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無聲的圍城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張飛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左手邊是已經涼透的半杯水，右手邊攤開著一份列印件——顧傾城留下的那份情報，紙張邊緣被他手指捏得有些發皺。
「亞太太空合作組織……吉隆坡……」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詞，滑鼠在名單上緩緩移動。
十二個成員國，九個用紅色高亮標註——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越南、泰國、新加坡、汶萊、柬埔寨、寮國。
「都在談『麒麟』電池的合作。」張飛揉了揉太陽穴，「七個已經簽了意向書，兩個在最終條款談判階段。」
他點開另一個窗口，是商務部整理的「麒麟」電池國際合作進度表。
綠色表示已簽約，黃色表示談判中，紅色表示暫未接觸。
那九個國家的國旗圖標，七個黃，兩個綠。
「卡特的動作真快。」張飛盯著屏幕，「我們上個月才在吉隆坡開完東南亞新能源論壇，他這個月就把組織建起來了。」
敲門聲響起。
「進。」
安國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壺。他看到張飛還在電腦前，嘆了口氣。
「張總工，這都幾點了。顧處長不是說了要您注意休息嗎？」
「看完這點。」張飛沒抬頭，「安主任，你幫我查個數據——這九個國家和我們的『麒麟』電池談判，最大的分歧點是什麼？」
安國邦把保溫壺放在桌上，擰開蓋子，倒出一杯熱牛奶。
「溫度剛好，喝了再說。」
張飛這才抬頭，看了眼那杯牛奶，又看了眼安國邦。
「安主任，你這……」
「顧處長交代的。」安國邦面無表情，「每天晚上十一點，必須送一杯熱牛奶。她說您要是不喝，她就親自來監督。」
張飛苦笑了下，端起杯子。
溫度確實剛好，不燙不涼。
「現在能說了嗎？」他喝了一口，問道。
安國邦拉了把椅子坐下，從隨身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報告。
「最大的分歧點……其實就一個：價格。」
「我們給東南亞國家的『麒麟』電池報價，是國內的1.8倍，但只有歐美市場報價的60%。卡特那邊呢？」張飛問。
「他承諾的價格是我們的50%。」安國邦推了推眼鏡，「而且還打包提供『全套清潔能源解決方案』，包括太陽能板、儲能系統、智能電網調度軟體。」
「他有這個產能嗎？」
「沒有。」安國邦搖頭，「但他有PPT。精美的PPT，加上卡特本人在環保界的名聲，再加上……」他頓了頓，「一些政治承諾。」
張飛放下杯子。
「什麼政治承諾？」
「比如，承諾幫助這些國家在聯合國氣候大會上爭取更多話語權。比如，承諾推動『地球之友』組織給予這些國家『綠色信貸』額度。」安國邦翻開報告其中一頁，「最關鍵的——他承諾，這些國家如果加入他的組織，未來可以優先獲得『廉價的月球水資源提取技術』。」
「月球水？」張飛眉頭一皺。
「對。卡特在吉隆坡成立大會上說的原話：『人類即將進入月球時代，誰能掌握月球上的水資源，誰就能掌握未來的命脈。而我們的技術，可以讓每個成員國以十分之一的成本，獲得清潔的月球水。』」
張飛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然後突然笑了。
笑聲很輕，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安主任，」他說，「你覺得月球上的水，怎麼運回地球？」
「啊？」安國邦一愣，「不是……提取出來，然後……」
「然後裝瓶？用飛船運回來？」張飛坐直身體，「一噸水從月球運回地球的成本，按照現有最便宜的商業發射報價，是兩千萬美元。就算卡特能把成本降到十分之一，那也是兩百萬美元一噸。你算算，一瓶500毫升的月球水，光運費就要多少錢？」
安國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在畫餅。」張飛重新看向屏幕，「用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未來技術』，來換現在實實在在的市場份額。」
「可是……」安國邦遲疑道，「那些國家會信嗎？」
「他們不需要全信。」張飛說，「他們只需要相信一點——有了這個承諾，他們在和我們的談判中，就有了籌碼。」
他點開郵箱，調出最近一周的郵件。
果然。
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的談判代表，都在過去三天發來了郵件，內容大同小異：
「鑑於貴方在『麒麟』電池技術轉讓條款上的堅持，我方不得不重新評估合作方案。另，我方獲悉有其他技術路線可能提供更具競爭力的合作模式……」
「看，來了。」張飛把屏幕轉向安國邦。
安國邦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這些……白眼狼。我們給的價格已經是優惠價了，他們……」
