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2章 改元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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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行皇帝朱翊鈞龍馭上賓,國喪依制。

  太子朱常澍於乾清宮奉安梓宮,輟朝守靈。

  七日之後,朱常澍服袞冕,告祭天地、宗廟、社稷,御皇極殿,在大行皇帝靈柩之前,即皇帝位,頒詔天下,以明年改元。

  登基大典雖因國喪減損樂舞,然鹵簿儀仗、百官序列、詔告四夷諸禮,皆謹遵明會典,莊嚴肅穆,昭示神器有歸,皇統不移。

  新帝登基,恩詔隨下,大赦非十惡之囚,蠲免萬曆五十八年以來各省未完錢糧之半,賞賜文武各有差。

  一時間,新元之盼,稍解國喪之慟。

  新朝肇始,萬象待新。

  首務之中,除政務承轉、邊鎮撫慰外,為大行皇帝議定廟號、諡號及擬定新年號,乃禮之最重者,關乎對前朝之定論、新朝之氣象。

  欽天監與翰林院依據「貞下起元、氣象弘大」之旨,廣稽典籍,博採祥瑞,最終精選四五個備選年號,如「泰昌」、「永和」、「嘉寧」、「紹熙」、「顯德」等,各附詳盡釋義典故,呈送御覽。

  新帝朱常澍於乾清宮獨自斟酌良久,最終硃筆圈定「永和」二字。

  年號在朱常澍登基不過數日後,便定了下來。

  可是在關於先帝的廟號,諡號時,卻起了岔子。

  相較於年號,此議更為敏感複雜。

  禮部會同內閣、翰林院、九卿科道,閉門會議數日,方擬就方案,由禮部尚書領銜,內閣首輔孫承宗陪同,奏呈新帝於乾清宮西暖閣。

  昔日太孫,今日太子朱由棟奉旨旁聽。

  乾清宮內,新帝朱常澍已除喪服,換上常朝冠服,面容清減,目光沉靜中帶著審視。

  他示意魏忠賢將禮部奏本展開。

  孫承宗奏道:「臣等謹遵古禮,參酌先帝功業,擬議廟號三……」

  「肅宗,「肅」取「整肅朝綱、剛明持重」之意,既彰顯其整頓吏治、革除嘉靖以來積弊的魄力,又暗合其平定邊患、穩定社稷的沉穩……」

  「睿宗,「睿」為「睿智明達、遠見卓識」之意,讚頌其在位期間審時度勢、運籌帷幄的智慧,復位太宗廟號以正禮制,革新財稅以興農桑,安撫邊疆以靖四方,凸顯其「深謀遠慮、中興大明」的功績……」

  「毅宗「毅」取「剛毅果敢、堅忍不拔」之意,褒揚其「百折不撓、力撐社稷」的精神,貼合其中興之主的歷史定位。」

  隨後,孫承宗頓了頓,繼續道,「諡號之議,依《諡法》及孝宗以來常例,擬為十七字,尊曰:『范天合道哲肅敦簡光文章武安仁止孝顯皇帝』。此諡囊括先帝之睿哲、肅穆、文治、武功、仁孝,臣等以為可稱允當。」

  奏畢,乾清宮內一片寂靜。

  孫承宗垂手而立,目光低垂,似在等待。

  朱常澍靜靜聽完,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並未去看那奏本,而是抬眼看向孫承宗,聲音平緩卻無溫度:「廟號宗,……諡號,十七字……這便是卿等為大行皇帝,為朕之父皇,議定的身後之名?」

  禮部尚書心中一緊,忙躬身道:「陛下,此乃臣等悉心考據,循禮而擬。十七字之諡,自孝宗敬皇帝以來,已成定製,皆循此例。廟號亦避前朝之諱,未敢僭越。」

  「定製?循例?僭越?哼,你還真敢說啊……」

  朱常澍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無半分暖意,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懸掛的《大明疆域全圖》前,背對眾人:「朕的父皇,御宇一甲子,北驅殘元,西定烏斯藏,南辟萬裏海疆,東撫倭地六省,使我大明疆域之盛,直追漢唐鼎革之時。」

  「內則革弊振衰,用能臣,清吏治,修水利,勸農桑,倉廩豐實,戶口繁衍至四萬萬餘。晚年著《忠臣要略》,肅貪腐,正人心,此等功業,豈是『守成』、『布德』、『莊敬』可盡?又豈是區區十七字諡文可蓋?」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太祖高皇帝開天闢地,諡號『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大聖至神仁文義武俊德成功高皇帝』,計二十一字。父皇之功,雖非開國,然擴土強國、再造乾坤,於大明實有中興定統之偉烈!」

  「其諡,當與太祖並列!」

  說罷,他不待眾人反應,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素箋,遞給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魏忠賢。

  魏忠賢雙手捧起,朗聲宣讀:


  「開天繼道中興定統英睿聖武神功仁德弘文章皇帝——計二十一字。」

  二十一字!

