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康王世子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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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中秋。

  這是朱由校在南洋過的第一個中秋。

  這也是他離開自己祖父之後的第一個中秋。

  王府里張燈結彩,庭院中擺上香案,供著月餅瓜果。

  劉王妃親自下廚做了幾樣家鄉點心,雖不如京城精緻,但心意滿滿。

  晚膳後,一家人在庭院中賞月。

  南洋的月亮似乎比京城的大,明晃晃掛在天上,清輝灑了滿院。

  朱由檢纏著大哥講嫦娥奔月的故事,朱軒媞則抱著大哥給的貝殼風鈴,叮叮噹噹響。

  朱常洛今日心情似乎很好,飲了幾杯酒,話也多了些。

  他指著月亮說:「海上觀月,又是一番景象。月亮倒映在海里,碎成千萬片銀光,船行過處,像是犁開了銀河。」

  朱由校想起海上所見,點頭道:「是,兒臣見過。那時還想,若真是銀河,能不能舀一瓢帶回京城,給皇爺爺看看。」

  這話說得天真,眾人都笑了。

  笑罷,朱常洛忽然問:「校兒,你想京城嗎?」

  朱由校點頭:「想。想皇爺爺……」頓了頓,他又說,「但這裡,也挺好。」

  「挺好?」朱常洛挑眉。

  劉王妃的淚又下來了,這次是歡喜的淚。

  朱常洛舉杯:「那就為這『一樣』的月亮,干一杯。」

  一家人都舉杯,朱由校和父親是酒,母親和弟妹是桂花茶。

  杯子輕輕相碰,聲音清脆。

  月光如水,流淌在每個人臉上。

  中秋過後,日子恢復了平靜。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朱由校每日晨起去承運殿,午後或讀書,或習武,傍晚常去後宅陪母親說話,教弟弟識字,逗妹妹玩耍。

  每隔幾日,他會與父親下一局棋,棋藝漸長,偶爾還能贏上一兩子。

  十月初,朱常洛要去巡視種植園,果然帶了朱由校同去。

  這些種植園算是康王府的私人產業,因為產園所得全歸康王府所有。

  這一路上,父子同車,同食,同行。

  朱由校看到了父親如何與農人交談,如何檢查作物,如何處置偷懶的莊頭,嚴而不苛,威而有慈。

  在一次夕陽後,父子兩人站在高高的土坡上。

  下面是父子兩人,不同的護衛。

  眼前是一望不到邊際的農田。

  朱常洛側臉看著朱由校,淡淡的說道:「你來了,南洋才算是完整了。」

  這話說得含蓄,但朱由校聽懂了,不過,他卻沒有應聲。

  朱常洛接著說:「校兒,你要記住,南洋是大明的南洋,但也是千千萬萬漢民的家。他們離鄉背井來此,圖的就是一個安穩日子。將來你接手這片土地,第一要務,就是護住他們的安穩。」

  「兒臣謹記。」

  夕陽餘暉中,父親的臉龐鍍上一層金邊。

  朱由校忽然覺得,這張臉不再陌生,不再遙遠。

  它就是一個父親的臉,威嚴,深沉,偶爾也會露出一絲疲憊,一絲溫情。

  這就夠了。

  回府那日,劉王妃在正殿等著,見父子二人並肩而歸,笑得眼睛彎彎。

  晚膳時,朱由檢獻寶似的背了一首新學的詩,朱軒媞則給大家分她「親手」做的糕點,其實是廚娘做的,但她認為是自己端上來的,便就是自己做的。

  燭光溫暖,飯菜香甜。

  朱由校吃著飯,聽著家人的說笑聲,心中那最後一點隔閡,終於徹底消散了。

  南洋成了家。

  而他,終於成了這個家裡,真正的兒子,真正的兄長,真正的康王世子,窗外的南洋夜色,溫柔如水,他漸漸習慣了父母的存在,習慣了弟妹的存在……可是在每個夜深人靜時,他還會想到自己的皇祖父。

  他在北京城,孤獨嗎?

