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李浩然線收網（下）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指揮中心。
十二塊屏幕占據整面牆，實時顯示著不同畫面：衛星雲圖、電子海圖、貨輪熱成像、突擊隊員頭盔攝像頭、以及「影梭」號駕駛艙。
張飛坐在指揮台前，面前是三台並排的顯示器。左邊是通訊頻道列表，中間是行動時間軸，右邊是設備狀態監控。
他戴著耳機，能聽到所有頻道的背景音。
風聲，浪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影梭一號，報告位置。」
顧傾城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冷靜，清晰，沒有一絲波動。
「距離目標船五點二公里，保持低速接近。海況轉差，浪高兩米。」
「收到。『息壤』設備準備情況？」
「已就位，液氮灌注完成，倒計時器設定了。啟動後預計運行時間十五分三十秒。」
「很好。所有人最後檢查裝備，兩分鐘後按計劃行動。」
張飛的目光落在中間屏幕的時間軸上。
倒計時：01:58。
01:57。
01:56。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很輕，但節奏穩定。
這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動作——只有在高度集中時才會出現。
左邊屏幕上，李浩然的監控畫面亮著。
他坐在安全屋的椅子上，面前是一部保密電話。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距離約定通話時間，還有三分鐘。
對方會打來，要求李浩然提供最後的情報，然後才會告知交接孩子的具體流程。
這是最後的考驗。
「張總工。」
安國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張飛沒回頭，只是抬起一隻手，示意聽到了。
「氣象部門更新了預報。」安國邦走到他旁邊，俯身低聲說，「目標海域雷暴強度升級，預計十分鐘後會有強降雨和雷電。能見度會降到不足一百米。」
「風速？」
「八級，陣風九級。」
張飛點了點頭。
惡劣天氣對雙方都是挑戰，但對隱蔽接近的「影梭」號來說，反而有利。
「通知顧處長，行動時間提前三十秒。在雷暴最強時啟動干擾，背景噪聲會掩蓋電磁脈衝。」
「是。」
安國邦轉身去傳達指令。
張飛的目光回到李浩然的畫面上。
倒計時：00:58。
電話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安全屋裡格外尖銳。
李浩然渾身一顫，盯著那部紅色的電話，足足三秒沒動。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拿起了聽筒。
「餵。」
聲音嘶啞，但努力保持著平穩。
指揮中心的音頻同步接入。
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電子音傳來：「李副處長，最後的機會。告訴我『鸞鳥』最致命的弱點，要具體的，可驗證的。」
李浩然握緊了聽筒。
他的目光看向桌面——那裡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上面是張飛給他的那句話。
「機翼根部連接件，連續三十次超音速機動後，萬分之三概率性金屬疲勞。解決方案：每五十小時超聲波探傷。」
他咽了口唾沫。
「我……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守信用？」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電子音冷冰冰地說，「情報換孩子。或者，你可以繼續猶豫，然後明天早上收到一個包裹。」
李浩然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說。」他的聲音在抖，「但你們必須保證……」
「說。」
李浩然咬了咬牙，照著便簽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複述。
說完後，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後，電子音再次響起：「很好。現在聽清楚：貨輪『海神號』，坐標北緯18度22分，東經125度47分。凌晨三點整，我們會把孩子放在救生艇上放下。你們有十分鐘時間接走。過時不候。」
