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世界屋脊上的堡壘
第四天早上七點，車隊抵達海拔五千二百米的施工點。
車門一開，刺骨的寒風就灌了進來。林沐瑤裹緊防寒服，第一個跳下車，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溫度多少？」她回頭問。
隨隊的氣象員看了眼儀器：「零下二十五度，風速六級。含氧量……百分之四十九。」
百分之四十九。
不到平原一半。
林沐瑤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吸不飽。她在青海長大，對高原有準備，但五千二還是超出了她的經驗範圍。
身後陸續有人下車。
工程兵團的劉連長，四十多歲的老高原，臉黑紅黑紅的，一下車就招呼戰士們：「慢點動！先適應五分鐘！」
醫療組的白醫生帶著兩個護士開始分發抗高原反應藥物：「每人兩粒，現在吃。感覺頭暈、噁心、呼吸困難的馬上報告！」
顧傾城最後一個下車。她沒穿軍大衣，而是穿了件深藍色的防寒服，背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戰術背包。下車後她先環視了一圈地形，然後走到林沐瑤身邊。
「感覺怎麼樣？」
「還行。」林沐瑤說，「就是有點……喘不上氣。」
「正常。」顧傾城從背包里掏出兩個便攜氧氣瓶，遞給她一個，「拿著，覺得不對勁就吸兩口。」
「你背了一路？」
「習慣了。」顧傾城淡淡地說，「高原上，氧氣比食物重要。」
施工點選在一個相對背風的山坳里。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裸露的岩石和凍土。地上插著幾面紅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劉連長走過來，手裡拿著施工圖紙。
「林工，顧處長，咱們先看現場。工事位置在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他指著三個點，「間距五百米，構成三角防禦。問題是，這地面凍得太硬，挖機都啃不動。」
林沐瑤蹲下身，用手摳了摳地面。
凍土層至少有半米深。
「微波解凍設備帶來了嗎？」她問。
「帶來了，兩台。」劉連長說，「但功率夠不夠，得試了才知道。」
「那就試。」林沐瑤站起身，「白醫生，人員情況怎麼樣？」
白醫生正在給一個年輕戰士測血氧：「目前有四個戰士血氧低於百分之八十五，建議先休息。其他人可以開工，但必須三十分鐘輪換一次。」
「好。」林沐瑤看向劉連長，「先上解凍設備，同時搭保溫帳篷作為輪換休息點。便攜供氧裝置發下去，按血氧數據調節供氧濃度。」
「明白！」
施工開始了。
兩台微波解凍設備被推到預定位置，啟動。低沉的嗡鳴聲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微弱，但很快，設備前方的凍土開始冒出絲絲白氣。
「有效果！」一個戰士喊道。
林沐瑤走過去查看。地面表層已經開始軟化，但深度還不夠。
「功率再調高百分之十。」她說。
「林工，再高的話設備可能過熱……」
「先調，我盯著溫度。」
設備功率提升。嗡鳴聲變大了，凍土軟化的速度明顯加快。但十分鐘後，其中一台設備的報警燈突然亮起——過熱了。
「停機！冷卻！」
戰士們手忙腳亂地關掉設備。林沐瑤蹲在設備旁，看著溫度計上的數字：七十八度。離安全上限只差兩度。
「不行。」她站起來，對劉連長說，「連續工作時間不能超過八分鐘，得間歇運行。這樣進度會慢。」
「慢也得保證安全。」顧傾城走過來，「林工，你們設計的便攜供氧裝置，測試過了嗎？」
「在基地模擬環境測試過，但實地還沒……」
「那就現在測。」顧傾城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灰色的雙肩包，「我背了一路，應該能用。」
她穿上背包，按下開關。背包側面伸出兩根軟管，連接到面罩上。面罩覆蓋口鼻，透明的視窗不影響視線。
「感覺怎麼樣？」林沐瑤問。
顧傾城深呼吸了幾次。
「供氧平穩，面罩不結霧。重量……大概五公斤，能接受。」她看了眼手錶，「我計時，看看持續工作時間。」
她走向正在挖基礎的戰士那邊。
林沐瑤轉頭看向另一台還在工作的解凍設備。突然，她注意到設備旁邊站著一個戰士，臉色發白，身體在微微搖晃。
「那個戰士！」她喊道，「你叫什麼名字？」
戰士轉過頭，眼神有些渙散：「報……報告，我叫李小明……」
