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隆慶帝殤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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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車隊離開京師之後,隨行的官員也都乘坐上了馬車。

  三位國公全部隨行。

  大臣之中,高拱,張居正,以及禮部的官員隨行。

  隊伍一路前行,中途休息了一夜。

  終於第二日的日暮時分抵達了永陵。

  永陵周圍青山環繞,翠柏森森,在晚霞的映照下顯得莊嚴肅穆。

  而此時永陵之外,永陵所有的兵丁,以及守護陵寢的官員,早早的在此等候,在等候的人群中。

  有一個特殊的人。

  黃錦。

  昔日的司禮監掌印太監。

  他現在還活著呢,身子骨也算不錯。

  不過,頭上已經沒有多少黑髮了。

  他跟朱翊鈞初次見到他的時候,一樣,還是一身道童模樣打扮。

  在先帝駕崩之後,黃錦便主動請旨前往永陵守陵,得皇帝陛下允許,而後便是在永陵住了六年……

  黃錦遠遠看到了皇帝陛下的龍輦,很是興奮,嘴裡面不停的念叨著:「主子,陛下,跟太子來看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在顫抖,雖然臉上一直都掛著笑容,但眼淚卻在眼圈裡面打轉。

  龍輦緩緩停下,朱翊鈞率先走下了龍輦。

  看到朱翊鈞之後,黃錦只覺得歡快,這可是他主子離世之時,最疼愛的太孫啊。

  長高了……

  長大了……

  更像當年的主子萬歲爺了。

  黃錦激動的那是老淚縱橫,太子小的時候,自己還抱過太孫呢……

  皇太子下了龍輦後不久,皇帝陛下也在陳洪等人的攙扶中,走下了龍輦,出現在了黃錦的面前。

  黃錦雖然老了,離得也不近,可眼睛還是明亮著呢。

  他看到了皇帝陛下。

  有些驚愕。

  怎麼,虛弱成這個樣子了。

  陛下,今年才三十六歲吧……

  黃錦跟了朱厚熜一輩子,從湖北老家到繁華的北京城,從興王府到皇宮大內,對朱厚熜感情至深,愛屋及烏之下,他對於朱厚熜唯一的兒子,孫子,也是有著很深厚的感情。

  此時看到主子的兒子,這般模樣,有些難以接受。

  這個時候,朱載坖還是需要人攙扶的,陳洪便一直扶著朱載坖。

  本來,朱載坖是能夠自己行走了,不過這一路上的顛簸,讓他有些吃不消。

  看到皇帝,太子兩人都下了龍輦。

  等候的甲士,官員們紛紛跪下行禮。

  朱載坖在陳洪的攙扶下,帶著朱翊鈞沿著青石鋪就的神道緩緩前行……到了行禮的人旁邊時,他擺了擺手:「起來吧。」

  「謝陛下。」眾人聽到朱載坖的話後,才緩緩起身。

  而黃錦一站起身,朱翊鈞便看到了這個道童模樣的老太監……

  他立馬驚呼一聲:「父皇,是黃公公,是皇爺爺身邊的那個……」

  見到黃錦,朱翊鈞突然明白過來,這一路上,自己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忘了,現在看到黃錦立馬想起來了。

  那便是問詢黃錦是否還在人世。

  這麼多年,朱翊鈞在想自己皇爺爺的時候,都會想到這個大太監,但卻一直沒有關注過他……他只知道,黃錦去了永陵,但身體如何,是否尚在人世,都不清楚。

  朱載坖聽到朱翊鈞的話後,也看向了人群中的黃錦。

  黃錦在永陵守陵,每天都是掃掃神道,擦擦窗台,在朱厚熜的神主面前,說上一會兒話……

  對於外界的事情,他從未了解過,也不願去了解。

  朱載坖看到黃錦,嘴角露出了笑容。

  「黃公公,來,來,來……」

  黃錦走出了人群,到了朱載坖跟前。

  「老奴見過陛下,見到太子殿下……」

  朱載坖點了點頭,而後第一句話就是:「還穿著道袍呢,別穿了,父皇都是穿著龍袍下葬的……」

  朱厚熜是老陰陽家,他是陰陽百官,所有人,而朱載坖也是老陰陽家,但他只陰陽自己的父親……


  對於朱載坖言語中的挖苦,黃錦並不放在心上、他抬起頭看向朱載坖,關懷的問道:「陛下,您的氣色有些不好,應好好調養……」

  聽到黃錦的話,朱載坖稍稍愣神。

  頓了片刻後,他苦笑一聲:「朕記得了,你也好好保重身體,多陪幾年父皇吧。」而後,朱載坖低頭看向朱翊鈞:「我兒就是聰慧,這麼多年 了,還記得黃公公呢。」

  」黃公公一直都在皇爺爺身邊,孩兒忘不了皇爺爺的音容笑貌,當然,也忘不了他身邊的黃公公了。」朱翊鈞笑著說道。

  見到黃錦,讓朱翊鈞有一種很恍惚的感覺……看著黃錦那略顯滄桑卻依然熟悉的面容,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往昔與皇爺爺相處的溫馨畫面一一浮現。