「等等！我怎麼確定孩子在船上？我要聽他的聲音！」
「你沒有資格……」
「我要聽我兒子的聲音！」李浩然突然吼起來，那聲音里有一種絕望的瘋狂，「否則我馬上自殺，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短暫的沉默。
接著，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腳步聲。
然後，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童聲傳來：
「爸……爸爸……」
李浩然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顫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小明……小明你別怕，爸爸馬上來救你，馬上……」
「爸爸，這裡好黑，我好怕……」
「不怕，不怕，爸爸在……」
通話被粗暴地切斷。
電子音重新出現：「聽到了？三點整。記住，只准來一艘小船，超過三個人，我們就撕票。」
嘟——嘟——嘟——
忙音。
李浩然還握著聽筒，呆呆地坐在那裡，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張飛摘下一邊耳機，對旁邊的通訊官說：「信號源定位到了嗎？」
「定位到了，就在貨輪上。通話時長四十七秒，足夠完成三角定位。」
「好。」
張飛重新戴上耳機。
時間軸倒計時：00:23。
「影梭一號，報告狀態。」
「距離一點八公里，已經進入干擾有效範圍。所有隊員就位，隨時可以啟動。」
顧傾城的聲音依然冷靜，但張飛聽出了一絲緊繃。
「雷暴還有多久到達？」
「雷達顯示強回波距離九公里，預計四分鐘後覆蓋目標區域。」
「提前三十秒啟動干擾。倒計時同步。」
「明白。」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時間軸開始同步。
所有時鐘歸零，重新倒數：03:00。
02:59。
02:58。
張飛盯著熱成像畫面。
貨輪像一個漂浮在海上的鐵盒子，十幾個熱源分布在各個位置。其中一個單獨的熱源在第三貨艙，很小，蜷縮著。
李小明。
他的手指再次敲擊桌面。
這次，節奏快了一點。
02:30。
「海況繼續惡化，浪高兩點五米。」顧傾城報告，「影梭開始顛簸，但還能控制。」
「突擊組準備好了嗎？」
「八人小組，分成兩隊。一隊主攻第三貨艙，二隊控制駕駛室和輪機艙。所有人已服用抗暈船藥物，狀態良好。」
01:45。
衛星雲圖上，代表雷暴的紅色區域正在迅速逼近貨輪。
風浪明顯變大，指揮中心甚至能通過攝像頭看到「影梭」號甲板上飛濺的浪花。
01:00。
「啟動干擾。」
顧傾城的聲音響起。
同時，張飛看到設備狀態監控屏幕上，代表「息壤」設備運行狀態的指示燈從綠變紅。
功率曲線急劇攀升。
「干擾已啟動，功率百分之百。」
「目標船所有電子信號消失！」
「雷達回波確認，貨輪航速歸零，舵機失效！」
一連串報告從各個崗位傳來。
張飛盯著貨輪的熱成像。
畫面開始出現雪花點——干擾設備產生的電磁脈衝也在影響衛星的遙測信號，但熱成像還能勉強維持。
00:45。
「突擊組出發！」
屏幕上，八個熱源從「影梭」號分離，快速向貨輪移動。
兩艘衝鋒艇，每艘四人。
浪很大，衝鋒艇在海面上劇烈起伏，但速度很快。
00:30。
第一艘衝鋒艇抵達貨輪船尾，拋鉤，固定。
四個身影迅速攀爬舷梯，登上甲板。
頭盔攝像頭的畫面開始傳輸回來。
搖晃，模糊，但能看清——甲板上沒有人。
「一隊登船成功，未遇抵抗。」
「二隊登船成功，正在前往駕駛室。」
顧傾城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保持警惕，可能有陷阱。」
00:15。
一隊抵達第三貨艙入口。
厚重的金屬艙門緊閉，但沒有上鎖。
「艙門虛掩。」隊長的聲音很低，「可能有詐。」
「紅外掃描。」
畫面切換到紅外模式。
艙門後，大約十米處，有一個單獨的熱源，蜷縮在角落裡。
周圍沒有其他熱源。
「準備進入。」
艙門被緩緩推開。
吱呀——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刺耳。
貨艙里很暗，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
地上堆著一些貨箱，角落裡，一個瘦小的身影縮成一團，身上蓋著條毯子。
「小明？」
隊長輕聲呼喚，慢慢靠近。
那個身影動了動。