話沒說完，他腿一軟，就往地上倒。
「醫療組！」林沐瑤衝過去。
白醫生和護士已經跑過來了。測量血氧——百分之七十九。心率一百三。
「重度高原反應，馬上送下去！」白醫生果斷下令。
兩個戰士架起李小明，往保溫帳篷走。林沐瑤跟著進了帳篷。
帳篷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就零度左右。李小明被放在摺疊床上，吸上氧氣，臉色稍微好轉了點。
「醫生……我還能幹……」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躺著別動！」白醫生按住他，「你這種情況，至少休息二十四小時。明天能不能繼續幹活，得看恢復情況。」
李小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連長……我對不起連隊……」
「說什麼傻話。」劉連長也進來了，「高原反應不是你的錯。好好休息，好了再上。」
他轉頭看向林沐瑤，壓低聲音：「林工，這才開工半小時，已經倒下四個了。照這個速度，咱們的人撐不到三天。」
林沐瑤咬著嘴唇。
她走出帳篷，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遠處，顧傾城還在測試供氧裝置，已經連續工作十五分鐘了，看起來狀態穩定。
但戰士們不行。
他們不是經過特殊訓練的高原兵，是工程兵，雖然也受過訓練，但五千二的海拔還是超出了大多數人的極限。
她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基地。
「張總工，是我。」
「沐瑤，情況怎麼樣？」張飛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雜音，但很清晰。
「地面解凍有效果，但設備需要間歇運行，進度受影響。人員……情況不好。」林沐瑤的聲音有些發澀，「半小時倒了四個，都是重度反應。照這樣下去，施工隊可能撐不到完成任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供氧裝置呢？」
「顧處長在測試，效果不錯。但數量不夠，只帶了二十套。」
「先用著。」張飛說，「人員輪換方案調整：工作二十分鐘，休息四十分鐘。不要心疼時間，保證人員安全是第一位的。」
「可是工期……」
「工期我想辦法。」張飛說，「你們那邊，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隊伍。受傷的戰士一定要照顧好，不能讓他們有心理負擔。」
「明白。」
「還有，」張飛頓了頓，「王老五明天到基地。我安排他做高原適應性測試，如果他的基因變異機制能搞清楚，也許能開發出短時提升適應性的藥物。雖然趕不上你們這波，但對後續高原工程有幫助。」
林沐瑤握緊了電話。
「張總工，對不起……我可能把事情想簡單了。」
「不怪你。」張飛的聲音很溫和，「高原施工是世界性難題。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記住，安全第一。進度可以慢，人不能出事。」
掛掉電話，林沐瑤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
然後她走回施工區域。
戰士們還在忙碌。有的在操作解凍設備，有的在挖已經軟化的凍土，有的在搬運模塊化構件。每個人都喘著粗氣，但沒人停下來。
顧傾城走過來，摘下面罩。
「供氧裝置連續工作三十分鐘，性能穩定。我測了血氧，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她把數據記錄本遞給林沐瑤，「建議所有一線作業人員全部配備。」
「可我們只有二十套。」
「那就分組用。」顧傾城說，「一組幹活，一組休息輪換。總比沒有強。」
林沐瑤點點頭。
她走到劉連長身邊：「劉連長，人員分組調整。每八人一組，配四套供氧裝置。兩人幹活，兩人待命，四人休息。二十分鐘輪換一次。」
「這樣人手更不夠了……」
「但能堅持下去。」林沐瑤看著他的眼睛，「張總工說了，進度可以慢，人不能出事。」
劉連長沉默了片刻，重重點頭：「好，聽您的。」
新的輪換方案開始執行。
進度確實慢了。原計劃上午挖完第一個工事的基礎，結果到中午，才挖了一半。
但好消息是，再沒有新的戰士倒下。