  六叔,是不是還依然聽話……

  ………………………………

  萬曆四十三年,秋。


  塞北的風已帶了凜冽的寒意,吹過歸化城黃土壘砌的城牆,捲起漫天沙塵。

  晨光熹微中,城郭輪廓漸顯。

  夯土城牆高兩丈有餘,周長十八里,開四門。

  東曰「承恩」……

  西曰「靖虜」……

  南曰「歸化」……

  北曰「鎮朔」……

  城內街巷縱橫,雖不及中原州府齊整,卻也有模有樣。

  官署、兵營、商鋪、民居錯落其間,甚至還有座小小的文廟,那是萬曆三十八年朝廷特旨修建的,意在「教化邊民,漸染華風」。

  此刻南門剛開,一隊駝商叮叮噹噹入城。

  駱駝背上滿載著茶葉、布匹、鐵器,都是從張家口運來的明貨,要在此地與蒙古各部交換毛皮、馬匹、奶酪。

  商隊頭領是個精瘦的山西漢子,操著濃重的口音與守城軍士打招呼:「王把總,今兒天涼啊!」

  「涼也得守著!」那軍士呵著白氣,跺了跺凍麻的腳:「不然,你這傢伙不高興壞了。」

  「瞧您說的,交稅是咱們大明朝子民的責任,您不守著,咱也不敢胡來啊。」

  「哼,別說了,把帶來的東西,都給登記了,完了我們在查,要是不對的話,你可吃不了兜著走啊。」

  「哎…………哎……」

  歸化城監太監衙署設在城西,原是阿拉坦汗的行宮舊址,如今改建得頗有幾分官衙氣象。

  三進院子,青磚灰瓦,門前一對石獅子已被風沙磨去了稜角。

  後衙書房裡,魏忠賢正對著一盆炭火出神。

  他今年該有四十五了。

  五年前,他是太子身邊的親信,雖不算頂尖得勢,但在宮裡也算有頭有臉。

  誰料萬曆三十八年自己說錯了話,就被太子發配到這塞外苦寒之地,做個有名無實的監工太監,說是監修驛道、督辦互市,實則就是流放。

  五年了,一千五百多個日夜。

  初來時他滿腔怨憤,後來他也想明白了。

  自己當初說的那句話,有多混帳,再後來,竟漸漸習慣了這裡的粗糲生活。

  朔風吹糙了他的麵皮,烈酒燒硬了他的心腸,他學會了和蒙古頭人喝酒談生意,學會了在軍士面前擺威風,甚至學會了幾句蒙語……

  可他心裡那簇火從沒滅過。

  他要回去。

  回北京,回太子殿下身邊,,回那個權力的中心。

  這念頭日夜啃噬著他,像草原上的餓狼啃骨頭。

  「公公。」小太監小心翼翼進來,「京里……來人了。」

  魏忠賢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誰?」

  「是司禮監的人,帶著旨意。」

  魏忠賢霍然起身,膝蓋撞在桌角上也不覺疼。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舊的蟒袍,這是離京時穿的,前衙正廳,兩個穿葵花團領衫的太監已候著。

  為首的是個面生的年輕宦官,見魏忠賢出來,展開一卷黃綾。

  魏忠賢趕忙跪下。

  :「歸化城監太監魏忠賢,勤勉邊務五載,勞苦可嘉。今司禮監秉筆出缺,特召回京,充任秉筆太監,輔佐太子監國事。欽此。」

  聲音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

  魏忠賢跪在地上,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夢?

  他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真疼。

  「魏公公,接旨吧。」宣旨太監提醒。

  魏忠賢這才反應過來,雙手高舉過頂,聲音發顫:「奴婢……領旨謝恩!」

  黃綾入手,沉甸甸的。他捧著聖旨,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又像捧著一塊冰。

  五年期盼,五年煎熬,在這一刻成了真。

  宣旨太監立即換了笑臉:「恭喜魏公公了。馮掌印特意讓咱家帶話,說司禮監如今缺人,您回去正是時候。」

  馮掌印?

  馮保的乾兒子馮安?

  他已接了陳矩的掌印?

  魏忠賢心思電轉,面上卻堆起感激的笑:「勞煩公公遠來,辛苦了。不知……陳矩陳公公他……」

  那太監神色一黯:「陳公公去歲冬天走的。太醫說是心疾,睡夢中去的,沒受苦。」

  陳矩也死了。

  魏忠賢心中唏噓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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