毯子滑落，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眼睛被黑布蒙著，嘴被膠帶封著。
確實是照片上的李小明。
「發現目標，確認存活。」
隊長快速檢查孩子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手腕和腳踝有捆綁痕跡。
「安全。」
他朝身後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兩名隊員上前，一人警戒，一人開始解綁。
就在這時。
轟！
貨艙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機械裝置啟動的聲音。
緊接著，艙頂的揚聲器里傳出一個冰冷的電子音：
「檢測到非法入侵。植入物激活程序啟動。倒計時：六十秒。」
「什麼植入物？」隊長的聲音陡然升高。
「孩子頸部皮下，植入式微型毒劑裝置。離岸超過五十公里自動釋放神經毒素。強行拆除則瞬間注射。你們還有五十九秒。」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張飛猛地站起來。
「遠程醫療支持！馬上連接！」
「已連接！」醫療官喊道，「突擊隊醫，匯報情況！」
頭盔攝像頭畫面里，隊醫已經掀開孩子的衣領。
在頸後，確實有一個小小的、剛癒合不久的傷口。
「發現植入物，直徑約三毫米，埋深約五毫米。看不到具體型號……」
「掃描！用可攜式超聲！」
設備啟動，超聲波圖像傳回指揮中心。
屏幕上，一個米粒大小的物體清晰地顯示出來，周圍連接著細如髮絲的導管。
「是雙觸髮式。」醫療組組長盯著圖像，「看這裡，這個微膠囊里應該是神經毒素。如果強行取出，這個壓力傳感器會……」
「我知道！」張飛打斷他，「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取！」
「需要低溫。」醫療組長語速飛快，「零下七十度以下，神經傳導會暫停。然後微創手術，把整個植入物連同周圍兩毫米組織一起切除。」
「現場有液氮嗎？」
「有！『息壤』設備的液氮罐還有殘餘！」
「倒計時：四十秒。」
顧傾城的聲音切進來：「液氮罐可以拆卸，但需要時間。三十秒不夠。」
「二十秒可以嗎？」
「最快也要四十秒！」
張飛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三十七秒。
三十六秒。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液氮。
低溫。
微創。
突然，他抬起頭。
「不要拆罐子。直接把液氮導到植入物位置，局部冷凍！」
「怎麼導？」
「用軟管！現場有輸液管嗎？」
「有！醫療包里有！」
「快！」
畫面劇烈晃動。
隊員們在貨艙里狂奔，尋找醫療包。
「倒計時：二十五秒。」
「找到了！」
一根透明的輸液軟管被扯出來。
「把液氮罐的排氣閥接上軟管！小心凍傷！」
「倒計時：二十秒。」
「接上了！」
「把軟管另一端對準植入物位置，開閥！」
「可是孩子會凍傷……」
「凍傷比死強！開閥！」
嗤——
白色的低溫霧氣從軟管末端噴出。
隊醫咬著牙，將噴口對準孩子頸後的傷口。
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氣霧瞬間籠罩了那片皮膚。
「啊——！」
孩子即使在昏迷中也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結霜。
「倒計時：十秒。」
「溫度夠了嗎？」
「還不夠！皮下溫度還沒降到臨界點！」
「九秒。」
「八秒。」
張飛握緊了拳頭。
他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七秒。」
「六秒。」
突然，醫療組長喊道：「溫度夠了！神經信號中斷！」
「切除！現在！」
畫面里，隊醫的手穩得像機器。
手術刀划過，一個帶著冰霜的小肉塊被完整切下。
幾乎同時，旁邊隊員用鑷子夾起那個米粒大小的金屬物體。
「倒計時：一秒。」
「零。」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毒劑釋放。
沒有注射。
只有貨艙揚聲器里，那個電子音最後說了一句：
「遊戲結束。祝你們好運。」
然後，徹底沉默。
貨艙里，只剩下隊員們粗重的喘息聲，和外面風雨的聲音。
隊長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金屬植入物裝進密封袋。
然後，他抱起已經昏迷的李小明。
「目標安全，植入物已取出。請求撤離。」