中午吃飯是在保溫帳篷里。戰士們圍坐在一起，吃的是單兵自熱食品。熱氣騰騰的米飯和菜，在零下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珍貴。
林沐瑤和顧傾城坐在一起。
「你剛才測試供氧裝置，感覺真的沒事？」林沐瑤問。
「沒事。」顧傾城吃了一口米飯，「但這東西有個問題——面罩影響視野。戰士們在操作機械的時候，可能會有安全隱患。」
「我想到了。」林沐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畫著草圖，「改成鼻吸式怎麼樣？只覆蓋鼻子，不影響眼睛和嘴。」
「那氧氣利用率會降低。」
「但安全性提高。」林沐瑤說，「而且，我們可以把供氧濃度調高一點，補償利用率。」
顧傾城看著她畫得歪歪扭扭的草圖，突然笑了。
「你畫圖水平還是這麼差。」
「能看懂就行。」林沐瑤也笑了。
這是她們上高原後第一次笑。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藏族漢子掀開帘子進來，手裡提著個大壺。
「打擾了。」漢子用生硬的漢語說，「我煮了酥油茶，給你們暖暖身子。」
劉連長站起來：「阿旺大哥，這怎麼好意思……」
「客氣啥。」阿旺把壺放在簡易桌上，「你們來這兒幹活，是為了我們這裡更安全。我兒子以後可以安心放牧了，這點茶算什麼。」
他倒了十幾碗茶，濃郁的奶香和茶香混合在一起，在帳篷里瀰漫開來。
戰士們接過茶碗，連聲道謝。
阿旺走到林沐瑤面前，也遞給她一碗。
「姑娘，你也喝。這麼高的地方，女娃娃不容易。」
林沐瑤雙手接過：「謝謝您。」
「你們是來修什麼的？」阿旺問。
「修工事。」林沐瑤說，「保護邊境的。」
阿旺點點頭，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好，好。修結實點。以前這裡總有不踏實，現在你們來了，我們就踏實了。」
他喝完自己那碗茶，擺擺手走了。
帳篷里安靜下來。
戰士們捧著溫熱的酥油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一個年輕的戰士突然說：「連長，我想家了。」
「誰不想。」另一個戰士說，「但這活兒總得有人干。」
「對。」劉連長舉起茶碗，「咱們在這兒吃苦，就是為了家裡人不吃苦。為了像阿旺大哥那樣的老百姓，能踏實過日子。」
「干！」
戰士們舉起茶碗，以茶代酒。
林沐瑤看著這一幕，鼻子有點酸。
她低頭喝了一大口酥油茶。
很香。
很暖。
下午，施工繼續。
低溫快硬水泥的第一次實地測試開始了。戰士們把攪拌好的水泥澆築進挖好的基礎坑裡，然後啟動便攜微波養護設備。
四個小時。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澆築點。
四個小時後，林沐瑤親自檢測。
回彈儀顯示強度：C35。
「成功了！」她激動地喊出聲，「零下二十五度，四小時初凝，強度達到設計標準！」
戰士們歡呼起來。
這意味著，他們不用等二十八天。今天澆築，明天就能繼續施工。
進度一下子搶回來了。
傍晚收工時，第一個工事的基礎已經完成。模塊化構件開始組裝，按照這個速度，三天內第一個工事就能建成。
林沐瑤站在施工點高處，看著夕陽下的雪山。
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峰上，美得讓人窒息。
顧傾城走到她身邊。
「今天辛苦了。」
「大家都辛苦。」林沐瑤說，「但我現在覺得……值得。」
「為什麼？」
「因為阿旺大哥的酥油茶。」林沐瑤轉過頭，看著顧傾城，「因為他說，我們來了，他們就踏實了。」
她頓了頓。
「技術不是為了技術本身。是為了讓阿旺大哥這樣的普通人，能踏實過日子。對嗎？」
顧傾城點點頭。
「對。」
遠處，蘇晚晴正在拍攝紀錄片。鏡頭對準了正在組裝的模塊化構件，對準了戰士們凍紅的臉，對準了雪山，也轉過來，對準了她們。
林沐瑤朝鏡頭笑了笑。
然後她看向更遠的地方——邊境線的方向。
那裡，有需要守護的國土。
也有需要守護的人。
而現在，他們正在用技術和汗水，築起一道堡壘。
一道會讓所有人感到踏實的堡壘。
夜幕降臨。
高原的星空格外明亮。
帳篷里，戰士們已經睡了。
林沐瑤還在整理今天的測試數據。
突然，她的衛星電話響了。
是基地值班室。
「林工，無人機巡邏發現異常。你們施工點東南方向十五公里，有不明電磁信號活動。頻率跳變，疑似在偵測你們那邊的施工情況。」
林沐瑤的心一緊。
「需要採取什麼措施嗎？」
「暫時不用，但提高警惕。顧處長在旁邊嗎？讓她接電話。」