  與太祖同格!

  禮部尚書臉色煞白,孫承宗亦倏然抬頭,眼中滿是驚愕。

  這已非尋常禮儀之爭,這是要重塑本朝帝系評價體系!

  「至於廟號,」 朱常澍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朕以為,『烈祖』二字,才足以彰顯父皇開疆拓土、中興皇明之烈烈功勳。」

  「烈祖?」 孫承宗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他踏前一步,因激動而聲音微顫,「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廟號帶『祖』,非比尋常。本朝除太祖高皇帝外,再無『祖』號。先帝英明,亦只將成祖廟號復改為太宗,正為理順統緒,彰顯太宗承上啟下之功。」

  「今若尊大行皇帝為『烈祖』,則一國一朝,豈容二祖並立?此於宗廟禮序、後世史筆,恐有未安,伏乞陛下三思!」

  孫承宗這番話,引經據典,直指要害,更抬出了先帝朱翊鈞當初更改廟號的事跡來增加說服力,可謂老成謀國之諫……

  然而,朱常澍聞言,臉色卻瞬間沉了下來,方才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觸犯的冷厲。

  他盯著孫承宗,一字一句道:「孫閣老是在用先帝來壓朕?還是在告訴朕,朕的父皇,不配此『祖』號?」

  「老臣不敢!」 孫承宗急忙躬身,但語氣仍堅持:「老臣絕無此意!先帝功高蓋世,寰宇共欽。然禮制關乎國本,宗廟秩序重於泰山。『烈祖』之號,尊崇太過,恐開後世非禮僭越之端,更何況,太宗文皇帝於宗廟之中該如何自處。老臣拳拳之心,唯願陛下以禮制為重,以祖宗成法為念!」

  「那不好辦,把太宗文皇帝,重新改為成祖皇帝,不就可以在太廟中自處了嗎。」

  聽完天子的話後。

  孫承宗等一干大臣,都傻眼了。

  你們爺倆是不是耍人玩呢。

  耍老祖宗,還耍臣子們玩。

  「禮制沒有此先例啊。」禮部尚書頭蒙蒙的,但還是說了這句話。

  「沒有先例,那你們就做出先例……」

  「父皇一生,便是破了多少陳規舊法,才換來這煌煌盛世!如今,朕不過欲以合乎其功業之尊號奉之,爾等便以『禮制』相阻?」

  「難道在爾等心中,那些僵死的條文,比父皇實實在在的江山社稷之功還要緊嗎?!」

  「此事朕意已決!諡號二十一字,廟號烈祖,毋庸再議!」

  「陛下!」 孫承宗還欲再諫。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太孫朱由棟,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讓激烈爭執的乾清宮驟然一靜。

  孫承宗下意識地轉頭望去,只見朱由棟正靜靜地看著他,年輕的面龐上沒有絲毫表情,眼神深邃如寒潭,既無對父皇決定的狂熱支持,也無對他這位老臣勸諫的絲毫認同,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

  就在這目光交匯的剎那,孫承宗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透,滿腔的諫爭熱血瞬間冷卻。

  他忽然全明白了。

  陛下想給自己父皇上這個二十一字諡號是真的,想讓自己的父皇廟號為祖,也是朕的,當然,讓自己早點退休,估計也是真的。

  他想起了吏部尚書楊漣,那位以銳氣幹練、深得東宮信重而著稱的後起之秀,早已在朝野展現出接掌中樞的雄心。

  自己年逾七旬,精力日衰,在這首輔之位近二十年,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是時候了。

  巨大的失落與了悟交織,孫承宗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

  他緩緩收回目光,不再看新帝,也不再看太孫,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極慢地、極其沉重地跪伏下去,以頭觸地,聲音變得沙啞而空洞:「陛下……天心獨斷,乾綱獨攬。老臣……昏聵愚鈍,拘泥故常,未能體察陛下尊崇先帝、彰顯功烈之至孝深意。」

  「陛下所定『烈祖』廟號、二十一字諡文,……恢弘大氣,實至名歸。老臣……再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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