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破局的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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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國營飯店。

  這地界兒在七十年代,那是正兒八經的「臉面」。

  門口掛著兩個落了灰的大紅燈籠,玻璃門上用紅漆寫著「發展經濟,保障供給」八個大字。

  還沒進門,就能聞見一股子濃郁的蔥花爆油味兒,還有那種陳年老湯特有的醇香,勾得人饞蟲直打滾。

  陳才把吉普車往門口一停,帶著蘇婉寧走了進去。

  這會兒正是飯點,大堂里人聲鼎沸。

  幾張八仙桌拼在一起,坐滿了穿著藍灰制服的工人幹部,有的正在那兒吆五喝六地划拳,有的埋頭苦吃,還有幾個手裡夾著菸捲,唾沫星子橫飛地侃大山。

  蘇婉寧下意識地撣了撣衣服上剛才在肉聯廠蹭的一點灰,神色還有些鬱鬱寡歡。

  「兩位?吃點啥?自個兒看黑板!」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女服務員手裡拿著抹布,一邊漫不經心地擦著桌子,一邊斜著眼問了一句。

  那態度,跟剛才肉聯廠那幾個門衛如出一轍。

  這就是這個年代國營單位的通病,鐵飯碗端著,誰也不慣著。

  陳才也不惱,拉著蘇婉寧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小黑板。

  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供應:

  紅燒肉:一塊二。

  豬肉燉粉條:八毛。

  大白菜熬豆腐:三毛。

  富強粉饅頭:五分(需糧票)。

  「來個紅燒肉,要肥點的。」陳才掏出錢票拍在桌上,聲音洪亮,「再來個溜肥腸,一個醋溜白菜,四個饅頭,一瓶本地產的『老白乾』。」

  周圍幾桌食客聽見這話,都忍不住扭頭看過來。

  好傢夥。

  兩個人點三個菜,還有紅燒肉和溜肥腸這種硬菜,這手筆可不小。

  服務員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一下,瞥了一眼桌上的錢票,特別是那幾張嶄新的全國通用糧票,臉色稍微緩和了點:「等著,我去後廚開票。」

  蘇婉寧看著服務員走遠,忍不住低聲說道:「才哥,咱們不是剛……那啥了嗎,怎麼還點這麼多菜?這得花多少錢啊。」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在肉聯廠受的氣,還有那一豬圈等著出欄的豬。

  這時候大吃大喝,她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陳才從筷子筒里抽出兩雙竹筷子,也不嫌棄油膩,在手裡搓了搓,遞給蘇婉寧一雙:「越是這種時候,越得吃好喝好。咱們要是愁眉苦臉的回去,村里老少爺們兒看見了,那心不得更慌?」

  「咱倆得穩住。」

  蘇婉寧接過筷子,嘆了口氣:「我是怕……萬一肉聯廠真把咱們的路堵死了,那一百多頭豬怎麼辦?每天光飼料錢就得多少?要是賣不出去,資金鍊一斷,廠子可就……」

  「堵死?」

  陳才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那茶水渾濁,漂著幾根高碎梗子,但他卻喝出了大紅袍的架勢。

  「媳婦,你記住一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他朱科長以為守著個屠宰證就能卡住咱們的脖子?他那是做夢。」

  陳才壓低了聲音,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其實我今天去,本來也沒指望他們能答應。」

  「啊?」蘇婉寧愣住了,那雙好看的杏眼瞪得圓圓的,「那你還去?」

  「我去,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陳才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確認他們是不是真的想把事情做絕。現在看來,那個省里的孫廠長確實是下了死手。」