林沐瑤把電話遞給顧傾城。
顧傾城聽完，只說了一句話：
「知道了。通知張總工，我們可能需要『息壤』的高原簡化版了。」
她掛掉電話，看向帳篷外漆黑的夜空。
寒風呼嘯。
但比風更冷的，是某些人的目光。
已經盯上這裡了。
車門一開，刺骨的寒風就灌了進來。林沐瑤裹緊防寒服，第一個跳下車，腳踩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溫度多少？」她回頭問。
隨隊的氣象員看了眼儀器：「零下二十五度，風速六級。含氧量……百分之四十九。」
百分之四十九。
不到平原一半。
林沐瑤深吸一口氣，感覺肺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吸不飽。她在青海長大，對高原有準備，但五千二還是超出了她的經驗範圍。
身後陸續有人下車。
工程兵團的劉連長，四十多歲的老高原，臉黑紅黑紅的，一下車就招呼戰士們：「慢點動！先適應五分鐘！」
醫療組的白醫生帶著兩個護士開始分發抗高原反應藥物：「每人兩粒，現在吃。感覺頭暈、噁心、呼吸困難的馬上報告！」
顧傾城最後一個下車。她沒穿軍大衣，而是穿了件深藍色的防寒服，背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戰術背包。下車後她先環視了一圈地形，然後走到林沐瑤身邊。
「感覺怎麼樣？」
「還行。」林沐瑤說，「就是有點……喘不上氣。」
「正常。」顧傾城從背包里掏出兩個便攜氧氣瓶，遞給她一個，「拿著，覺得不對勁就吸兩口。」
「你背了一路？」
「習慣了。」顧傾城淡淡地說，「高原上，氧氣比食物重要。」
施工點選在一個相對背風的山坳里。遠處是連綿的雪山，近處是裸露的岩石和凍土。地上插著幾面紅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劉連長走過來，手裡拿著施工圖紙。
「林工，顧處長，咱們先看現場。工事位置在這兒，這兒，還有這兒。」他指著三個點，「間距五百米，構成三角防禦。問題是，這地面凍得太硬，挖機都啃不動。」
林沐瑤蹲下身，用手摳了摳地面。
凍土層至少有半米深。
「微波解凍設備帶來了嗎？」她問。
「帶來了，兩台。」劉連長說，「但功率夠不夠，得試了才知道。」
「那就試。」林沐瑤站起身，「白醫生，人員情況怎麼樣？」
白醫生正在給一個年輕戰士測血氧：「目前有四個戰士血氧低於百分之八十五，建議先休息。其他人可以開工，但必須三十分鐘輪換一次。」
「好。」林沐瑤看向劉連長，「先上解凍設備，同時搭保溫帳篷作為輪換休息點。便攜供氧裝置發下去，按血氧數據調節供氧濃度。」
「明白！」
施工開始了。
兩台微波解凍設備被推到預定位置，啟動。低沉的嗡鳴聲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微弱，但很快，設備前方的凍土開始冒出絲絲白氣。
「有效果！」一個戰士喊道。
林沐瑤走過去查看。地面表層已經開始軟化，但深度還不夠。
「功率再調高百分之十。」她說。
「林工，再高的話設備可能過熱……」
「先調，我盯著溫度。」
設備功率提升。嗡鳴聲變大了，凍土軟化的速度明顯加快。但十分鐘後，其中一台設備的報警燈突然亮起——過熱了。
「停機！冷卻！」
戰士們手忙腳亂地關掉設備。林沐瑤蹲在設備旁，看著溫度計上的數字：七十八度。離安全上限只差兩度。
「不行。」她站起來，對劉連長說，「連續工作時間不能超過八分鐘，得間歇運行。這樣進度會慢。」
「慢也得保證安全。」顧傾城走過來，「林工，你們設計的便攜供氧裝置，測試過了嗎？」
「在基地模擬環境測試過，但實地還沒……」
「那就現在測。」顧傾城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灰色的雙肩包，「我背了一路，應該能用。」
她穿上背包，按下開關。背包側面伸出兩根軟管，連接到面罩上。面罩覆蓋口鼻，透明的視窗不影響視線。
「感覺怎麼樣？」林沐瑤問。
顧傾城深呼吸了幾次。
「供氧平穩，面罩不結霧。重量……大概五公斤，能接受。」她看了眼手錶，「我計時，看看持續工作時間。」
她走向正在挖基礎的戰士那邊。
林沐瑤轉頭看向另一台還在工作的解凍設備。突然，她注意到設備旁邊站著一個戰士，臉色發白，身體在微微搖晃。
「那個戰士！」她喊道，「你叫什麼名字？」
戰士轉過頭，眼神有些渙散：「報……報告，我叫李小明……」
話沒說完，他腿一軟，就往地上倒。
「醫療組！」林沐瑤衝過去。