「不能這麼說。」張飛打斷他，「國家之間，利益優先。他們只是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安國邦問，「降價？還是增加技術轉讓內容？」
張飛沒回答。
他關掉郵件窗口，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裡面是一份標著「絕密」的文件——《「嫦娥五號」月壤樣本初步分析報告》。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個數字：0.015%。
「安主任，」張飛指著那個數字，「知道這是什麼嗎？」
「氦三含量？」
「對。月球土壤中的氦三含量，平均是0.015%。」張飛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安國邦搖頭。
「意味著，如果我們能實現氦三的可控核聚變，那麼月球上已知的氦三儲量，足夠全人類使用一萬年以上。」張飛的聲音很平靜，「而且，是清潔的、幾乎無放射性廢料的能源。」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嗡聲。
「您是說……」安國邦的聲音有些發乾。
「卡特在畫月球水的餅。」張飛關掉文件，「那我們就給他看真正的糧食。」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了一個短號。
三聲忙音後，那邊接通了。
「穆司令，我是張飛。」他說，「關於卡特那個『亞太太空合作組織』，我有一個建議。」
電話那頭，穆青山的聲音傳來：「說。」
「提前公布部分氦三數據。」張飛說，「不是全部，只是積極面——含量、儲量估算、應用前景。同時，宣布我們將舉辦『月球資源開發國際合作論壇』，邀請所有聯合國成員國參加。」
「理由？」
「第一，拆穿卡特的謊言。月球真正的價值不是水，是能源。第二，把選擇權還給那些小國——是跟一個畫餅的騙子，還是跟一個有實實在在技術的夥伴。第三……」張飛頓了頓，「為『月宮』計劃鋪路。我們需要國際合作夥伴，越多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張飛，」穆青山說，「你知道提前公布這些數據，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張飛回答，「意味著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意味著所有國家都會盯著我們，要求分享技術、分享資源、分享成果。」
「那你還要這麼做？」
「因為藏不住。」張飛說，「『嫦娥五號』帶回來的樣本，國際科學界都在盯著。數據早晚會公開，與其等別人猜測、造謠，不如我們自己說清楚。」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長。
「論壇的邀請範圍？」穆青山終於問道。
「所有聯合國成員國。」張飛重複了一遍，「包括卡特那個組織的十二個成員國，包括某國，包括所有人。」
「他們如果不來呢？」
「那就說明他們心裡有鬼。」張飛說，「一個真正願意合作、願意共享人類共同遺產的國家，不會拒絕這樣的邀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張飛，你越來越像個外交官了。」
「我只是個修理工。」張飛也笑了，「但修東西的時候，我得先告訴客戶，這東西哪裡壞了，修好要多少錢，值不值得修。一個道理。」
「好。」穆青山說，「我明天上午開常委會，提這個方案。你準備一份詳細的材料，包括數據、論壇方案、可能的國際反應和對策。」
「材料已經準備好了。」張飛說，「半小時後發您郵箱。」
掛掉電話，張飛看向安國邦。
「安主任，通知宣傳口的同志，明天上午九點，開個緊急會議。」
「這麼急？」
「不急不行。」張飛重新看向屏幕，上面是卡特在吉隆坡會議上的照片——那個人站在台上，雙手張開，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
「他在搶時間，我們也在搶時間。」
凌晨一點。
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八個人——張飛、安國邦、宣傳部的兩位處長、外交部的兩位參贊，還有蘇晚晴和她的製片人。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張飛站在投影前，屏幕上是簡化版的氦三數據圖表，「我們需要在三天內，做出一套完整的宣傳方案。包括一個電視專題片、一系列科普文章、至少五場專家訪談。」
「三天？」宣傳部的一位女處長皺眉，「張總工，這時間太緊了。光是專題片的腳本、拍攝、剪輯，正常流程就要兩周。」
「那就用不正常的流程。」張飛說，「蘇記者，你有什麼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蘇晚晴。
她今天穿著一身簡單的職業裝，頭髮紮成馬尾，素顏，但眼睛很亮。
「專題片的主題，我想好了。」她說，「就叫《月亮的禮物》。」
「怎麼說？」張飛問。
「我們不談技術參數，不談政治博弈。」蘇晚晴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我們就講一個簡單的故事——月亮上有什麼，它對我們普通人意味著什麼。」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月亮。
