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南洋行……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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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厘部落覆滅、屍骸盡焚的消息,被韓錚以最簡潔的軍報形式呈遞到了「澄心齋」。

  韓錚一身血腥氣似乎已被洗淨,但眉宇間那股執行過酷烈命令後的肅殺尚未完全褪去。

  「殿下,巴厘城寨已清理完畢。叛逆及附從族眾,共計四千五百餘口,已按王令處置。我軍傷亡輕微,僅十餘人輕傷。」

  韓錚的聲音平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匯報一次尋常的操演。

  這個韓錚是從福建來的,但早些年,曾在北方為千戶,年輕的時候,參與過萬里八年的戚繼光,李成梁遠征蒙古。

  那個時候,他就參與了大規模的屠殺。

  見過的死人多了。

  這個時候,並沒有什麼心理波動。

  不過,他還是有些擔心自家康王殿下,能否接受。

  朱常洛端坐在蒲團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聞言,捻動念珠的手指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

  四千五百……這不再是奏章上冰冷的數字,而是他曾親眼在城寨大致規模上想像過的、活生生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甚至能隱約聞到,那隨風飄來、若有若無的焦糊氣味。

  他面上波瀾不驚,只是微微頷首,聲音平淡:「嗯。後續事宜,好生處置,屍骸深埋或妥善焚燒,莫要引發瘟疫。」

  「是,末將已安排妥當,定不使穢氣污濁王土。」 韓錚躬身領命,見朱常洛再無其他指示,便悄然退了出去。

  道房內重歸寂靜。

  朱常洛維持著端坐的姿勢,許久未動。

  他今年方才二十,在來到南洋之前,居於深宮,住在王府,從未接觸過死亡。

  何曾想過,自己一念之間,竟能決定數千人的生死,讓一個曾經喧囂的部落徹底從這個世間消失。

  一種沉甸甸的、帶著血腥氣的壓力,無形地攫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絲呼吸不暢的窒悶。

  他端起旁邊的清茶,想要潤澤一下突然有些發乾的喉嚨,卻發現自己的指尖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涼意。

  他極力維持著外表的平靜,甚至傍晚與王妃劉氏一同用膳時,也依舊談笑自若,詢問著她今日讀了什麼書,園中花草長勢如何。

  但劉王妃敏銳地察覺到,夫君的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她從未見過的、一閃而過的驚悸。

  是夜,南洋城陷入了異樣的沉寂,連蟲鳴都似乎稀疏了許多。

  朱常洛躺在榻上,輾轉反側,許久才朦朧睡去。

  然而,睡夢並非淨土。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暗虛無之中,腳下是焦黑龜裂的土地。

  突然,四周影影綽綽,浮現出無數身影!

  他們渾身焦黑,皮肉翻卷,有的身上還躥動著幽藍的火焰,發出噼啪的輕響……

  有的抱著殘缺的頭顱,步履蹣跚……

  有的伸著炭條般的手臂,無聲地向他抓來……

  他們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來,帶著濃烈的怨憎與死寂的氣息。

  那是巴厘部落的亡魂嗎?

  朱常洛心中劇震,想要後退,卻發現腳下如同生根,動彈不得。

  他想看清那些面孔,卻只見一片模糊扭曲的焦黑,唯有怨毒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釘在他身上。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恐懼達到頂點時,亡魂的隊伍中,忽然出現了一個清晰的身影。

  他沒有著火,衣衫襤褸,胸前有一個巨大的窟窿,臉上還帶著臨死前的茫然與一絲未散的、對家園的期盼。

  是那個廣東漢子!

  他看著朱常洛,眼神複雜,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無盡的悲涼和疑問,仿佛在問:「為什麼……是我?」

  朱常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無盡的屍骸,唯一的清晰面孔,巨大的負罪感與恐懼如同潮水般要將他淹沒。

  就在他心神幾乎失守之際,冥冥之中,一個宏大而平和的聲音,仿佛穿越了時空,直接響徹在他的識海深處,又仿佛是他自己內心最終的掙扎與吶喊:「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這是道祖的教誨!

  是他八歲就會背誦的太上感應篇開篇!

  聲音帶著一種清靜無為卻又洞悉因果的力量,如同清泉澆灌在他焦灼的靈魂上。

  幾乎是同時,現實中的床榻上,緊挨著他沉睡的劉王妃被身邊丈夫急促的呼吸和含糊的囈語驚醒。

  她睜開眼,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看到朱常洛眉頭緊鎖,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正無意識地喃喃重複著夢中的話語,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異常清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劉王妃心中一緊,不敢輕易喚醒他,只能擔憂地握緊了他冰涼的手,聽著他在夢魘中反覆誦念這充滿玄奧與警示的道家箴言……

  不知過了多久,夢魘中的屍山血海和廣東漢子的面孔,在那宏大聲音和箴言的滌盪下,漸漸模糊、消散。

  朱常洛緊繃的身體逐漸鬆弛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劉王妃這才放下心來。

  當她得知自己的夫君,下令誅殺了那麼多人的時候,也是非常擔心。

  第二天清晨,朱常洛醒來時,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坐起身,只覺得神清氣爽,昨夜那令人窒息的夢魘竟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晨霧,殘留的只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再也無法擾動他的心緒。

  那絲驚悸、那沉重的負罪感,仿佛也隨著夢境一同被遺忘在了黑夜深處。

  他洗漱更衣,再次走入「澄心齋」道房,目光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與深邃,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絲冷硬。

  他清楚地知道,在這裡,在南洋,他來到這裡,就是要做這些「髒活」、「狠活」的。

  大明的文官,如葉夢熊,受限於朝廷法度、道德文章和自身的政治前途,他們無法、也不敢下達如此酷烈的、屠滅全族的命令。

  他們需要權衡,需要顧忌,需要「仁德」的表象。

  但他這個親王不同。

  這是他的封土,他有更大的自主權,也有更直接的責任,他也沒有那麼多的顧忌。

  穩定是最重要的事情。

  維護這裡的穩定,掃清一切威脅,用最血腥的手段樹立不容挑戰的權威,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無法推卸的選擇。

  他沒有退路。

  既然沒有選擇,那便……無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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