白醫生和護士已經跑過來了。測量血氧——百分之七十九。心率一百三。
「重度高原反應，馬上送下去！」白醫生果斷下令。
兩個戰士架起李小明，往保溫帳篷走。林沐瑤跟著進了帳篷。
帳篷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就零度左右。李小明被放在摺疊床上，吸上氧氣，臉色稍微好轉了點。
「醫生……我還能幹……」他掙扎著想坐起來。
「躺著別動！」白醫生按住他，「你這種情況，至少休息二十四小時。明天能不能繼續幹活，得看恢復情況。」
李小明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流下來。
「連長……我對不起連隊……」
「說什麼傻話。」劉連長也進來了，「高原反應不是你的錯。好好休息，好了再上。」
他轉頭看向林沐瑤，壓低聲音：「林工，這才開工半小時，已經倒下四個了。照這個速度，咱們的人撐不到三天。」
林沐瑤咬著嘴唇。
她走出帳篷，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遠處，顧傾城還在測試供氧裝置，已經連續工作十五分鐘了，看起來狀態穩定。
但戰士們不行。
他們不是經過特殊訓練的高原兵，是工程兵，雖然也受過訓練，但五千二的海拔還是超出了大多數人的極限。
她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基地。
「張總工，是我。」
「沐瑤，情況怎麼樣？」張飛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有些雜音，但很清晰。
「地面解凍有效果，但設備需要間歇運行，進度受影響。人員……情況不好。」林沐瑤的聲音有些發澀，「半小時倒了四個，都是重度反應。照這樣下去，施工隊可能撐不到完成任務。」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供氧裝置呢？」
「顧處長在測試，效果不錯。但數量不夠，只帶了二十套。」
「先用著。」張飛說，「人員輪換方案調整：工作二十分鐘，休息四十分鐘。不要心疼時間，保證人員安全是第一位的。」
「可是工期……」
「工期我想辦法。」張飛說，「你們那邊，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隊伍。受傷的戰士一定要照顧好，不能讓他們有心理負擔。」
「明白。」
「還有，」張飛頓了頓，「王老五明天到基地。我安排他做高原適應性測試，如果他的基因變異機制能搞清楚，也許能開發出短時提升適應性的藥物。雖然趕不上你們這波，但對後續高原工程有幫助。」
林沐瑤握緊了電話。
「張總工，對不起……我可能把事情想簡單了。」
「不怪你。」張飛的聲音很溫和，「高原施工是世界性難題。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記住，安全第一。進度可以慢，人不能出事。」
掛掉電話，林沐瑤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
然後她走回施工區域。
戰士們還在忙碌。有的在操作解凍設備，有的在挖已經軟化的凍土，有的在搬運模塊化構件。每個人都喘著粗氣，但沒人停下來。
顧傾城走過來，摘下面罩。
「供氧裝置連續工作三十分鐘，性能穩定。我測了血氧，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她把數據記錄本遞給林沐瑤，「建議所有一線作業人員全部配備。」
「可我們只有二十套。」
「那就分組用。」顧傾城說，「一組幹活，一組休息輪換。總比沒有強。」
林沐瑤點點頭。
她走到劉連長身邊：「劉連長，人員分組調整。每八人一組，配四套供氧裝置。兩人幹活，兩人待命，四人休息。二十分鐘輪換一次。」
「這樣人手更不夠了……」
「但能堅持下去。」林沐瑤看著他的眼睛，「張總工說了，進度可以慢，人不能出事。」
劉連長沉默了片刻，重重點頭：「好，聽您的。」
新的輪換方案開始執行。
進度確實慢了。原計劃上午挖完第一個工事的基礎，結果到中午，才挖了一半。
但好消息是，再沒有新的戰士倒下。
中午吃飯是在保溫帳篷里。戰士們圍坐在一起，吃的是單兵自熱食品。熱氣騰騰的米飯和菜，在零下的環境裡顯得格外珍貴。
林沐瑤和顧傾城坐在一起。
「你剛才測試供氧裝置，感覺真的沒事？」林沐瑤問。