然後在月亮旁邊畫了一個房子，房子裡畫了個笑臉。
「如果一個家庭，因為月球上的能源，可以永遠不用交電費，孩子寫作業不用點蠟燭，老人冬天不用怕冷——這個故事，每個人都能聽懂。」
她又畫了一個工廠。
「如果一個工廠，因為有了充足的清潔能源，可以24小時開工，工人工資漲了，產品價格降了——這個故事，每個國家都想聽。」
筆停下。
蘇晚晴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的人。
「卡特在講『月球水』的故事，那我們就講『月球電』的故事。看誰的故事更真實，更動人，更……有用。」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外交部的李參贊先開口了：「我同意蘇記者的思路。國際傳播，尤其是針對發展中國家，一定要說人話。不能說『氦三聚變參數』，要說『一度電幾分錢』。」
「可是……」另一位宣傳部的處長遲疑道，「數據公布到什麼程度？全公開，還是部分公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張飛。
「公開到能讓科學家驗證真偽，但不必公開到能讓對手複製技術。」張飛說，「具體的界限，我會和科工局的專家一起劃。」
他看向蘇晚晴。
「專題片，你能在多長時間內做出來？」
「如果素材齊全，腳本今晚定稿，拍攝明天開始，後天能出粗剪。」蘇晚晴說，「但需要一些特殊的畫面——月壤樣本的特寫、實驗室的工作場景、還有……」
她頓了頓。
「張總工，您能出鏡嗎？」
張飛一愣。
「我？」
「對。」蘇晚晴點頭，「不需要長篇大論，只需要一個鏡頭——您看著月壤樣本，說一句話。就說：『這東西，能讓很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這句話太簡單了吧？」安國邦插話。
「要的就是簡單。」蘇晚晴說，「越簡單，越真實。」
張飛想了想，點頭。
「可以。但拍攝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夠了。」
會議繼續。
凌晨兩點半，初步方案確定。
散會時，蘇晚晴叫住了張飛。
「張總工，」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關於專題片，我還有一個想法。」
「你說。」
「我想去拍一些普通人。」蘇晚晴翻開本子，上面記著幾個名字和地址，「比如，甘肅沙漠邊緣的光伏電站維護工。比如，雲南山區剛通上穩定電力的鄉村小學。比如……王老五他們那些工人。」
張飛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技術最終要落在人身上。」蘇晚晴說，「我要讓觀眾看到，『麒麟』電池不只是國家大事，它關係到每一個具體的人的生活。同樣的，月球能源也不只是科學幻想，它關係到現在這些人的未來。」
她合上本子。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他們的孩子，爭取一個更亮的夜晚。」
張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
「謝謝。」
蘇晚晴握住他的手，笑了。
「該說謝謝的是我。能記錄這樣的故事，是一個記者的榮幸。」
她轉身離開，馬尾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張飛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顧傾城的號碼。
「餵？」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也沒睡。
「卡特在吉隆坡說的『月球水資源提取技術』，你們查到了什麼？」張飛問。
「查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顧傾城說，「所謂的『技術』，其實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持有幾項關於『月冰升華提取』的概念專利。但這些專利的原始發明人，是三年前失蹤的一位印度裔工程師。」
「失蹤？」
「官方記錄是登山事故，屍體沒找到。」顧傾城停頓了一下，「但我們查到，這位工程師失蹤前三個月，他的銀行帳戶收到了一筆來自卡特基金會的『研究資助』。」
張飛握緊了手機。
「多少錢？」
「兩百萬美元。」顧傾城說，「有趣的是，這筆錢在他失蹤後第三天，就被轉走了。收款方是另一個離岸帳戶，我們還在追。」
「所以，卡特用兩百萬美元，買斷了一項可能存在的技術，然後讓發明人『消失』。」張飛的聲音很冷，「現在，他打算用這個『買來的技術』，來挖我們的牆角。」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顧傾城說，「張飛，你得小心。卡特這個人，做事沒有底線。」