「批准撤離。」顧傾城的聲音傳來，「二隊報告情況。」
「駕駛室控制，抓獲三人。輪機艙控制，抓獲兩人。全船共九名人員，全部控制，無人傷亡。」
「好。帶所有人撤離，返回影梭。干擾還能維持八分鐘，抓緊時間。」
「是！」
十分鐘後。
兩艘衝鋒艇返回「影梭」號。
李小明被送進隨船醫療艙，生命體徵穩定。
九名俘虜被分別關押。
貨輪「海神號」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所有設備癱瘓，像一具漂浮的棺材。
「影梭」號開始返航。
指揮中心裡，安國邦長出了一口氣。
「成功了……」
但張飛沒有放鬆。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密封袋的特寫——裡面的金屬植入物，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把這個植入物的圖像放大。」
圖像放大。
米粒大小的金屬殼上，刻著一行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SWC-7」。
「查這個編號。」張飛說。
情報組的鍵盤聲噼里啪啦響起。
三十秒後。
「查到了。」情報官的聲音有些乾澀，「SWC系列，某國特種作戰司令部『特種武器目錄』中的編號。SWC-7，全稱是『皮下追蹤與終止裝置』，去年才入列。」
「終止？」
「就是……滅口裝置。」
張飛沉默了幾秒。
「繼續審俘虜。特別是那個船長，我要知道是誰給他們的這個裝置。」
「是。」
凌晨四點。
初步審訊報告出來了。
張飛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九名俘虜，六人是僱傭兵，三人是船員。
僱傭兵頭目交代，他們是受一個中間人僱傭，任務是在公海接收並「保管」一個孩子，等待下一步指令。
「中間人是誰？」
「沒見過面，只通過加密郵件聯繫。付款是通過比特幣。」
「植入物誰給的？」
「也是中間人郵寄過來的，附帶操作說明。」
「說明呢？」
「看過後就燒了。」
典型的切斷線索的手法。
但張飛的注意力被報告最後一段吸引了。
船長在被捕前，試圖吞下藏在衣領里的氰化物膠囊，但被突擊隊員及時制止。
不過，在掙扎過程中，他撞倒了駕駛台的一個控制面板。
面板摔碎後，露出了裡面夾層藏著的一個微型硬碟。
「硬碟數據恢復了嗎？」
「恢復了。」安國邦把另一份報告遞過來，「裡面有很多加密文件，我們還在破解。但有一個文件夾沒有加密，名字是……」
他頓了頓。
「『斬首行動』名單。」
張飛接過報告。
打開。
第一頁，十二個名字。
第一個：張飛。
第二個：林沐瑤。
第三個：穆青山。
第四個：顧傾城。
……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詳細的個人信息、活動規律、安全漏洞分析。
而在張飛的名字後面，特別標註了一行字：
「優先級：最高。威脅等級：致命。應對方案：基因靶向載體。」
「基因靶向載體？」張飛抬起頭，「什麼意思？」
「醫學顧問的解釋是……」安國邦的聲音很輕，「利用基因編輯技術，製造只針對特定基因序列起效的病毒或毒素。簡單說，就是只殺你，不殺別人。」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張飛看著屏幕上那十二個名字，看著自己名字後面那行小字，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一種意識到，有些敵人，已經不再滿足於傳統的暗殺、綁架、威脅。
他們開始用科學，用技術，用人類最前沿的知識，來對付人類自己。
他關掉報告。
站起身。
走到窗邊。
戈壁的黎明，風還在刮，但天空已經開始從深藍轉向灰白。
「安主任。」
「在。」
「通知所有人。」張飛的聲音很平靜，但裡面有種東西，讓安國邦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從現在起，基地進入最高警戒狀態。所有人員的親屬，全部納入保護範圍。還有——」
他轉過身。
「讓醫療組準備一下。我要做一次全面的基因測序。」
「您是說……」
「既然他們想用基因對付我。」張飛說，「那我就得知道，我的基因里，有什麼是他們能利用的。」
他走出指揮中心。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
很穩。
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戰場。
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戰場。
