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 內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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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鮮國王接受冊封,不到半月便遭「天火」焚身的駭人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從禮部衙門迅速擴散至整個北京官場。

  儘管已是夜晚,但無數府邸、酒樓、茶肆卻比往常更加熱鬧,官員們三五成群,議論紛紛,空氣中瀰漫著震驚、猜疑與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感。

  在某位御史的宅邸宴席上,幾杯酒下肚,話題自然引到了這樁驚天奇聞上。

  「諸位可曾聽聞?那朝鮮的新君,光海君,沒了!」一位面色通紅的官員壓低聲音道。

  「怎會不知?今日禮部都炸開鍋了!才十天!說是天火……哼,騙鬼呢!」另一人冷笑連連,語氣中充滿不屑。

  「兩月之內,連喪二主!這朝鮮國是走了什麼背字?還是……」一個較為謹慎的官員話說一半,意味深長地停住了。

  「還是什麼?分明是有人不想讓他活!」先前那紅臉官員猛地一拍桌子,酒水都濺了出來:「李昖死得就蹊蹺,如今這光海君死得更是不明不白!誰得益最大?除了漢陽城裡那位一手遮天的寧國公李成梁,還能有誰……」

  「還能是誰?」

  「慎言!慎言啊!」有人連忙勸阻,但眼神卻也表明他心有同感。

  「慎什麼言!他李成梁在遼東在朝鮮做土皇帝做久了,真以為天高皇帝遠了嗎?我看他是利令智昏,想學安祿山!怕是真想裂土封侯,甚至更進一步!」憤慨的官員越說越激動:「明日我就上本,參他一個庇佑不利、致使藩邦動盪之罪!諸位同僚,若還有一絲忠君愛國之心,便應聯名上書,請陛下徹查,絕不能讓我大明百年仁德,毀於此等武夫跋扈之手!」

  席間頓時群情激奮,附和者甚眾。

  李成梁早些年的名聲就不太好,一有點事情,朝中官員都恨不得懟死他,這要是換成戚繼光在朝鮮,可能是不能的反應……

  與此處的喧囂不同,首輔申時行的府邸書房內,卻是一派靜謐。

  燭火搖曳,映照著申時行清癯的面容。他並未像外界官員那樣激動或憤慨,只是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卷《資治通鑑》,似乎正在沉思。

  他近日給皇六子朱常澍講學,重點便是《資治通鑑》中關於權謀、征伐與藩鎮割據的篇章。

  此刻,書正翻到某一頁,但他目光並未聚焦在文字上。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稟報了有朝鮮來人前來求見。

  申時行聽罷,沉默了片刻,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他只是緩緩將手中的《資治通鑑》放下,用手指輕輕撫過光滑的書頁邊緣:「不見,讓他回去告訴他的上司,正大光明之事,就要坦坦蕩蕩的去做……」

  「是,老爺……」

  等到老管家離開許久後,良久,他才用一種極輕的、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意味深長地喃喃自語道: 「天火……呵,這火……燒得倒是時候。」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既無驚訝,也無憤怒,反而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深沉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冷漠。

  他不再多言,重新拿起書卷,仿佛剛才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消息,繼續沉浸於歷史的興衰更替之中……

  這一夜,北京城的官員很多人都無眠的一夜,當然,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毛事沒有。

  朝鮮二次國喪的消息如同旋風般刮過朝野,帶來了無盡的猜測、不安與暗流涌動,震驚與轟動是必然的……

  翌日辰時,文華殿內莊嚴肅穆。

  朱翊鈞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平靜,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探究與凝重。

  皇六子朱常澍穿坐在御座左下首特意設置的錦墩上,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做出沉穩的模樣,觀察著這大場面……

  御階之下,以內閣首輔申時行為首,六部九卿等重臣勛貴分列兩旁,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門口。

  不一會兒,在禮部官員的引導下,朝鮮使臣崔鳴海低著頭,步履沉重地走入大殿。

  他面容悲戚,一舉一動都符合報喪使臣的禮儀規範。

  他走到御階前規定的距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帶著哽咽,用流利的官話高聲道:「外臣朝鮮禮曹參議崔鳴海,叩見大明大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吾皇聖安!」

  「平身吧。」朱翊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穩而富有威嚴:「朝鮮之事,朕已聽聞。天降災異,致使新君蒙難,朕心甚憫。」


  標準的撫慰流程過後。

  朱翊鈞開始例行問詢:「國書之中,言及天火,具體情形如何?宮中可曾查勘明白?為何如此突然?」

  崔鳴海早已準備好說辭,依舊是那套「夜半雷火」、「猝不及防」、「寢殿獨焚」的說辭,言辭懇切,表情到位,將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包裝成了無可挑剔的天災……

  殿內諸臣靜靜地聽著,不少人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但無人輕易出聲打斷。

  朱翊鈞聽完,沉吟片刻,又道:「朝鮮連遭大難,對於嗣君之事,朝鮮朝堂,宗室有何章程?」

  崔鳴海再次躬身:「回陛下,我國上下皆以為,此非常之變,非人力所能測度,恐乃天命所示。嗣君人選關乎國本,豈敢擅自議定?我國議政府及百官一致決議,唯有懇請大皇帝陛下,念在朝鮮世守藩禮、事大至誠的份上,垂憐聖裁,為我朝鮮指定新主,或……或做出更有利於朝鮮永續安寧之安排!朝鮮上下,無不感戴天恩,唯命是從!」

  這番話,已經將姿態放得極低,幾乎是將朝鮮的王冠捧到了大明皇帝面前,任由其處置……

  殿內泛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大臣們交換著眼神,都感覺到了不同尋常。

  這已經超出了尋常藩屬國請求冊封的範疇了。

  朱翊鈞目光微動,正欲開口說什麼。

  然而,就在這時,崔鳴海仿佛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忽然再次伏地,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決絕的悲愴,朗聲道:「陛下!外臣……外臣臨行之前,非止奉有報喪國書與請旨之言!我國中更有眾多心懷社稷、感念天恩之臣民,血淚陳情,托外臣務必將此物,直達天聽,呈於御前!」

  說著,他竟然從貼身的懷裡,顫顫巍巍地取出一卷明顯是額外準備的絹帛,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那絹帛質地精良,上面似乎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跡,並蓋有許多鮮紅的印鑑!

  「此乃我國數百名文武官員、士紳耆老聯名泣血所上之《請內附表》!伏乞陛下御覽!」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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