「我知道。」張飛說，「但這次，他想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以為，國家之間的合作，靠的是騙術和謊言。」張飛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星星很亮，「但真正的合作，靠的是誠意和實力。」
他掛掉電話，走回辦公室。
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卡特那張張開雙臂的照片。
張飛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敲字。
標題是：《關於舉辦「月球資源開發國際合作論壇」的初步方案》。
第一行字：「論壇宗旨：開放、共享、合作、共贏。」
第二行字：「邀請對象：所有聯合國成員國，不分大小，不論貧富。」
第三行字：「討論議題：如何讓月球資源惠及全人類，特別是發展中國家。」
他寫得很慢，但很堅定。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回應千里之外，那個站在吉隆坡講台上的人。
凌晨四點。
文檔寫完，發出。
張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他腦子裡很清醒。
三天後，專題片要播出。
一周後，論壇邀請函要發出。
一個月後，那些搖擺的國家，要做出選擇。
時間很緊。
但必須做。
因為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商業競爭，也不是一次普通的外交博弈。
這是一場關於「未來該是什麼樣子」的戰爭。
而戰爭，已經開始了。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張飛睜開眼睛，拿起來看。
是顧傾城發來的簡訊：「卡特剛剛更新了個人社交媒體。新動態：有時候，最乾淨的能源，來自最深處的黑暗。配圖是月球背面照片。」
張飛盯著那張照片。
月球背面，永恆的暗面。
那裡有什麼？
他不知道。
但卡特知道嗎？
或者說，卡特以為自己知道？
張飛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04:17。
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戈壁的清晨很冷，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
很快，太陽就會升起。
而有些人，卻想把世界重新拉回黑暗。
「那就試試看。」張飛輕聲說。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照亮了這片土地，也照亮了他臉上的表情。
平靜。
但堅定。
像一座山。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張飛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左手邊是已經涼透的半杯水，右手邊攤開著一份列印件——顧傾城留下的那份情報，紙張邊緣被他手指捏得有些發皺。
「亞太太空合作組織……吉隆坡……」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詞，滑鼠在名單上緩緩移動。
十二個成員國，九個用紅色高亮標註——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越南、泰國、新加坡、汶萊、柬埔寨、寮國。
「都在談『麒麟』電池的合作。」張飛揉了揉太陽穴，「七個已經簽了意向書，兩個在最終條款談判階段。」
他點開另一個窗口，是商務部整理的「麒麟」電池國際合作進度表。
綠色表示已簽約，黃色表示談判中，紅色表示暫未接觸。
那九個國家的國旗圖標，七個黃，兩個綠。
「卡特的動作真快。」張飛盯著屏幕，「我們上個月才在吉隆坡開完東南亞新能源論壇，他這個月就把組織建起來了。」
敲門聲響起。
「進。」
安國邦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壺。他看到張飛還在電腦前，嘆了口氣。
「張總工，這都幾點了。顧處長不是說了要您注意休息嗎？」
「看完這點。」張飛沒抬頭，「安主任，你幫我查個數據——這九個國家和我們的『麒麟』電池談判，最大的分歧點是什麼？」
安國邦把保溫壺放在桌上，擰開蓋子，倒出一杯熱牛奶。
「溫度剛好，喝了再說。」
張飛這才抬頭，看了眼那杯牛奶，又看了眼安國邦。
「安主任，你這……」
「顧處長交代的。」安國邦面無表情，「每天晚上十一點，必須送一杯熱牛奶。她說您要是不喝，她就親自來監督。」
張飛苦笑了下，端起杯子。
溫度確實剛好，不燙不涼。
「現在能說了嗎？」他喝了一口，問道。
安國邦拉了把椅子坐下，從隨身文件夾里抽出一份報告。
「最大的分歧點……其實就一個：價格。」
「我們給東南亞國家的『麒麟』電池報價，是國內的1.8倍，但只有歐美市場報價的60%。卡特那邊呢？」張飛問。
「他承諾的價格是我們的50%。」安國邦推了推眼鏡，「而且還打包提供『全套清潔能源解決方案』，包括太陽能板、儲能系統、智能電網調度軟體。」
「他有這個產能嗎？」
「沒有。」安國邦搖頭，「但他有PPT。精美的PPT，加上卡特本人在環保界的名聲，再加上……」他頓了頓，「一些政治承諾。」
