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6章 康王世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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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校對著弟弟妹妹笑了笑:「我從京師來,給你們帶些禮物,等安頓下來之後,再拿給你們。」

  「謝兄長……」

  正在此時,「恭迎世子殿下駕臨南洋!」山呼聲浪排空而起,在港灣里迴蕩。

  跪在最前列的是南洋總督府文武官員,三司主官皆是朱翊鈞親自選拔的能臣幹吏。

  其後是各府州縣官員,再往後,黑壓壓一片皆是普通百姓。

  這些百姓十之八九是漢民。

  他們穿著漢家衣冠,說著帶各地口音的官話,此刻齊刷刷跪在碼頭石板上,望向那個從故土遠道而來的少年時,眼中滿是熱切與期盼。

  朱由校轉身面向人群,抬手虛扶:「諸位請起。」

  他聲音不大,卻因著碼頭特殊的回音結構,清晰地傳遍全場。起身時衣袍擺動,腰間那枚「勿忘根本」金印在陽光下閃過一絲微光。

  那是離京前祖父親賜的印信,今日他特意佩在顯眼處。

  百姓們起身後並未散去,而是自發讓出一條通道。

  從碼頭到停候的王府車駕,足足百丈距離,兩側擠滿了人。

  朱由校在父母陪同下走向馬車。

  他步履沉穩,目光平視,偶爾向兩側百姓微微頷首。

  這個動作很細微,卻讓許多老人紅了眼眶——天家貴胄,竟向他們這些平民致意。

  「世子仁厚啊……」人群中有人低聲感嘆。

  「陛下親自教導出來的,能差嗎?」

  議論聲細碎如浪,隨海風飄散。

  朱由校恍若未聞,心中卻記下了這一幕。

  祖父說過,民心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

  康王府正廳,午宴已進行半個時辰。

  劉王妃不停給長子布菜,幾乎要把他的碗碟堆成小山。

  朱由校禮貌地道謝,每樣都嘗一點,吃得斯文卻不多。

  朱由檢最是活潑,坐在大哥旁邊,小嘴叭叭問個不停:「大哥,京城真的比南洋城大十倍嗎?」

  「皇爺爺的皇宮是不是用金子造的?」

  「聽說京城冬天會下雪,雪是什麼樣子的?像糖霜嗎?」

  朱由校耐心作答,聲音溫和:「京城確實比這裡大些,但南洋城依山傍海,別有風味。皇爺爺的宮殿是琉璃瓦,陽光一照金燦燦的,但不是純金。雪嘛……」

  他頓了頓,想起自己在紫禁城見過的大雪:「像柳絮,也像鹽,涼涼的,落在手心會化。」

  朱軒媞坐在母親懷裡,小口吃著大哥給的松子糖,眼睛亮晶晶地聽著。

  宴席氣氛看似融洽,但細心之人能察覺出微妙之處。

  康王朱常洛話不多,只偶爾問幾句航行情況、京城近況,其餘時間多是傾聽。

  而世子朱由校的回答,雖然恭敬周全,卻總透著一股子宮廷禮儀訓練出的分寸感,少了父子間的親昵。

  吃的差不多了,侍從撤下殘羹,換上清茶點心。

  朱常洛端起茶盞,終於問了個稍深入的問題:「你這一路南下,可曾留意沿途海防?我聽說福建水師近年添了新船,好像是跟英格蘭人一起弄得,南洋這邊還沒有。」

  朱由校放下筷子,正色道:「回父王,兒臣途經閩海時,確見福船數十艘演練。沈將軍說,那是新下水的『鎮海級』戰船。朝廷近年來重視海防,東南沿海各鎮水師皆有擴充。」

  這話答得專業,顯然是做足了功課。

  朱常洛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卻又很快掩去。

  他呷了口茶,狀似隨意地問:「你皇爺爺……近來可還常去西苑騎射?」

  來了。

  朱由校心中一凜。

  今日自碼頭相見至今,整整兩個時辰,父親直到此刻才首次問及祖父近況,且問得如此輕描淡寫。

  他抬起眼,直視父親,聲音平靜無波:「皇爺爺每月仍會去西苑兩三次。去歲秋獵,還親手射中一頭麋鹿。太醫說,陛下龍體康健,唯春秋換季時需注意咳疾。」

  頓了頓,他忽然放下茶盞。


  瓷器與木桌相碰,發出清脆一聲響。

  廳內靜了一瞬。

  朱由校看著父親,少年清亮的眼眸里,漸漸浮起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利:「父王,兒臣有一事不解。」

  朱常洛挑眉:「哦?何事?」

  「自辰時碼頭相見,至此刻已近午時。」

  朱由校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緩慢:「父王問兒臣航行可順,問南洋風物,問閩海水師,卻獨獨不曾認真問過一句,皇爺爺龍體是否安康,精神是否矍鑠,朝政是否順心。」

  他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力度:「父王是臣,亦是子。兒臣離京前,皇爺爺曾再三叮囑:『到了南洋,代朕問你父王安好,告訴他,朕一切都好,勿念。』可父王您……」

  話未說完,但意思已明。

  當然,朱由校也說謊了,他在臨走之前,他爺爺只對他說,在路上好好照顧自己,可未曾說過後面這些。

  不過,為了懟他老爹有理有據。

  他現編的。

  這句話,表明的意思很簡單,您怎麼連最基本的孝道問候,都忘了呢?

  廳內死一般寂靜。

  侍立一旁的王府屬官們紛紛低頭,恨不得把耳朵閉上。

  劉王妃手中的茶盞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水,在桌布上洇開深色痕跡。

  朱由檢眨巴著眼睛,看看父親,又看看大哥,雖聽不懂話中深意,卻能感受到那股突然繃緊的氣氛。

  朱常洛沉默了。

  他握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微微泛白。

  那張被南洋海風磨礪出稜角的面容上,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轉為深沉,他也意識到這個在父皇身邊長大的孩子,骨子裡鐫刻著怎樣的帝王心術。

  良久,朱常洛緩緩放下茶盞。

  「你皇爺爺的龍體,我自然掛心。」

  「掛心為何不問呢,天高皇帝遠,這裡是大明朝的南洋,不是康王殿下的康國,父王,這一點,你心裏面應該是知道的吧。」

  十五六歲的少年,見到老子,先懟兩句,這可足夠震撼。

  話音落下,廳內落針可聞。

  劉王妃終於忍不住,輕聲打圓場:「好了好了,父子倆久別重逢,說這些做什麼。校兒,你父王這些年不容易,他心裡記掛著你皇爺爺,只是……只是不常說出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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