在那裡，子彈和飛彈不再是最致命的武器。
最致命的，可能是他自己身體裡的，那串長長的、由ATCG組成的代碼。
而他，必須在那之前，找到保護它的方法。
指揮中心。
十二塊屏幕占據整面牆，實時顯示著不同畫面：衛星雲圖、電子海圖、貨輪熱成像、突擊隊員頭盔攝像頭、以及「影梭」號駕駛艙。
張飛坐在指揮台前，面前是三台並排的顯示器。左邊是通訊頻道列表，中間是行動時間軸，右邊是設備狀態監控。
他戴著耳機，能聽到所有頻道的背景音。
風聲，浪聲，還有壓抑的呼吸聲。
「影梭一號，報告位置。」
顧傾城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冷靜，清晰，沒有一絲波動。
「距離目標船五點二公里，保持低速接近。海況轉差，浪高兩米。」
「收到。『息壤』設備準備情況？」
「已就位，液氮灌注完成，倒計時器設定了。啟動後預計運行時間十五分三十秒。」
「很好。所有人最後檢查裝備，兩分鐘後按計劃行動。」
張飛的目光落在中間屏幕的時間軸上。
倒計時：01:58。
01:57。
01:56。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很輕，但節奏穩定。
這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小動作——只有在高度集中時才會出現。
左邊屏幕上，李浩然的監控畫面亮著。
他坐在安全屋的椅子上，面前是一部保密電話。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關節發白。
距離約定通話時間，還有三分鐘。
對方會打來，要求李浩然提供最後的情報，然後才會告知交接孩子的具體流程。
這是最後的考驗。
「張總工。」
安國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張飛沒回頭，只是抬起一隻手，示意聽到了。
「氣象部門更新了預報。」安國邦走到他旁邊，俯身低聲說，「目標海域雷暴強度升級，預計十分鐘後會有強降雨和雷電。能見度會降到不足一百米。」
「風速？」
「八級，陣風九級。」
張飛點了點頭。
惡劣天氣對雙方都是挑戰，但對隱蔽接近的「影梭」號來說，反而有利。
「通知顧處長，行動時間提前三十秒。在雷暴最強時啟動干擾，背景噪聲會掩蓋電磁脈衝。」
「是。」
安國邦轉身去傳達指令。
張飛的目光回到李浩然的畫面上。
倒計時：00:58。
電話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安全屋裡格外尖銳。
李浩然渾身一顫，盯著那部紅色的電話，足足三秒沒動。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拿起了聽筒。
「餵。」
聲音嘶啞，但努力保持著平穩。
指揮中心的音頻同步接入。
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電子音傳來：「李副處長，最後的機會。告訴我『鸞鳥』最致命的弱點，要具體的，可驗證的。」
李浩然握緊了聽筒。
他的目光看向桌面——那裡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上面是張飛給他的那句話。
「機翼根部連接件，連續三十次超音速機動後，萬分之三概率性金屬疲勞。解決方案：每五十小時超聲波探傷。」
他咽了口唾沫。
「我……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守信用？」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電子音冷冰冰地說，「情報換孩子。或者，你可以繼續猶豫，然後明天早上收到一個包裹。」
李浩然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裡全是血絲。
「我說。」他的聲音在抖，「但你們必須保證……」
「說。」
李浩然咬了咬牙，照著便簽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複述。
說完後，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然後，電子音再次響起：「很好。現在聽清楚：貨輪『海神號』，坐標北緯18度22分，東經125度47分。凌晨三點整，我們會把孩子放在救生艇上放下。你們有十分鐘時間接走。過時不候。」
「等等！我怎麼確定孩子在船上？我要聽他的聲音！」