張飛放下杯子。
「什麼政治承諾？」
「比如，承諾幫助這些國家在聯合國氣候大會上爭取更多話語權。比如，承諾推動『地球之友』組織給予這些國家『綠色信貸』額度。」安國邦翻開報告其中一頁，「最關鍵的——他承諾，這些國家如果加入他的組織，未來可以優先獲得『廉價的月球水資源提取技術』。」
「月球水？」張飛眉頭一皺。
「對。卡特在吉隆坡成立大會上說的原話：『人類即將進入月球時代，誰能掌握月球上的水資源，誰就能掌握未來的命脈。而我們的技術，可以讓每個成員國以十分之一的成本，獲得清潔的月球水。』」
張飛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然後突然笑了。
笑聲很輕，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安主任，」他說，「你覺得月球上的水，怎麼運回地球？」
「啊？」安國邦一愣，「不是……提取出來，然後……」
「然後裝瓶？用飛船運回來？」張飛坐直身體，「一噸水從月球運回地球的成本，按照現有最便宜的商業發射報價，是兩千萬美元。就算卡特能把成本降到十分之一，那也是兩百萬美元一噸。你算算，一瓶500毫升的月球水，光運費就要多少錢？」
安國邦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在畫餅。」張飛重新看向屏幕，「用一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未來技術』，來換現在實實在在的市場份額。」
「可是……」安國邦遲疑道，「那些國家會信嗎？」
「他們不需要全信。」張飛說，「他們只需要相信一點——有了這個承諾，他們在和我們的談判中，就有了籌碼。」
他點開郵箱，調出最近一周的郵件。
果然。
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的談判代表，都在過去三天發來了郵件，內容大同小異：
「鑑於貴方在『麒麟』電池技術轉讓條款上的堅持，我方不得不重新評估合作方案。另，我方獲悉有其他技術路線可能提供更具競爭力的合作模式……」
「看，來了。」張飛把屏幕轉向安國邦。
安國邦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這些……白眼狼。我們給的價格已經是優惠價了，他們……」
「不能這麼說。」張飛打斷他，「國家之間，利益優先。他們只是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安國邦問，「降價？還是增加技術轉讓內容？」
張飛沒回答。
他關掉郵件窗口，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裡面是一份標著「絕密」的文件——《「嫦娥五號」月壤樣本初步分析報告》。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個數字：0.015%。
「安主任，」張飛指著那個數字，「知道這是什麼嗎？」
「氦三含量？」
「對。月球土壤中的氦三含量，平均是0.015%。」張飛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安國邦搖頭。
「意味著，如果我們能實現氦三的可控核聚變，那麼月球上已知的氦三儲量，足夠全人類使用一萬年以上。」張飛的聲音很平靜，「而且，是清潔的、幾乎無放射性廢料的能源。」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嗡聲。
「您是說……」安國邦的聲音有些發乾。
「卡特在畫月球水的餅。」張飛關掉文件，「那我們就給他看真正的糧食。」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電話，撥了一個短號。
三聲忙音後，那邊接通了。
「穆司令，我是張飛。」他說，「關於卡特那個『亞太太空合作組織』，我有一個建議。」
電話那頭，穆青山的聲音傳來：「說。」
「提前公布部分氦三數據。」張飛說，「不是全部，只是積極面——含量、儲量估算、應用前景。同時，宣布我們將舉辦『月球資源開發國際合作論壇』，邀請所有聯合國成員國參加。」
「理由？」
「第一，拆穿卡特的謊言。月球真正的價值不是水，是能源。第二，把選擇權還給那些小國——是跟一個畫餅的騙子，還是跟一個有實實在在技術的夥伴。第三……」張飛頓了頓，「為『月宮』計劃鋪路。我們需要國際合作夥伴，越多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張飛，」穆青山說，「你知道提前公布這些數據，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張飛回答，「意味著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意味著所有國家都會盯著我們，要求分享技術、分享資源、分享成果。」
「那你還要這麼做？」
「因為藏不住。」張飛說，「『嫦娥五號』帶回來的樣本，國際科學界都在盯著。數據早晚會公開，與其等別人猜測、造謠，不如我們自己說清楚。」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更長。