  「既然他們不想讓咱們活,那咱們也就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了。」

  正說著,服務員端著菜上來了。

  那紅燒肉是用大海碗盛的,紅通通、亮晶晶,每一塊都切得四四方方,顫巍巍的像是瑪瑙。

  一股子濃郁的肉香瞬間撲鼻而來。

  「吃!」

  陳才夾起一塊肉放進蘇婉寧碗裡:「先填飽肚子,吃飽了才有力氣回去幹仗。」


  蘇婉寧看著碗裡的肉,又看了看陳才那張自信滿滿的臉,心裡那塊大石頭竟然奇蹟般地鬆動了一些。

  她咬了一口。

  軟糯香甜,肥而不膩。

  這個年代的豬肉,那是真香啊。

  ……

  一頓飯吃得風捲殘雲。

  陳才沒喝酒,把那瓶老白乾揣進懷裡說是帶回去給趙老根壓壓驚。

  吉普車再次發動,駛出了縣城。

  回去的路上,陳才把車窗搖下來一半。

  春風灌進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腥氣,還有路邊楊樹鑽出來的嫩芽味兒。

  路兩邊的田野里,積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

  遠處能看見社員們趕著牛車在送糞,揮鞭子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老遠。

  這就是生機。

  也是陳才最大的底氣。

  「才哥,你到底有什麼辦法?」蘇婉寧實在忍不住了,這一路上她把陳才的話在肚子裡轉了八百遍,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這年頭,私自殺豬那可是重罪。

  就算是村里殺年豬,那也得公社批條子,還得交一半的任務豬。

  他們那是幾萬斤肉,不是偷偷摸摸殺一兩頭能解決的。

  陳才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婉寧,你還記得方老給咱們那塊牌子寫的是啥嗎?」

  「記得啊。」蘇婉寧脫口而出,「省農科院,農業副產品循環利用及反季節種植實驗基地。」

  「這就對了。」

  陳才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重點就在這『實驗』兩個字上。」

  「咱們既然是搞實驗的,那是不是得有實驗數據?」

  「咱們的豬是用特殊飼料餵出來的,那肉質是不是得檢測?」

  「怎麼檢測?是不是得殺了才能看肉質?」

  蘇婉寧腦子轉得快,一下子抓住了重點,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可是……這也只能殺幾頭做樣品啊。咱們是一百多頭呢。」

  「只要口子撕開了,後面就好辦。」

  陳才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深邃:「而且,咱們還有一個尚方寶劍。」

  「咱們不光是種地養豬的,咱們還是食品廠。」

  「食品廠有深加工的資質。咱們自己養豬,自己宰殺,自己做罐頭,這就叫『全產業鏈閉環試點』。」

  「只要肉不出村,不直接流向市場賣鮮肉,直接進罐頭車間高溫殺菌。」

  「他肉聯廠管天管地,還能管得著咱們做罐頭的工藝流程?」

  蘇婉寧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簡直就是鑽政策的空子啊!

  把殺豬說成是「罐頭生產的前置工序」,這腦迴路,除了陳才也沒誰了。

  「可是……這能行嗎?萬一上面查下來……」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陳才猛地一踩油門,吉普車轟的一聲加速,捲起一路煙塵。

  「只要咱們把既成事實做出來,把罐頭做出來賣到省里去賣到國外去,給國家賺了外匯,創了收。」

  「到時候就算有人想查,也得掂量掂量。」

  「更何況……」

  陳才看了一眼車窗外的藍天。

  他知道。

  一九七七年,風向已經在變了。

  上面的某些領導,比誰都希望能看到有人敢哪怕是冒著風險,去闖出一條新路來。

  ……

  吉普車開進紅河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剛進村口,陳才就感覺氣氛不對。

  往常這時候,大柳樹底下應該坐滿了納鞋底的老太太和下棋的老頭。

  今天卻沒幾個人。

  偶爾有幾個路過的村民,看見陳才的車眼神也是躲躲閃閃的,甚至帶著幾分慌張。


  「出事了?」蘇婉寧心裡一緊。

  車子直接開到了村部大院。

  還沒停穩,就看見趙老根背著手在院子裡像拉磨的驢一樣轉圈,那個平時總是樂呵呵的老支書,這會兒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旁邊還蹲著張大山和劉建國。