「你沒有資格……」
「我要聽我兒子的聲音！」李浩然突然吼起來，那聲音里有一種絕望的瘋狂，「否則我馬上自殺，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短暫的沉默。
接著，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腳步聲。
然後，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童聲傳來：
「爸……爸爸……」
李浩然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嘴唇在顫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小明……小明你別怕，爸爸馬上來救你，馬上……」
「爸爸，這裡好黑，我好怕……」
「不怕，不怕，爸爸在……」
通話被粗暴地切斷。
電子音重新出現：「聽到了？三點整。記住，只准來一艘小船，超過三個人，我們就撕票。」
嘟——嘟——嘟——
忙音。
李浩然還握著聽筒，呆呆地坐在那裡，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張飛摘下一邊耳機，對旁邊的通訊官說：「信號源定位到了嗎？」
「定位到了，就在貨輪上。通話時長四十七秒，足夠完成三角定位。」
「好。」
張飛重新戴上耳機。
時間軸倒計時：00:23。
「影梭一號，報告狀態。」
「距離一點八公里，已經進入干擾有效範圍。所有隊員就位，隨時可以啟動。」
顧傾城的聲音依然冷靜，但張飛聽出了一絲緊繃。
「雷暴還有多久到達？」
「雷達顯示強回波距離九公里，預計四分鐘後覆蓋目標區域。」
「提前三十秒啟動干擾。倒計時同步。」
「明白。」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時間軸開始同步。
所有時鐘歸零，重新倒數：03:00。
02:59。
02:58。
張飛盯著熱成像畫面。
貨輪像一個漂浮在海上的鐵盒子，十幾個熱源分布在各個位置。其中一個單獨的熱源在第三貨艙，很小，蜷縮著。
李小明。
他的手指再次敲擊桌面。
這次，節奏快了一點。
02:30。
「海況繼續惡化，浪高兩點五米。」顧傾城報告，「影梭開始顛簸，但還能控制。」
「突擊組準備好了嗎？」
「八人小組，分成兩隊。一隊主攻第三貨艙，二隊控制駕駛室和輪機艙。所有人已服用抗暈船藥物，狀態良好。」
01:45。
衛星雲圖上，代表雷暴的紅色區域正在迅速逼近貨輪。
風浪明顯變大，指揮中心甚至能通過攝像頭看到「影梭」號甲板上飛濺的浪花。
01:00。
「啟動干擾。」
顧傾城的聲音響起。
同時，張飛看到設備狀態監控屏幕上，代表「息壤」設備運行狀態的指示燈從綠變紅。
功率曲線急劇攀升。
「干擾已啟動，功率百分之百。」
「目標船所有電子信號消失！」
「雷達回波確認，貨輪航速歸零，舵機失效！」
一連串報告從各個崗位傳來。
張飛盯著貨輪的熱成像。
畫面開始出現雪花點——干擾設備產生的電磁脈衝也在影響衛星的遙測信號，但熱成像還能勉強維持。
00:45。
「突擊組出發！」
屏幕上，八個熱源從「影梭」號分離，快速向貨輪移動。
兩艘衝鋒艇，每艘四人。
浪很大，衝鋒艇在海面上劇烈起伏，但速度很快。
00:30。
第一艘衝鋒艇抵達貨輪船尾，拋鉤，固定。
四個身影迅速攀爬舷梯，登上甲板。
頭盔攝像頭的畫面開始傳輸回來。
搖晃，模糊，但能看清——甲板上沒有人。
「一隊登船成功，未遇抵抗。」
「二隊登船成功，正在前往駕駛室。」
顧傾城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保持警惕，可能有陷阱。」
00:15。
一隊抵達第三貨艙入口。
厚重的金屬艙門緊閉，但沒有上鎖。
「艙門虛掩。」隊長的聲音很低，「可能有詐。」
「紅外掃描。」
畫面切換到紅外模式。
艙門後，大約十米處，有一個單獨的熱源，蜷縮在角落裡。
周圍沒有其他熱源。
「準備進入。」
艙門被緩緩推開。
吱呀——
金屬摩擦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刺耳。
貨艙里很暗，只有幾盞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
地上堆著一些貨箱，角落裡，一個瘦小的身影縮成一團，身上蓋著條毯子。
「小明？」
隊長輕聲呼喚，慢慢靠近。
那個身影動了動。
毯子滑落，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眼睛被黑布蒙著，嘴被膠帶封著。
