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7章 康王世子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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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校住在了王府東側,是個獨立院落。

  三進院子,前廳、書房、臥房一應俱全,陳設雖不奢華,但處處透著精心。

  吃完飯後,他一進書房,就重重坐在太師椅上,胸口起伏不定。

  王承恩小心翼翼關上門,轉身「撲通」跪下:「殿下,老奴……老奴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由校看他一眼:「說。」

  「殿下今日……不該那樣對王爺說話的。」王承恩聲音發顫:「這裡不是北京城,沒有陛下給您撐腰。王爺在南洋經營十七年,說句大不敬的話,這南洋府上上下下,認王爺的人,比認朝廷的人多啊!」

  「父子關係最為重要,您今日多少是有些讓康王殿下,下不來台了。」

  「那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父王再有威望,他也是大明的臣子,是皇爺爺的兒子,沒有禮數,怎麼能行。」

  「理是這麼個理。可父子之間是不能講理的,在北京城的時候,陛下是大明朝的天,到了這島上,那康王就是天,不能跟天過不去啊。」

  「殿下啊,您還小,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王爺若真是個不忠不孝之人,陛下會容他在南洋十五年嗎?會把您送到他身邊嗎?」

  這話點醒了朱由校。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書房頂樑上的彩繪——畫的是「鯉魚躍龍門」,寓意明顯。

  「我知道了。」他閉了閉眼,「今日是我衝動了。承恩,你先下去吧,我想靜靜。」

  王承恩起身,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朱由校一人。

  南洋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遠處傳來隱約的市井聲,還有不知名的鳥兒鳴叫。

  這裡的一切都那麼陌生。

  陌生的父親,陌生的母親,陌生的弟妹,陌生的土地……

  兩日後,康王府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彼時朱常洛正在偏廳處理政務。

  南洋府雖有三司,但重大決策仍需康王點頭。

  他剛批完一份關於開採錫礦的奏報,內侍便來稟告:「王爺,楊總督和馮將軍求見。」

  朱常洛挑眉:「他倆一起來?」

  因為工作關係,他跟這名新任的楊總督經常打交道,但很少去見到了這個福建副總兵,南洋總兵官的馮將軍。

  「讓他們在承運殿等候。」

  「是,王爺。」

  朱常洛整理了下衣袍,起身前往承運殿。

  他心中卻有些疑惑,楊文淵和馮兆龍一文一武,今日聯袂而來,倒是稀奇。

  承運殿,兩人已等候多時。

  楊文淵依舊一身文官常服,氣度儒雅。

  馮兆龍則穿著戎裝,行伍之氣猶在。

  見朱常洛進來,二人躬身行禮:「臣等參見王爺。」

  「免禮。」朱常洛在主位坐下,「二位聯袂而來,所為何事?」

  楊文淵與馮兆龍對視一眼,上前一步:「回王爺,臣等……是來求見世子殿下的。」

  朱常洛端茶的手頓住了。

  他抬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求見世子?你們與世子相識?」

  承運殿內氣氛微妙地一滯。

  楊文淵從容道:「回王爺,臣萬曆三十四年奉調南洋之前,曾在國子監任職。彼時世子殿下開蒙,陛下親點臣為殿下講授經史,歷時三年,可以說,算是世子殿下的開蒙老師。」

  馮兆龍接口:「末將萬曆三十年至三十三年間,任京營參將,輪值擔任皇長孫護衛統領。殿下初學騎射時,是末將手把手教的。」

  兩人語氣平靜,仿佛在說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朱常洛聽在耳中,心中卻掀起驚濤。

  楊文淵,萬曆三十四年調任南洋總督,至今五年。

  馮兆龍,萬曆三十四年調任南洋副總兵,也是五年。

  而他們離開京城的時間,恰好是朱由校十歲左右。

  朱常洛忽然想笑。


  五年前,當朝廷調令下來時,他還覺得奇怪,楊文淵是翰林出身,清貴無比,為何突然外放南洋?

  馮兆龍是京營悍將,正值壯年,為何平調這海外蠻荒之地?

  現在他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為了今天。

  為了這個十六歲的少年,他的長子,大明的皇長孫,未來的南洋之主。

  父皇早在五年前,就開始為孫子鋪路了。

  把最信任的文臣武將派到南洋,讓他們在這裡站穩腳跟,建立威信,然後等孫子長大,順理成章地接手這一切。

  好一盤大棋。

  「原來如此。那你們去吧,來人,帶兩位大人去世子殿下那裡。」

  「謝王爺。」

  楊文淵和馮兆龍躬身退出。

  承運殿內安靜下來。

  朱常洛獨自坐著,許久,他輕聲自語:「父皇啊父皇……您老人家,少用些腦子吧。年紀大了,思慮過度,容易傷神。」

  書房裡,朱由校正對著南洋府的地圖發呆。

  這張地圖是昨日王府長史送來的,繪得極為精細——南洋諸島星羅棋布,主要港口、城鎮、礦場、屯田區皆標註清晰。

  地圖一角還有小字注釋,永樂年間鄭和船隊曾七次途經此地,萬曆年間朝廷正式設府,至今已轄漢民二十八萬七千餘戶。

  二十八萬七千戶。

  朱由校在心中默算,按每戶四口計,近百萬人口。

  這在南洋已是驚人數字,但比起大明內地動輒數百萬人口的省份,仍顯地廣人稀。

  他正想著如何了解這些人口構成,門外忽然傳來王承恩略帶激動的聲音:「殿下,有客到訪。」

  朱由校頭也不抬:「誰?」

  「是……是楊總督和馮將軍。」

  朱由校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楊總督?馮將軍?

  「請他們進來。」他放下筆,整理衣袍。

  門開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入書房。

  當先那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穿靛藍直裰,氣度儒雅。

  後面那人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一身戎裝未卸,行走間步伐沉穩有力。

  朱由校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忽然定住了。

  這面容……好生眼熟。

  尤其是那位文官,那眉眼,那神態,竟與記憶中某個模糊的身影漸漸重合。

  還有那位武將,那魁梧的身形,那堅毅的下頜線……

  「臣楊文淵,末將馮兆龍,參見世子殿下。」

  兩人躬身行禮,聲音傳入耳中。

  楊文淵……馮兆龍……

  朱由校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挪了半尺,發出刺耳聲響。

  「楊、楊師傅?」他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馮……馮師傅?」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萬曆三十四年春,乾清宮偏殿。

  十一歲的他坐在書案前,對著《論語》發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殿下,『學而時習之』何解?」

  抬頭,是那張清癯含笑的臉,那是皇祖父新給他找的啟蒙師傅,國子監司業楊文淵。

  同年秋,西苑馬場。

  他第一次學騎馬,戰馬受驚狂奔,一個魁梧身影飛身躍上馬背,一手控韁,一手護著他,硬生生將驚馬勒住。

  那人下馬後單膝跪地:「末將護衛不力,請殿下降罪。」

  那是他的騎射師傅,京營參將馮兆龍。

  那些畫面原本已隨著年歲增長變得模糊,此刻卻無比清晰。

  「真的是你們?」朱由校繞過書案,快步走到兩人面前,上下打量,「你們……你們怎麼會在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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