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3章 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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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那場關乎「烈祖」尊號的風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朝野間激起層層漣漪後,終究在皇權的絕對意志下逐漸平息。

  禮部官員們雖滿腹經綸、心中嘀咕,卻也只能依照新帝聖裁,連夜趕製浩繁典儀文書,將「大明烈祖開天繼道中興定統英睿聖武神功仁德弘文章皇帝」這一長串尊號錄入玉牒、鑄於神主、頒布天下。

  太廟之中,經過一番爭議,最終依新帝旨意,將太宗牌位重新更改為成祖,,將「烈祖」主奉於太祖之側,完成了這驚世駭俗的宗廟序位更迭之後。

  孫承宗開始請辭。

  首輔孫承宗連上三疏,以「衰病纏身,難荷重任」乞骸骨。

  新帝慰留不允,孫承宗請之愈堅。

  最終,天子「不得已」允准,厚加賞賜,恩禮致仕。

  幾乎同時,吏部尚書楊漣奉旨入閣,繼任首輔。

  楊漣接替孫承宗為首輔後,更是雷厲風行,確保各項典禮籌備有條不紊,無人敢再公開置喙。

  當廟諡之爭的喧囂漸漸沉澱,帝國上下便將目光投向了另一件莊嚴而沉重的大事。

  大行皇帝朱翊鈞的奉安大典。

  他的陵寢,位於昌平天壽山麓,自萬曆十五年前後便開始勘定、營建,歷時近四十年,期間雖因先帝本人多次以「不忍勞民」、「務求儉樸」為由下旨減緩工程、縮減規模,但漫長的歲月和帝國鼎盛的財力物力,終究還是造就了一座規模空前、氣勢恢宏的皇家陵寢……章陵。

  這座陵寢背倚蒼翠天壽山,面對開闊平原,風水極佳。

  神道綿長,兩側石像生、石獸、石文武臣像林立,雕刻精美,氣韻生動,遠超前代諸陵。

  高大的明樓、方城、寶城巍然聳立,磚石用料考究,工藝精湛。

  地宮早已建成,深邃幽靜,內部設有並排的棺床,其中一側已預備妥當,另一側則虛位以待,那是為當今聖母皇太后、皇后林素微百年之後合葬所留。

  這體現了「死則同穴」的皇家禮制,也意味著今日的奉安,並非地宮的永久封閉……

  萬曆六十年九月十八,大行皇帝奉安吉期。

  是日,秋高氣爽,天色卻帶著一絲符合哀禮的淡淡陰鬱。

  北京城從子夜起便已淨街肅道,順天府衙門、五城兵馬司以及從京營調來的精銳,沿既定路線嚴密布防。

  寅時初刻,紫禁城午門、端門、承天門次第洞開,沉重的哀樂起奏,低沉嗚咽的號角與鐘鼓聲迴蕩在空曠的御街之上。

  大駕鹵簿導引在前,但所有儀仗旗幡皆覆素白。

  由一百二十八名精選槓夫肩抬的大行皇帝梓宮,覆蓋著繡有九龍十二章的明黃織金緞棺罩在無數白幡、素扇、雪柳的簇擁下,緩緩移出午門。

  梓宮之後,是執紼的勛貴駙馬,皆重孝在身。

  再後,是以新帝朱常澍為首,太子朱由棟、諸皇子、以及內閣九卿、文武百官組成的龐大送葬隊伍,人人麻衣如雪,悲容滿面。

  隊伍蜿蜒如一條白色的巨蟒,緩緩穿行在北京城的中軸線上。

  御道兩側,早已跪滿了奉命而來的官員、耆老、生員代表,更遠處,則是被允許在警戒線外觀看的無數京城百姓。

  當那具象徵著六十載皇權、承載著一個時代記憶的沉重梓宮經過時,壓抑的哭聲便再也無法抑制。

  官員們以頭搶地,嗚咽出聲,白髮蒼蒼的耆老們老淚縱橫,他們中許多人一生都與這位皇帝的時代同步,從嘉靖末年的困頓,到萬曆初年的振作,再到中後期的鼎盛與近年的整肅,往事歷歷在目。

