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青光照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酆都城的宮殿深處,黑山老妖端坐在寶座上。那寶座通體漆黑,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每一根骨頭都在黑暗中泛著慘白的光,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它們曾經屬於誰。

  他的身形巨大,足有丈許,渾身籠罩在一團翻湧的黑霧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如同兩輪懸在半空的血月,冷冷地俯視著殿外那兩個渺小的身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兩個凡人,也敢闖他的酆都城?一個金丹初期的劍修,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真是可笑。他活了千年,見過無數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最後都成了他寶座下的白骨。這兩個,也不會例外。

  「讓他們進來。」他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本座倒要看看,他們能走到哪一步。」

  殿門大開。燕赤霞握緊手中的劍,邁步走進宮殿。寧采臣跟在他身後,手裡緊緊攥著那捲已經黯淡無光的金剛經。他的腿在發抖,膝蓋不停地碰撞,發出細微的磕碰聲。可他咬著牙,一步都沒有退。

  大殿裡很暗,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牆壁上幾盞鬼火燈,發出幽綠色的光芒,像一隻只懸在半空的眼睛,照得整座大殿陰森森的,連影子都帶著一股子陰氣。殿內空無一人,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咚咚咚,像是死神的鼓點。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陰冷的笑聲。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划過鐵器,從四面八方湧來,讓人分不清方向,只覺得頭皮發麻,脊背發涼。黑暗中,無數雙眼睛亮了起來——幽綠的,血紅的,慘白的,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是夜色里忽然睜開了千百隻眼睛,一齊盯著這兩個闖入者。

  「燕赤霞,你終於來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像是砂紙在粗糙的石頭上摩擦。

  燕赤霞停下腳步。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眼睛,心中默默數著。鬼卒數百,鬼將數十,還有幾個氣息格外強大的,至少是金丹期的修為。黑山老妖還沒出手,這些只是開胃菜。他知道黑山老妖在打什麼算盤——用車輪戰消耗他的法力,等他力竭了再出手。這是最穩妥的打法,也是最無恥的打法。可他別無選擇,只能硬闖。

  「跟緊我。」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寧采臣點點頭,把金剛經抱得更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黑暗中,那些鬼卒動了。它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無聲無息,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它們面目猙獰,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全非,有的渾身腐爛,散發著惡臭,眼眶裡流著膿水,嘴角掛著黑色的血跡。它們伸出慘白的手,指甲又長又黑,向燕赤霞和寧采臣撲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嘶吼,像是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惡鬼。

  燕赤霞沒有退。

  他抬手,一張符籙從袖中飛出,貼在劍身上。那符籙上的符文亮起金色的光芒,將整柄劍照得通亮,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握在手中。他揮劍斬出,劍光如虹,將撲在最前面的幾個鬼卒斬成兩段。那些鬼卒慘叫一聲,化作黑霧消散,那黑霧裡還帶著一絲絲金色的光點,像是被灼燒後的餘燼。

  可更多的鬼卒涌了上來。它們不怕死——它們已經死了。它們只知道往前沖,往前撲,往前撕咬,用指甲,用牙齒,用一切可以用上的東西。燕赤霞的劍越來越快,劍光越來越密,將那些鬼卒一片片斬碎,像割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地倒下。可它們太多了,殺不完,斬不盡,像是永遠沒有盡頭。

  他咬咬牙,從懷中摸出三支短箭。那箭只有尺許長,箭身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發光,箭頭髮著金色的光芒,像是三顆小小的太陽。誅邪箭,他花了十年才煉成的寶貝,一共只有九支,平日裡捨不得用。今夜,不得不用了。

  他搭箭拉弓——他沒有弓,他的劍就是弓。三支誅邪箭同時射出,化作三道金色的流光,劃破黑暗,劃破那些慘白的鬼影,射入鬼卒最密集的地方。

  「轟——」

  金光炸開,像三朵金色的蓮花在黑暗中綻放。數十個鬼卒被炸得魂飛魄散,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那一片區域瞬間清空,只剩下翻湧的黑霧和飄散的金色光點。

