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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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生技科辦公室。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一陣茶杯磕碰的聲音,還有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樣板戲。

  陳才敲了敲門。

  「進!」

  一個粗嗓門喊道。

  推門進去,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正靠在椅子上,雙腳架在辦公桌上,手裡捧著個紫砂壺,閉著眼睛哼著曲兒。

  這就是朱科長。

  典型的國營廠幹部做派。

  身上的中山裝扣子都快被肚皮撐崩了,滿面紅光,一看就是平時沒少撈油水。

  看見有人進來,朱科長並沒有把腳放下來的意思,只是斜著眼打量了一下陳才和蘇婉寧。

  目光在蘇婉寧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艷,但也僅僅是一瞬間,很快就恢復了那種傲慢。

  「哪個單位的?有預約嗎?」

  朱科長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問道。

  「紅河公社,紅河食品廠的。」

  陳才走上前,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我是廠長陳才,這是我們會計蘇婉寧。」

  「哦——」

  朱科長拖長了音調,這才慢悠悠地把腳放下來,「聽說過,那個搞特供罐頭的村辦小廠是吧?」

  這一句話,就把基調定下了。

  輕視。

  在他眼裡這種村辦企業就是小打小鬧,跟他們這種正規軍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朱科長消息靈通。」

  陳才拉過一張椅子,示意蘇婉寧坐下,自己則站在旁邊,「今天來,是有筆生意想跟咱們肉聯廠合作。」

  「生意?」

  朱科長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你們一個小廠子,能跟我們談什麼生意?買下腳料?豬皮?還是豬血?」

  「都不是。」

  陳才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們有一批生豬,大概一百多頭,馬上就要出欄了。想請咱們肉聯廠代宰,順便蓋個章。」

  「代宰?」

  朱科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官僚特有的冷漠。

  他連文件都沒看,直接擺擺手:

  「不行不行。我們廠的任務都是國家下達的,每天殺多少頭豬那都是有計劃的。哪有空閒工夫給你們搞代宰?」

  「而且你們那是什麼豬?有沒有檢疫證明?有沒有公社的證明?這萬一要是病豬死豬拉過來,出了事算誰的?」

  這完全就是推脫之詞。

  陳才心裡明鏡似的。

  這年頭,肉聯廠的機器經常是一天轉半天停半天,產能過剩那是常態。

  所謂的沒空無非就是錢沒到位,或者是利益沒談攏。

  陳才也不急,依舊笑呵呵地說道:

  「朱科長,您先別急著拒絕。我們這批豬那是省農科院的優良品種,長白豬,出肉率高,肉質好。而且所有的防疫手續都齊全,獸醫站那邊也都備過案。」

  「至於費用方面……」

  陳才頓了頓,拋出了誘餌:「我們願意按每頭豬五塊錢的標準支付代宰費。」

  這條件可以說是相當優厚了。

  這年頭殺一頭豬,人工費也就兩三塊。

  五塊錢算是比較高的價了。

  果然,朱科長聞言眼皮跳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子上敲擊著,似乎在權衡利弊。

  蘇婉寧在一旁緊緊盯著朱科長,手心裡全是汗。

  要是對方答應了,那一切就好辦了。

  然而,就在氣氛稍稍緩和的時候,辦公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叮鈴鈴——」

  朱科長抓起電話:「餵?生技科……啊?是孫廠長啊!」

  聽到「孫廠長」三個字,陳才和蘇婉寧的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朱科長的表情瞬間變得諂媚起來,腰都彎下去半截:「是是是,我知道……紅河廠?」


  「對,就在我這呢……啊?」

  「好,好,我明白!您放心,我有數!堅決執行!」

  掛了電話。

  朱科長的臉頓時就像是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剛才那一點點鬆動和貪婪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強硬,甚至帶著幾分敵意。