「論壇的邀請範圍？」穆青山終於問道。
「所有聯合國成員國。」張飛重複了一遍，「包括卡特那個組織的十二個成員國，包括某國，包括所有人。」
「他們如果不來呢？」
「那就說明他們心裡有鬼。」張飛說，「一個真正願意合作、願意共享人類共同遺產的國家，不會拒絕這樣的邀請。」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張飛，你越來越像個外交官了。」
「我只是個修理工。」張飛也笑了，「但修東西的時候，我得先告訴客戶，這東西哪裡壞了，修好要多少錢，值不值得修。一個道理。」
「好。」穆青山說，「我明天上午開常委會，提這個方案。你準備一份詳細的材料，包括數據、論壇方案、可能的國際反應和對策。」
「材料已經準備好了。」張飛說，「半小時後發您郵箱。」
掛掉電話，張飛看向安國邦。
「安主任，通知宣傳口的同志，明天上午九點，開個緊急會議。」
「這麼急？」
「不急不行。」張飛重新看向屏幕，上面是卡特在吉隆坡會議上的照片——那個人站在台上，雙手張開，像是在擁抱整個世界。
「他在搶時間，我們也在搶時間。」
凌晨一點。
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坐了八個人——張飛、安國邦、宣傳部的兩位處長、外交部的兩位參贊，還有蘇晚晴和她的製片人。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張飛站在投影前，屏幕上是簡化版的氦三數據圖表，「我們需要在三天內，做出一套完整的宣傳方案。包括一個電視專題片、一系列科普文章、至少五場專家訪談。」
「三天？」宣傳部的一位女處長皺眉，「張總工，這時間太緊了。光是專題片的腳本、拍攝、剪輯，正常流程就要兩周。」
「那就用不正常的流程。」張飛說，「蘇記者，你有什麼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蘇晚晴。
她今天穿著一身簡單的職業裝，頭髮紮成馬尾，素顏，但眼睛很亮。
「專題片的主題，我想好了。」她說，「就叫《月亮的禮物》。」
「怎麼說？」張飛問。
「我們不談技術參數，不談政治博弈。」蘇晚晴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我們就講一個簡單的故事——月亮上有什麼，它對我們普通人意味著什麼。」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月亮。
然後在月亮旁邊畫了一個房子，房子裡畫了個笑臉。
「如果一個家庭，因為月球上的能源，可以永遠不用交電費，孩子寫作業不用點蠟燭，老人冬天不用怕冷——這個故事，每個人都能聽懂。」
她又畫了一個工廠。
「如果一個工廠，因為有了充足的清潔能源，可以24小時開工，工人工資漲了，產品價格降了——這個故事，每個國家都想聽。」
筆停下。
蘇晚晴轉過身，看著會議室里的人。
「卡特在講『月球水』的故事，那我們就講『月球電』的故事。看誰的故事更真實，更動人，更……有用。」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外交部的李參贊先開口了：「我同意蘇記者的思路。國際傳播，尤其是針對發展中國家，一定要說人話。不能說『氦三聚變參數』，要說『一度電幾分錢』。」
「可是……」另一位宣傳部的處長遲疑道，「數據公布到什麼程度？全公開，還是部分公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向張飛。
「公開到能讓科學家驗證真偽，但不必公開到能讓對手複製技術。」張飛說，「具體的界限，我會和科工局的專家一起劃。」
他看向蘇晚晴。
「專題片，你能在多長時間內做出來？」
「如果素材齊全，腳本今晚定稿，拍攝明天開始，後天能出粗剪。」蘇晚晴說，「但需要一些特殊的畫面——月壤樣本的特寫、實驗室的工作場景、還有……」
她頓了頓。
「張總工，您能出鏡嗎？」
張飛一愣。
「我？」
「對。」蘇晚晴點頭，「不需要長篇大論，只需要一個鏡頭——您看著月壤樣本，說一句話。就說：『這東西，能讓很多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這句話太簡單了吧？」安國邦插話。
「要的就是簡單。」蘇晚晴說，「越簡單，越真實。」
張飛想了想，點頭。
「可以。但拍攝時間不能超過十分鐘。」
「夠了。」
會議繼續。
凌晨兩點半，初步方案確定。
散會時，蘇晚晴叫住了張飛。
「張總工，」她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關於專題片，我還有一個想法。」
「你說。」
「我想去拍一些普通人。」蘇晚晴翻開本子，上面記著幾個名字和地址，「比如，甘肅沙漠邊緣的光伏電站維護工。比如，雲南山區剛通上穩定電力的鄉村小學。比如……王老五他們那些工人。」
張飛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技術最終要落在人身上。」蘇晚晴說，「我要讓觀眾看到，『麒麟』電池不只是國家大事，它關係到每一個具體的人的生活。同樣的，月球能源也不只是科學幻想，它關係到現在這些人的未來。」