確實是照片上的李小明。
「發現目標，確認存活。」
隊長快速檢查孩子身上——沒有明顯外傷，但手腕和腳踝有捆綁痕跡。
「安全。」
他朝身後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兩名隊員上前，一人警戒，一人開始解綁。
就在這時。
轟！
貨艙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機械裝置啟動的聲音。
緊接著，艙頂的揚聲器里傳出一個冰冷的電子音：
「檢測到非法入侵。植入物激活程序啟動。倒計時：六十秒。」
「什麼植入物？」隊長的聲音陡然升高。
「孩子頸部皮下，植入式微型毒劑裝置。離岸超過五十公里自動釋放神經毒素。強行拆除則瞬間注射。你們還有五十九秒。」
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張飛猛地站起來。
「遠程醫療支持！馬上連接！」
「已連接！」醫療官喊道，「突擊隊醫，匯報情況！」
頭盔攝像頭畫面里，隊醫已經掀開孩子的衣領。
在頸後，確實有一個小小的、剛癒合不久的傷口。
「發現植入物，直徑約三毫米，埋深約五毫米。看不到具體型號……」
「掃描！用可攜式超聲！」
設備啟動，超聲波圖像傳回指揮中心。
屏幕上，一個米粒大小的物體清晰地顯示出來，周圍連接著細如髮絲的導管。
「是雙觸髮式。」醫療組組長盯著圖像，「看這裡，這個微膠囊里應該是神經毒素。如果強行取出，這個壓力傳感器會……」
「我知道！」張飛打斷他，「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取！」
「需要低溫。」醫療組長語速飛快，「零下七十度以下，神經傳導會暫停。然後微創手術，把整個植入物連同周圍兩毫米組織一起切除。」
「現場有液氮嗎？」
「有！『息壤』設備的液氮罐還有殘餘！」
「倒計時：四十秒。」
顧傾城的聲音切進來：「液氮罐可以拆卸，但需要時間。三十秒不夠。」
「二十秒可以嗎？」
「最快也要四十秒！」
張飛盯著屏幕上的倒計時：三十七秒。
三十六秒。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液氮。
低溫。
微創。
突然，他抬起頭。
「不要拆罐子。直接把液氮導到植入物位置，局部冷凍！」
「怎麼導？」
「用軟管！現場有輸液管嗎？」
「有！醫療包里有！」
「快！」
畫面劇烈晃動。
隊員們在貨艙里狂奔，尋找醫療包。
「倒計時：二十五秒。」
「找到了！」
一根透明的輸液軟管被扯出來。
「把液氮罐的排氣閥接上軟管！小心凍傷！」
「倒計時：二十秒。」
「接上了！」
「把軟管另一端對準植入物位置，開閥！」
「可是孩子會凍傷……」
「凍傷比死強！開閥！」
嗤——
白色的低溫霧氣從軟管末端噴出。
隊醫咬著牙，將噴口對準孩子頸後的傷口。
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氮氣霧瞬間籠罩了那片皮膚。
「啊——！」
孩子即使在昏迷中也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結霜。
「倒計時：十秒。」
「溫度夠了嗎？」
「還不夠！皮下溫度還沒降到臨界點！」
「九秒。」
「八秒。」
張飛握緊了拳頭。
他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七秒。」
「六秒。」
突然，醫療組長喊道：「溫度夠了！神經信號中斷！」
「切除！現在！」
畫面里，隊醫的手穩得像機器。
手術刀划過，一個帶著冰霜的小肉塊被完整切下。
幾乎同時，旁邊隊員用鑷子夾起那個米粒大小的金屬物體。
「倒計時：一秒。」
「零。」
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毒劑釋放。
沒有注射。
只有貨艙揚聲器里，那個電子音最後說了一句：
「遊戲結束。祝你們好運。」
然後，徹底沉默。
貨艙里，只剩下隊員們粗重的喘息聲，和外面風雨的聲音。
隊長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金屬植入物裝進密封袋。
然後，他抱起已經昏迷的李小明。
「目標安全，植入物已取出。請求撤離。」
「批准撤離。」顧傾城的聲音傳來，「二隊報告情況。」
「駕駛室控制，抓獲三人。輪機艙控制，抓獲兩人。全船共九名人員，全部控制，無人傷亡。」
「好。帶所有人撤離，返回影梭。干擾還能維持八分鐘，抓緊時間。」
「是！」
十分鐘後。
兩艘衝鋒艇返回「影梭」號。