「沒事。」顧傾城吃了一口米飯，「但這東西有個問題——面罩影響視野。戰士們在操作機械的時候，可能會有安全隱患。」
「我想到了。」林沐瑤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畫著草圖，「改成鼻吸式怎麼樣？只覆蓋鼻子，不影響眼睛和嘴。」
「那氧氣利用率會降低。」
「但安全性提高。」林沐瑤說，「而且，我們可以把供氧濃度調高一點，補償利用率。」
顧傾城看著她畫得歪歪扭扭的草圖，突然笑了。
「你畫圖水平還是這麼差。」
「能看懂就行。」林沐瑤也笑了。
這是她們上高原後第一次笑。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一個藏族漢子掀開帘子進來，手裡提著個大壺。
「打擾了。」漢子用生硬的漢語說，「我煮了酥油茶，給你們暖暖身子。」
劉連長站起來：「阿旺大哥，這怎麼好意思……」
「客氣啥。」阿旺把壺放在簡易桌上，「你們來這兒幹活，是為了我們這裡更安全。我兒子以後可以安心放牧了，這點茶算什麼。」
他倒了十幾碗茶，濃郁的奶香和茶香混合在一起，在帳篷里瀰漫開來。
戰士們接過茶碗，連聲道謝。
阿旺走到林沐瑤面前，也遞給她一碗。
「姑娘，你也喝。這麼高的地方，女娃娃不容易。」
林沐瑤雙手接過：「謝謝您。」
「你們是來修什麼的？」阿旺問。
「修工事。」林沐瑤說，「保護邊境的。」
阿旺點點頭，黝黑的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好，好。修結實點。以前這裡總有不踏實，現在你們來了，我們就踏實了。」
他喝完自己那碗茶，擺擺手走了。
帳篷里安靜下來。
戰士們捧著溫熱的酥油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一個年輕的戰士突然說：「連長，我想家了。」
「誰不想。」另一個戰士說，「但這活兒總得有人干。」
「對。」劉連長舉起茶碗，「咱們在這兒吃苦，就是為了家裡人不吃苦。為了像阿旺大哥那樣的老百姓，能踏實過日子。」
「干！」
戰士們舉起茶碗，以茶代酒。
林沐瑤看著這一幕，鼻子有點酸。
她低頭喝了一大口酥油茶。
很香。
很暖。
下午，施工繼續。
低溫快硬水泥的第一次實地測試開始了。戰士們把攪拌好的水泥澆築進挖好的基礎坑裡，然後啟動便攜微波養護設備。
四個小時。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澆築點。
四個小時後，林沐瑤親自檢測。
回彈儀顯示強度：C35。
「成功了！」她激動地喊出聲，「零下二十五度，四小時初凝，強度達到設計標準！」
戰士們歡呼起來。
這意味著，他們不用等二十八天。今天澆築，明天就能繼續施工。
進度一下子搶回來了。
傍晚收工時，第一個工事的基礎已經完成。模塊化構件開始組裝，按照這個速度，三天內第一個工事就能建成。
林沐瑤站在施工點高處，看著夕陽下的雪山。
金色的陽光灑在雪峰上，美得讓人窒息。
顧傾城走到她身邊。
「今天辛苦了。」
「大家都辛苦。」林沐瑤說，「但我現在覺得……值得。」
「為什麼？」
「因為阿旺大哥的酥油茶。」林沐瑤轉過頭，看著顧傾城，「因為他說，我們來了，他們就踏實了。」
她頓了頓。
「技術不是為了技術本身。是為了讓阿旺大哥這樣的普通人，能踏實過日子。對嗎？」
顧傾城點點頭。
「對。」
遠處，蘇晚晴正在拍攝紀錄片。鏡頭對準了正在組裝的模塊化構件，對準了戰士們凍紅的臉，對準了雪山，也轉過來，對準了她們。
林沐瑤朝鏡頭笑了笑。
然後她看向更遠的地方——邊境線的方向。
那裡，有需要守護的國土。
也有需要守護的人。
而現在，他們正在用技術和汗水，築起一道堡壘。
一道會讓所有人感到踏實的堡壘。
夜幕降臨。
高原的星空格外明亮。
帳篷里，戰士們已經睡了。
林沐瑤還在整理今天的測試數據。
突然，她的衛星電話響了。
是基地值班室。
「林工，無人機巡邏發現異常。你們施工點東南方向十五公里，有不明電磁信號活動。頻率跳變，疑似在偵測你們那邊的施工情況。」
林沐瑤的心一緊。
「需要採取什麼措施嗎？」
「暫時不用，但提高警惕。顧處長在旁邊嗎？讓她接電話。」
林沐瑤把電話遞給顧傾城。
顧傾城聽完，只說了一句話：
「知道了。通知張總工，我們可能需要『息壤』的高原簡化版了。」
她掛掉電話，看向帳篷外漆黑的夜空。
寒風呼嘯。
但比風更冷的，是某些人的目光。
已經盯上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