  「陛下啊……」

  「烈祖皇帝……」

  悲戚的呼喚此起彼伏。

  更多的普通百姓,或許並不完全理解廟號諡號的深意,但他們切實感受到這幾十年的光景。

  邊疆大體安寧,少有大規模戰亂流離……

  稅賦雖重,但吏治清明了些,胡亂攤派少了……

  市面繁華,做工務農,只要勤勉總能活的不錯。

  聽聞那遙遠的南洋、倭地,更是許多鄉親闖出了一片新天地。

  這些樸素的認知,讓他們對這位「老皇帝」懷有真實的感念。

  街頭巷尾,許多人家自發設起香案,供奉果品,婦人們倚著門框掩面抽泣,絮叨著「好時候的皇上走了」。


  男人們則沉默地聚在街角,朝著隊伍方向深深作揖,眼眶通紅,就連懵懂的孩童,也被這滿城縞素與肅穆的悲聲感染,安靜地躲在大人身後。

  整座北京城,沉浸在一片自發而深沉的哀慟之中,空氣中瀰漫著香燭紙錢的氣味與無盡的悲涼。

  送葬隊伍所過之處,哭聲匯成一片海洋,許多人一路追隨,直至城外,仍久久不願散去。

  送葬隊伍出德勝門,向北迤邐而行。

  沿途州縣,早已黃土墊道,淨水潑街,設下祭棚。

  地方官員率領士紳百姓,縞素跪迎,哭祭路旁。

  更有無數百姓聞訊從四鄉八里趕來,匍匐於道路兩側的田野山坡之上,只為目送這位統治了他們大半生的皇帝最後一程。

  秋陽透過雲層,照在這條漫長的白色隊伍和無數跪拜的黑色人影上,構成一幅震撼而悲壯的畫卷。

  與此同時,帝國的四方疆域,也以各自的方式表達著哀思。

  各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府州縣衙門,皆設靈堂,官員軍民素服哭臨三日。

  邊關要塞,烽燧寂靜,將士們面向京畿方向,甲冑外罩素服,肅立致哀。

  就連遙遠的南洋康王朱由校、倭地六省的重要藩王、烏斯藏的幾位受封「闡化大活佛」及主要土司,也都親自或派出了嫡子、首席噶倫等身份尊貴的代表,攜帶祭品,千里迢迢趕赴昌平祭奠。

  這些海外及邊疆藩屬的參與,不僅是對中央皇權的臣服,更是對朱翊鈞時代拓土安邊、羈縻撫綏政策的直接回應,無聲地彰顯著「烈祖」武功與德化所及的遼闊疆域……

  九月二十二,歷經數日跋涉,大行皇帝梓宮抵達昌平天壽山麓,暫安於章陵隆恩殿。

  是夜,星斗滿天,山風呼嘯,仿佛天地同悲。

  翌日,九月二十三,奉安吉時。

  玄宮巨大的石門緩緩開啟,幽深甬道內長明燈閃爍,映照著新砌的墓道牆壁。

  在莊嚴肅穆的禮樂和僧道誦經聲中,大行皇帝梓宮由專門選拔的「奉安吉槓」抬運,平穩地進入地宮最深處的主墓室,安奉於預先備好的棺床之上。

  陪葬的諡冊、諡寶、以及部分依遺詔挑選的、象徵文治武功及個人志趣的簡樸器物,已按制擺放於梓宮周圍。

  對面的棺床空置,覆蓋著明黃綢緞,靜靜等待著它的女主人……

  新帝朱常澍率太子、宗親、重臣,最後一次於玄宮前行三跪九叩大禮。

  朱常澍親自宣讀告山陵文,聲音哽咽而堅定,回顧父皇功業,表達無盡哀思,祈願皇考永安於此萬年吉壤,並禱祝聖母皇太后福壽綿長。

  隨後,太子朱由棟代表皇室,向玄宮內敬獻最後一束帛。

  禮儀官高聲唱道:「恭奉大行皇帝梓宮安陵禮成——」

  沉重的玄宮石門並未立即永久封閉。

  依制,在皇后千秋萬歲之後合葬前,地宮入口將以特殊方式臨時封護,既確保陵寢安全,也為將來的合葬大典留有儀制餘地。

  工匠們上前,進行一系列複雜而莊重的臨時封閉工序,而非澆築鐵汁永固。

  當禮儀完成,太陽已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定陵嶄新的明樓寶頂之上,仿佛為這座巨大的陵墓鍍上了一層神聖而寂寥的光芒。

  神道兩側,新栽的松柏在秋風中微微搖曳,發出沙沙聲響,似在低語。

  送葬的王公百官、四方使節代表,再次向陵寢行大禮。

  隨後,依制除服,但哀戚之情久久不散。

  許多人回首望向那巍峨的章陵,知道一個時代,真的就此長眠於這青山之下了。

  朱常澍沒有立即迴鑾,而是在陵區附近的齋宮暫住一夜。

  是夜,他獨立庭中,仰望璀璨星河,久久無言。

  太子朱由棟默默陪在一旁。

  「太子。」 朱常澍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以後,江山,就到了你我肩上。」

  朱由棟沉聲應道:「兒臣明白。皇祖父開創的基業,兒臣與父皇必當誓死守護,發揚光大,不負『皇祖父』之託,亦不負天下臣民之望。」

  朱常澍微微點頭,最後兩行淚水流出。

  「我沒爹了……」

  朱由棟聞言,稍愣片刻,他再去看自己的父親,已成了淚人……

  不過,雖然心裡難受,但朱由棟卻沒有哭,他打小就好像沒有哭的能力。

  秋蟲啁啾,夜涼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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