她合上本子。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他們的孩子，爭取一個更亮的夜晚。」
張飛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
「謝謝。」
蘇晚晴握住他的手，笑了。
「該說謝謝的是我。能記錄這樣的故事，是一個記者的榮幸。」
她轉身離開，馬尾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張飛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顧傾城的號碼。
「餵？」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也沒睡。
「卡特在吉隆坡說的『月球水資源提取技術』，你們查到了什麼？」張飛問。
「查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顧傾城說，「所謂的『技術』，其實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持有幾項關於『月冰升華提取』的概念專利。但這些專利的原始發明人，是三年前失蹤的一位印度裔工程師。」
「失蹤？」
「官方記錄是登山事故，屍體沒找到。」顧傾城停頓了一下，「但我們查到，這位工程師失蹤前三個月，他的銀行帳戶收到了一筆來自卡特基金會的『研究資助』。」
張飛握緊了手機。
「多少錢？」
「兩百萬美元。」顧傾城說，「有趣的是，這筆錢在他失蹤後第三天，就被轉走了。收款方是另一個離岸帳戶，我們還在追。」
「所以，卡特用兩百萬美元，買斷了一項可能存在的技術，然後讓發明人『消失』。」張飛的聲音很冷，「現在，他打算用這個『買來的技術』，來挖我們的牆角。」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顧傾城說，「張飛，你得小心。卡特這個人，做事沒有底線。」
「我知道。」張飛說，「但這次，他想錯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以為，國家之間的合作，靠的是騙術和謊言。」張飛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星星很亮，「但真正的合作，靠的是誠意和實力。」
他掛掉電話，走回辦公室。
電腦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卡特那張張開雙臂的照片。
張飛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敲字。
標題是：《關於舉辦「月球資源開發國際合作論壇」的初步方案》。
第一行字：「論壇宗旨：開放、共享、合作、共贏。」
第二行字：「邀請對象：所有聯合國成員國，不分大小，不論貧富。」
第三行字：「討論議題：如何讓月球資源惠及全人類，特別是發展中國家。」
他寫得很慢，但很堅定。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回應千里之外，那個站在吉隆坡講台上的人。
凌晨四點。
文檔寫完，發出。
張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但他腦子裡很清醒。
三天後，專題片要播出。
一周後，論壇邀請函要發出。
一個月後，那些搖擺的國家，要做出選擇。
時間很緊。
但必須做。
因為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商業競爭，也不是一次普通的外交博弈。
這是一場關於「未來該是什麼樣子」的戰爭。
而戰爭，已經開始了。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張飛睜開眼睛，拿起來看。
是顧傾城發來的簡訊：「卡特剛剛更新了個人社交媒體。新動態：有時候，最乾淨的能源，來自最深處的黑暗。配圖是月球背面照片。」
張飛盯著那張照片。
月球背面，永恆的暗面。
那裡有什麼？
他不知道。
但卡特知道嗎？
或者說，卡特以為自己知道？
張飛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電腦。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04:17。
天快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戈壁的清晨很冷，但東邊的天際線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
很快，太陽就會升起。
而有些人，卻想把世界重新拉回黑暗。
「那就試試看。」張飛輕聲說。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照亮了這片土地，也照亮了他臉上的表情。
平靜。
但堅定。
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