  可只過了幾個呼吸,更多的鬼卒又涌了上來。那些鬼卒後面的鬼將動了。它們比鬼卒高大得多,渾身纏繞著黑色的霧氣,像是一團團凝固的黑暗。它們手中握著鬼頭大刀,刀身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面目猙獰,氣息強大,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在微微顫抖。為首的那個鬼將,身材丈許,面容兇惡,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燕赤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黃黑色的獠牙。


  「燕赤霞,納命來!」

  它揮刀砍來,刀風凌厲,帶著一股腐朽的腥氣,像是從墳墓里吹出來的風。燕赤霞側身一閃,刀鋒擦著他的肩膀掠過,斬斷幾根髮絲。他反手一劍,刺向鬼將的咽喉。那鬼將反應極快,收刀格擋,刀劍相交,火花四濺,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燕赤霞的手臂一震,虎口隱隱作痛。這鬼將的力量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少說也有千斤之力。他沒有硬拼,身形一轉,繞到鬼將身後,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那鬼將來不及轉身,燕赤霞一劍刺穿它的後心,劍尖從胸口透出,劍身上的符文亮起刺目的金光。

  鬼將慘叫一聲,整個身體從內而外開始崩裂,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鏡子。它化作黑霧消散,那黑霧裡還帶著一聲長長的、不甘的嘶吼。

  可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又有三個鬼將圍了上來。它們配合默契,一個正面強攻,兩個側面夾擊,刀刀致命,刀風呼嘯。燕赤霞左支右絀,險象環生,好幾次刀鋒都擦著他的頭皮掠過。他的法力在飛速流逝,體力在透支,手中的劍越來越重,像是握著一座山。

  寧采臣躲在燕赤霞身後,看著那些面目猙獰的鬼卒,心裡害怕極了。他的牙齒在打顫,膝蓋在發軟,心臟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可他不能怕,他答應過小倩。他答應過她,不會讓她走的。他不要她嫁給那個黑山老妖,不要她一輩子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酆都城。他答應過的,他不能食言。

  他從懷裡掏出那捲金剛經,舉過頭頂。經書沒有發光,它已經耗盡了法力,只是一卷普通的經書了,紙張泛黃,邊緣捲曲。可他不肯放下,舉著它,像舉著一面旗幟,像舉著他最後的希望。

  一個鬼卒撲過來,慘白的手幾乎要碰到他的臉,指甲上的寒氣撲面而來。他閉上眼睛,等死。

  可那一抓沒有落下。

  他睜開眼,看見燕赤霞擋在他面前,一劍將那鬼卒斬碎。鬼卒化作的黑霧噴了燕赤霞一臉,可他連眼都沒眨一下。燕赤霞的衣袍上滿是血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那些鬼卒的,暗紅色的,一片一片,像是開在衣襟上的花。他的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台快要散架的風箱。可他的手依然穩穩地握著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別怕。」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寧采臣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用力點頭,把經書抱得更緊了,指節幾乎要嵌進書頁里。

  戰鬥還在繼續。燕赤霞又斬殺了十幾個鬼將,法力已經消耗了大半。他的劍越來越慢,那些鬼卒卻越來越多,像永遠殺不完的螞蟻,倒下一批又湧上來一批,無窮無盡。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揮劍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臂上的肌肉已經開始痙攣,傳來一陣陣鑽心的酸痛。

  他咬咬牙,從懷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那鏡子背面刻著八卦圖案,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卦象排列整齊,線條流暢而古樸。正面磨得鋥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此刻映出他蒼白的臉和嘴角的血跡。八卦鏡,是他壓箱底的法寶,是他師父臨終前傳給他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動用。