  劉建國這小子眼鏡都快掉地上了,一臉的如喪考妣。

  「咋了這是?天塌了?」

  陳才推門下車,把大衣往肩膀上一披,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穩。

  看見陳才回來,這幾個人就像是看見了救星,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我的大廠長喲!你可算是回來了!」

  趙老根急得直拍大腿,手裡那根旱菸杆子都在抖:「出大事了!我就說這事兒瞞不住,瞞不住!」

  「剛才公社那個馬主任給我打電話了,說是有人在縣裡看見你去了肉聯廠,還是被人給轟出來的!」

  「現在全村都傳遍了!」

  「說咱們的豬肉聯廠不收,說咱們這是投機倒把,搞不好要被沒收,還要抓人!」

  趙老根急得滿頭大汗:「剛才好幾個在廠里幹活的社員都跑回家去了,說是怕受牽連。連養豬場那幾個知青都在那嘀咕。」

  這就是農村。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在這個集體主義的時代,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發一場巨大的恐慌。

  畢竟紅河村窮怕了。

  好不容易過上幾天吃肉的日子,這要是突然沒了,那種落差誰也受不了。

  「慌什麼!」

  陳才猛地一聲厲喝,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陳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劉建國臉上:「劉建國,你是知青,是讀書人。你也跟著慌?」

  劉建國扶了扶眼鏡,咽了口唾沫,小聲說道:「廠長……不是我慌。是……是大傢伙都在傳,說咱們這豬要爛在手裡了。那一萬多塊錢的飼料錢……」

  「放他娘的屁!」

  陳才直接爆了粗口。

  他走到台階上看著眾人,從懷裡掏出那瓶沒開封的「老白乾」,往趙老根懷裡一扔。

  「老叔,把心放肚子裡。」

  「肉聯廠不收那是他們瞎了眼,是他們沒這個福氣!」

  「咱們的豬,咱們自己殺!」

  這句話就像是一顆炸雷,把在場的人都給震懵了。

  「自……自己殺?」趙老根手裡的酒瓶子差點沒拿穩,「才子,你可別胡來啊!這私自屠宰可是犯法的!那是要坐牢的!」

  「誰說私自屠宰了?」

  陳才從蘇婉寧手裡接過那個帆布包,拍了拍:「咱們這是『省農科院試點項目內部科研處理』,咱們這是『紅河食品廠原材料自給自足深加工』!」

  「大山!」

  「到!」張大山下意識地立正。

  「去!把咱們村殺豬的好手都給我叫來!尤其是東頭的王屠戶,讓他帶上傢伙事兒!」

  「建國!」

  「在!」

  「帶著你們養豬場的人,在食品廠後院給我清理出一塊空地來!搭棚子,架大鍋,燒開水!」

  「咱們要建咱們自己的屠宰車間!」

  「既然肉聯廠不給咱們蓋章,那咱們就不要那個破章!」

  陳才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我就不信了,咱們把豬變成了罐頭,變成了鐵皮盒子裡的一塊塊肉,他還能把罐頭蓋子撬開,看看裡面那塊肉有沒有章?!」

  「這……」

  眾人面面相覷。

  這太瘋狂了。

  但這聽起來……好像又真他娘的有道理!

  「還愣著幹什麼?動起來!」陳才一聲怒吼,「告訴全村人,明天一早食品廠招工!」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天一塊錢,他就不信沒人願意干!

  剛才那點恐慌瞬間就被貪婪和興奮給衝散了。

  張大山嗷的一嗓子,轉頭就跑去喊人了。

  劉建國也是熱血上涌,眼鏡片直反光,帶著幾個知青就往豬場沖。

  趙老根抱著酒瓶子,看著陳才那挺拔的背影,最後長嘆了一口氣,咬了咬牙:「媽了個巴子的!幹了!大不了這隊長我不當了,陪你小子瘋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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