李小明被送進隨船醫療艙，生命體徵穩定。
九名俘虜被分別關押。
貨輪「海神號」孤零零地漂在海面上，所有設備癱瘓，像一具漂浮的棺材。
「影梭」號開始返航。
指揮中心裡，安國邦長出了一口氣。
「成功了……」
但張飛沒有放鬆。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密封袋的特寫——裡面的金屬植入物，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把這個植入物的圖像放大。」
圖像放大。
米粒大小的金屬殼上，刻著一行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SWC-7」。
「查這個編號。」張飛說。
情報組的鍵盤聲噼里啪啦響起。
三十秒後。
「查到了。」情報官的聲音有些乾澀，「SWC系列，某國特種作戰司令部『特種武器目錄』中的編號。SWC-7，全稱是『皮下追蹤與終止裝置』，去年才入列。」
「終止？」
「就是……滅口裝置。」
張飛沉默了幾秒。
「繼續審俘虜。特別是那個船長，我要知道是誰給他們的這個裝置。」
「是。」
凌晨四點。
初步審訊報告出來了。
張飛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九名俘虜，六人是僱傭兵，三人是船員。
僱傭兵頭目交代，他們是受一個中間人僱傭，任務是在公海接收並「保管」一個孩子，等待下一步指令。
「中間人是誰？」
「沒見過面，只通過加密郵件聯繫。付款是通過比特幣。」
「植入物誰給的？」
「也是中間人郵寄過來的，附帶操作說明。」
「說明呢？」
「看過後就燒了。」
典型的切斷線索的手法。
但張飛的注意力被報告最後一段吸引了。
船長在被捕前，試圖吞下藏在衣領里的氰化物膠囊，但被突擊隊員及時制止。
不過，在掙扎過程中，他撞倒了駕駛台的一個控制面板。
面板摔碎後，露出了裡面夾層藏著的一個微型硬碟。
「硬碟數據恢復了嗎？」
「恢復了。」安國邦把另一份報告遞過來，「裡面有很多加密文件，我們還在破解。但有一個文件夾沒有加密，名字是……」
他頓了頓。
「『斬首行動』名單。」
張飛接過報告。
打開。
第一頁，十二個名字。
第一個：張飛。
第二個：林沐瑤。
第三個：穆青山。
第四個：顧傾城。
……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詳細的個人信息、活動規律、安全漏洞分析。
而在張飛的名字後面，特別標註了一行字：
「優先級：最高。威脅等級：致命。應對方案：基因靶向載體。」
「基因靶向載體？」張飛抬起頭，「什麼意思？」
「醫學顧問的解釋是……」安國邦的聲音很輕，「利用基因編輯技術，製造只針對特定基因序列起效的病毒或毒素。簡單說，就是只殺你，不殺別人。」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但張飛看著屏幕上那十二個名字，看著自己名字後面那行小字，突然覺得渾身發冷。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一種意識到，有些敵人，已經不再滿足於傳統的暗殺、綁架、威脅。
他們開始用科學，用技術，用人類最前沿的知識，來對付人類自己。
他關掉報告。
站起身。
走到窗邊。
戈壁的黎明，風還在刮，但天空已經開始從深藍轉向灰白。
「安主任。」
「在。」
「通知所有人。」張飛的聲音很平靜，但裡面有種東西，讓安國邦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從現在起，基地進入最高警戒狀態。所有人員的親屬，全部納入保護範圍。還有——」
他轉過身。
「讓醫療組準備一下。我要做一次全面的基因測序。」
「您是說……」
「既然他們想用基因對付我。」張飛說，「那我就得知道，我的基因里，有什麼是他們能利用的。」
他走出指揮中心。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
很穩。
但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個完全未知的戰場。
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戰場。
在那裡，子彈和飛彈不再是最致命的武器。
最致命的，可能是他自己身體裡的，那串長長的、由ATCG組成的代碼。
而他，必須在那之前，找到保護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