  他將法力注入鏡中。

  鏡面亮起金色的光芒。那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盛,照得整座大殿如同白晝,每一根白骨,每一盞鬼火,每一道陰影,都無所遁形。那些鬼卒被金光一照,紛紛發出悽厲的慘叫,身體像是被烈火灼燒,瞬間化作黑霧消散。鬼將們也被照得睜不開眼,連連後退,手中的鬼頭大刀哐當哐當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燕赤霞舉著八卦鏡,向大殿深處走去。金光所過之處,黑暗退散,鬼物消融,像是陽光照進了深淵。那些鬼卒鬼將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圍著,像一群被火光逼退的野狼,眼睛裡滿是不甘和恐懼。

  可那八卦鏡太耗法力了。每照一息,他的法力就消耗一分,像是有一個無形的泵在從他體內抽取力量。他撐不了多久,也許十息,也許二十息,也許下一刻就會力竭。他只能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向著大殿最深處,向著那個坐在白骨寶座上的身影,一步一步地靠近。

  大殿深處,黑山老妖端坐在白骨寶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他的眼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貓戲老鼠的從容,像是在看兩隻垂死掙扎的蟲子。那劍修的法力快耗盡了,那書生的經書也廢了,他們已經是強弩之末,連站都快站不穩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千年都等過來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繼續。」他的聲音低沉,在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本座倒要看看,他還能撐多久。」

  又一批鬼將涌了上來。這一次是六個,每一個都有金丹初期的修為,是黑山老妖手下最強的戰將。它們沉默不語,只是死死盯著燕赤霞,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冰冷的殺意。

  燕赤霞的劍越來越慢,那八卦鏡的光芒也越來越暗,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他的法力快要耗盡了,丹田裡空空蕩蕩,像是被掏空了一口井。可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他咬著牙,揮劍斬碎一個鬼將,鮮血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滴落。又被另一個鬼將一刀砍在肩上,刀刃切入皮肉,幾乎砍到骨頭。鮮血湧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袍,順著衣擺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將那鬼將斬殺,劍身上的金光已經暗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寧采臣衝上來扶住他。書生的手在發抖,可他扶得很穩。「道長!」

  「沒事。」燕赤霞推開他,繼續揮劍。可他撐不住了。腿一軟,單膝跪在地上,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晰。手中的劍插在地上,勉強支撐著身體沒有倒下。劍身上的符文已經全部熄滅,變成了一柄普通的鐵劍,暗淡無光。那八卦鏡的光芒也徹底消散了,鏡面上布滿了裂紋,像是一張破碎的蛛網。

  那些鬼卒鬼將圍了上來。慘白的手,鋒利的刀,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要將這兩個渺小的人類徹底淹沒。

  寧采臣擋在他面前,舉著那捲金剛經,把燕赤霞護在身後。

  「別過來!」

  他的聲音在發抖,可他一步都沒有退。他把那捲已經沒有法力的經書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他全部的勇氣,舉著他最後的希望。

  鬼卒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猙獰而醜陋,露出滿口黃黑色的獠牙。那經書已經沒有法力了,只是一卷廢紙,連一張符籙都不如。它們撲上來,慘白的手抓向寧采臣的喉嚨——

  一道青光忽然從黑暗中亮起。

  那青光很淡,淡得像春天的風,淡得像清晨的露,淡得像水面上的漣漪。可它亮起的一瞬間,那些鬼卒鬼將全部僵住了。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保持著撲擊的姿態,臉上的猙獰凝固在嘴角,像是一群被琥珀封住的蟲子。

  然後它們開始消散。

  不是一個個消散,是成片成片地消散。鬼卒,鬼將,包括那些金丹期的強大鬼物——它們的身體從邊緣開始瓦解,化作細碎的黑霧,那黑霧又被青光吞沒,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在那青光的照耀下,它們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如同沸水澆在霜上,無聲無息地消融,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大殿裡,一片死寂。

  只剩下寧采臣粗重的喘息,和燕赤霞手中劍柄觸地的悶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