  那原本沉浮模糊的記憶,仿佛都隨著這位公公的出現,再次鮮活起來……

  黃錦聞言笑了笑,他也在看著近在咫尺的朱翊鈞,想從他的身上看到自己主子萬歲爺的輪廓。

  他找到了。

  那種熟悉的感覺……

  眾人並未多說太久的話,簡單聊了幾句後,朱載坖便帶著朱翊鈞沿著神道朝永陵而去……這次,黃錦也隨著一同進入。

  永陵上方建築宏偉,紅牆黃瓦,雕樑畫棟,透著皇家的威嚴與尊貴。

  它坐落在青山綠水之間,四周峰巒起伏,翠柏環繞,宛如一座隱匿於塵世的仙宮……

  沿著蜿蜒的青石神道前行,道路兩旁依次排列著高大威猛的石像生。

  石馬昂首嘶鳴,仿佛隨時準備奔騰而出,石象莊嚴肅穆,沉穩地佇立在那裡;石人手持笏板,面容凝重,仿佛在守護著陵寢主人萬壽帝君的萬世安寧……

  朱翊鈞跟著朱載坖一道走進陵門,映入眼帘的是寬闊的院落,地面由青石鋪就,平整而光滑。

  穿過院落不久後,便是供奉先皇靈位的享殿……

  殿宇高大雄偉,飛檐斗拱,雕樑畫棟,盡顯皇家的奢華與氣派。

  享殿後方是寶城,寶城上長滿了鬱鬱蔥蔥的青草,一座高大的寶頂矗立其中,那便是朱厚熜安息之所。

  寶頂周圍環繞著一圈石欄杆,雕刻著精美的圖案,彰顯著皇家的尊貴與威嚴。

  此時永陵的上空,白雲悠悠,微風輕拂,樹葉沙沙作響……

  到了永陵的享殿外,黃錦,陳洪兩人停下了腳步。

  朱翊鈞扶著朱載坖進入享殿的大門,裡面香菸裊裊,燭光閃爍……

  朱載坖站在朱厚熜神主前,久久不語,臉上滿是追憶與感慨。

  朱翊鈞則安靜地站在一旁,也在看著神主,神色凝重。

  「我兒,為父本以為有很多話,要對父皇說,沒想到,到了這裡,看著你皇爺爺的神主,卻是不知該說什麼了……」朱載坖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你想對你皇爺爺說什麼?」

  「孩兒只求皇爺爺能夠保佑父皇,早日康復……」朱翊鈞開口說道。

  聽著朱翊鈞的話,朱載坖笑了笑:「我兒,若是你皇爺爺在天上真有神力,也不會給你父皇用的,他會留著給你用,你父皇只是你皇爺爺的無奈選擇……他到死,也沒有真的將我放在眼裡……」

  朱翊鈞看向朱載坖,腦海中立馬浮現朱厚熜駕崩的那一刻,他是對自己的兒子,抱有期待的……

  「父皇,您忘了,皇爺爺在歸天之前,對您說的……」

  朱載坖打斷了朱翊鈞的話語:「人之將死之言,不可信……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朕也快死了……」

  說完這些後,朱載坖再次看向了朱厚熜的神主。

  「父皇,您沒有看錯,兒子是不爭氣的,不是一個合格的君主,現在,兒子馬上就要死了,隆慶年號,也才到了第六年,終究是沒讓您失望啊……」

  「孩兒要成為大明朝開國至今,最無用的君主了……」

  「不讓父皇失望,才是一個好孩子,才能得父皇的憐愛……跟二哥朱載壑一樣的憐愛……」

  一直聽著朱載坖話的朱翊鈞,在這個時候低下頭去。

  他的父皇,真的是用一輩子才彌補幼年時候受到的創傷,他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也不願原諒自己的父親。

  窗外的樹葉,在微風下,沙沙作響……像是朱厚熜在回應自己的兒子……

  朱載坖轉頭看向窗台,他的眼神漸漸模糊,朦朧之間,他仿佛看到了一個身影……

  一個很熟悉的身影……

  只是片刻,他的眼睛又重新恢復了清明,在定睛一看,還哪有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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