉票?」

  「不要!兩塊五一罐,拿錢就行!」

  「兩塊五……貴是貴了點,但不要票啊!」

  「可不是嘛,現在肉票多金貴,一個月就那麼點定量,還不夠塞牙縫的。」

  「聽說過兩天還要補貨,我得早點去排隊。」

  陳才聽著這些對話,心裡踏實了幾分。

  口碑這東西,花多少錢打GG都買不來。

  老百姓嘴裡傳出去的話,比任何紅頭文件都管用。

  到了豐臺機修廠,老趙已經把九十五颱風扇全部裝好箱,碼在車間靠牆的位置。

  每颱風扇外面套著舊麻袋,扎得嚴嚴實實。

  「才哥,都準備好了,就等拉走。」

  老趙擦了把汗。

  陳才檢查了幾箱,拍了拍老趙的肩膀。

  「下午工業部的車來,你安排裝車就行。」

  「清點數量的時候讓對方一台一台簽字確認,別出岔子。」

  老趙拍胸脯保證。

  陳才從兜里掏出一疊錢——二十張大團結,整整兩百塊。

  「這是這個月的加班費,你和兩個徒弟分一下。」

  老趙愣住了。

  兩百塊。

  這年頭一個八級鉗工月工資才七十來塊,兩百塊頂他將近三個月的工資了。

  「才哥,這也太多了……」

  「拿著。」陳才語氣不容拒絕,「後面還有兩百台的訂單,到時候更忙,先把大傢伙的勁頭提起來。」

  老趙接過錢,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陳才沒多留,騎車直奔大柵欄。

  紅河百貨商店門口照樣有人排隊。

  雖然才上午十點,但已經有五六個人蹲在門口等著了。


  一個穿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叼著煙問佛爺:「紅燒肉的還有沒有?」

  「有,今天剛到的貨,要幾罐?」

  「來六罐!」

  「六罐十五塊,您拿好。」

  鐵皮罐頭在櫃檯上哐哐響。

  陳才從後門進去,佛爺一看見他,立刻湊過來。

  「才哥,方科長一早又打電話來了。」

  「說什麼?」

  「問第一批一千罐什麼時候送?他那邊倉庫已經騰好了,百貨大樓劉經理天天追著他要貨。」

  陳才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明天送。」

  「你今晚安排大壯把車開過來,我半夜往車上裝貨。」

  佛爺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說了一件事。

  「才哥,昨天六爺那邊遞了個消息過來。」

  「說。」

  「六爺說,周明遠前天晚上往省交通廳打了個電話,找的是一個姓劉的處長。」

  「這個劉處長分管全省鐵路貨運調度。」

  陳才的眼神微微一沉。

  省交通廳。鐵路貨運調度。

  他一瞬間就明白了周明遠要幹什麼。

  紅河村食品廠的擴建離不開原材料和成品的運輸,陳才之前通過方建國爭取到的鐵路車皮指標,走的就是正常的鐵路貨運申請渠道。

  如果周明遠通過省交通廳的關係,從鐵路調度環節卡住紅河村的車皮,那所有貨物都運不出來。

  表面上看,鐵路運力緊張、車皮分配不夠,完全說得過去。

  誰也查不到周明遠頭上。

  這一手夠陰。

  不是從正面打你,是從後面斷你的糧道。

  佛爺看陳才臉色不好看,小心翼翼問了一句:「才哥,要不要讓六爺繼續盯著?」

  「盯著。」陳才語氣平穩,「但不要打草驚蛇。」

  「另外,你幫我跑一趟郵局。」

  他從帆布包里抽出一張信紙,快速寫了幾行字,裝進信封,寫上地址。

  「寄到紅河村大隊長手裡,加急。」

  信里只寫了一件事——讓大隊長立刻去公社運輸站登記備案,以紅河村食品廠的名義申請一條獨立的公路貨運線路,起點紅河村,終點北京豐臺貨運站,走公路不走鐵路。

  周明遠能卡鐵路,但卡不了公路。

  公路貨運歸縣交通局管,紅河村食品廠是計委試點項目,縣裡根本不敢攔。

  這叫聲東擊西。

  你堵鐵路,我走公路。

  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貨已經到北京了。

  佛爺拿著信封跑了。

  而陳才站在店鋪後門,點了一根煙。

  大柵欄的街面上人來人往。

  賣冰糖葫蘆的老大爺推著小車吆喝,糖葫蘆上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衣,在冬天的陽光下閃著光。

  修自行車的師傅蹲在路邊,手裡拿著扳手叮叮噹噹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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