  他把陳才放在桌上的文件往回一推。

  「陳廠長,這事兒沒得談。」

  「為什麼?」陳才皺起眉頭。

  「沒為什麼。」

  朱科長冷哼一聲,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剛才我也說了,廠里任務緊,排不開班。」

  「別說五塊錢,就是十塊錢,我們也殺不了。」

  「不過嘛……」

  朱科長話鋒一轉,眼神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如果你們實在急著出欄,我也能給你們指條明路。」

  「什麼路?」

  「咱們廠雖然不能代宰,但是可以收購。」

  朱科長伸出一根手指頭,晃了晃:「按照國家規定的三等生豬收購價,七毛八一斤。你們有多少,我們收多少。這可是我給你們最大的面子了。」

  七毛八!

  蘇婉寧一下子站了起來,氣得俏臉通紅:「這怎麼可能?現在的市場價早就漲到一塊錢了!而且我們的豬是優良品種,出肉率高,怎麼能按三等豬算?這簡直就是……」

  搶劫兩個字,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但這確實就是明搶。

  按這個價格賣,除去飼料人工,紅河廠這幾個月基本就是白忙活,利潤全被肉聯廠吃掉了。

  「嫌低啊?」

  朱科長皮笑肉不笑地攤了攤手:「嫌低你們可以不賣啊。反正沒有我們肉聯廠的章,你們那一兩萬斤肉就是爛在豬圈裡,也別想流出一斤到市場上!」

  「我把話撂這兒。」

  「在咱們縣,只要我不點頭,就沒有一把殺豬刀敢動你們的豬!」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也是壟斷者的傲慢。

  那個電話顯然是省城那位孫廠長打來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生意談判了,這是一場針對紅河廠的圍剿。

  陳才看著朱科長那副吃定他們的嘴臉,反而笑了。

  怒極反笑。

  他伸手攔住了想要爭辯的蘇婉寧,把桌上的文件慢條斯理地收回包里。

  「朱科長,話別說得太滿。」

  「七毛八,您留著自個兒去收土豬吧。」

  「這豬,我不賣了。」

  「不賣?」朱科長冷笑,「那你就等著那些豬把你們廠吃垮吧!」

  「那就不勞您費心了。」

  陳才拉起蘇婉寧的手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朱科長,眼神冰冷如刀:

  「本來想給咱們縣增加點稅收,既然朱科長看不上這點小錢,那我只好換個地方花了。」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說完他猛地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

  回到吉普車上。

  蘇婉寧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都紅了:「欺人太甚!這簡直就是欺人太甚!他們怎麼能這樣?這是國家的工廠,又不是他們家開的!」

  「這就是現狀。」

  陳才遞給她一塊手絹,語氣卻異常平靜,「只要手裡有權,他們就覺得能卡住所有人的脖子。」

  「那個孫廠長,這是想借刀殺人,把咱們憋死在這一步。」

  「那怎麼辦?真不賣了?」蘇婉寧擦了擦眼角看著陳才,「要是真像他說的那樣,咱們的豬……」

  「賣,當然要賣。」

  陳才發動車子就是一腳油門,吉普車轟鳴著衝出了肉聯廠的大門,濺起一地的黑水。

  他看著後視鏡里那漸漸遠去的廠房,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危險的光芒。

  「縣裡的路走不通,那是好事。」


  「本來我還想給方科長留點面子,現在看來是不用了。」

  「既然他們想玩絕的,那咱們就玩個大的。」

  「媳婦,坐穩了。」

  「去哪?」

  「去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陳才把車拐向了縣裡的國營飯店。

  此時的陳才並不知道。

  就在他被拒之門外的同時。

  省城,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小轎車正載著幾位穿著中山裝、氣度不凡的幹部,朝著紅河公社的方向疾馳而來。

  而那一車的後備箱裡,放著的正是一份關於「全省菜籃子工程改革試點」的紅頭文件。

  這一九七七年的春風。

  終究是要刮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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