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千年樹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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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越來越深。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里,天地間暗沉沉一片。蘭若寺的後院,那座小樓還在,燈火通明,琴聲悠悠。可那燈火,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孤寂;那琴聲,在這死寂的荒廟中顯得格外淒涼。

  寧采臣坐在聶小倩對面,聽她彈琴。他不懂琴,可他聽得出來,這琴聲里有心事。那心事很重,重得像壓在她心頭的石頭,讓她連笑都笑不出來。他想問,又不敢問。怕冒犯了她,怕她不再理他,怕她趕他走。他只能坐在那裡,聽她彈琴,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纖長的手指在琴弦上遊走。他忽然覺得,如果能這樣坐一輩子,也挺好。

  聶小倩彈完一曲,抬起頭。她看著對面這個書生,看著他傻乎乎的笑,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歡喜,心裡忽然很疼。他不知道她是鬼,不知道她接近他是為了害他,不知道姥姥正等在暗處,等著他的魂魄。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一心一意地對她好。這樣的好,她承受不起。

  「公子。」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嗯?」

  「你……你走吧。」

  寧采臣愣住了。「走?去哪裡?」

  「離開這裡,離開蘭若寺。越遠越好,不要再回來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寧采臣看著她。看著那雙在燈光下泛著水光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看著她緊握在一起的手指。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在害怕。不是怕他,是怕什麼東西,一個她惹不起、逃不掉的東西。

  「小倩,」他的聲音很輕,「你在怕什麼?」

  聶小倩沒有回答。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很白,白得沒有血色。那是鬼的手,不是人的手。他遲早會發現的,遲早會害怕的,遲早會離開的。到那時候,她連這點念想都沒有了。

  「小生不走。」寧采臣的聲音忽然堅定起來,「小生答應過你,今晚要來。小生來了。小生還想答應你,明晚還要來,後晚還要來。只要你不趕小生走,小生每天都來。」

  聶小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她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就在這時——

  「好一對痴情男女。」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那聲音不男不女,沙啞刺耳,像是砂紙磨過鏽鐵,又像是從棺材裡擠出來的嘆息。它從四面八方湧來,將整座小樓籠罩其中。

  寧采臣的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擋在聶小倩前面。「誰?!」

  黑暗中,一個身影緩緩走出。那是一個老婦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壽衣,頭髮花白,面容枯槁,一雙眼睛如同兩團鬼火,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她的臉皺得像樹皮,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長又黑,像是鳥爪。她的氣息——陰冷,腐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可仔細看,她的身形又不像女人,肩膀太寬,骨架太大,走路的姿態也帶著幾分男人的粗獷。她的聲音,更是不男不女,雌雄莫辨。

  姥姥。千年樹妖。

  她看著寧采臣,眼中滿是貪婪。這個書生的魂魄,比她想像的還要純淨。吞了他,她的修為又能精進一步。「小倩,你做得好。」她伸出枯瘦的手,向寧采臣抓來,「把他交給姥姥。」

  寧采臣的身體動不了。那股陰氣壓在他身上,重如泰山,壓得他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枯瘦的手,離他越來越近。

  「不!」聶小倩忽然衝上來,擋在寧采臣面前,「姥姥,求你放過他!」

  姥姥的手停住了。她看著聶小倩,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怒意。「你說什麼?」

  「他……他只是個窮書生,身上沒什麼修為,魂魄也不純淨,對姥姥沒什麼用。」聶小倩的聲音在顫抖,可她擋在寧采臣面前,一步都沒有退,「姥姥放了他吧,小倩再去替姥姥找更好的。」

  姥姥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從地底吹上來的陰風。「小倩,你是在騙姥姥,還是在騙自己?他的魂魄純淨不純淨,姥姥看不出來嗎?」她抬手,一道黑色的藤蔓從袖中射出,纏住聶小倩的脖子,將她提了起來。聶小倩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的雙手抓著那藤蔓,可那藤蔓上的倒刺刺入她的皮肉,吸食她的鬼氣,讓她越來越虛弱。

  「放開她!」寧采臣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衝上去,抓住那根藤蔓。那藤蔓上的倒刺刺入他的手心,鮮血直流,可他死死抓著不放。

  姥姥愣了一下。一個凡人,居然敢抓她的藤蔓?她冷笑一聲,正要發力——


  一道劍光從黑暗中斬來!那劍光凌厲無匹,直取姥姥的手腕!姥姥臉色一變,猛地縮手。那根藤蔓被劍光斬斷,聶小倩從半空中跌落,寧采臣一把接住她。

  「還愣著幹什麼?快走!」

  燕赤霞從黑暗中衝出,手中古劍連斬,將那些湧上來的藤蔓一一斬斷。他擋在寧采臣和聶小倩面前,面對姥姥,一步不退。

  姥姥看著他,眼中滿是怒意。「燕赤霞,你壞了姥姥多少次好事了?今晚,姥姥要你死!」

  她抬手,無數根黑色的藤蔓從地下湧出,如同無數條毒蛇,向燕赤霞撲去。那些藤蔓粗如手臂,上面長滿了倒刺,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燕赤霞不退反進。他手中古劍舞得密不透風,劍光如虹,將那些藤蔓一根根斬斷。可那些藤蔓太多了,斬斷一根,又湧出十根;斬斷十根,又湧出百根。殺不勝殺,斬之不絕。

  他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劍氣縱橫,將整座後院的荒草都斬成了碎屑。可姥姥的法力太強了,她的根須遍布整座青石山,幾乎無窮無盡。而他只是一個金丹初期的劍修,法力有限,靈力有限,撐不了多久。

  「去!」姥姥大喝一聲,無數藤蔓同時湧上,將燕赤霞纏了個結結實實。那些藤蔓上的倒刺刺入他的皮肉,吸食他的精血。他拼命掙扎,可那些藤蔓越收越緊,越纏越密,他根本掙不脫。

  「燕赤霞!」寧采臣驚呼。

  姥姥轉向他,眼中滿是貪婪。「現在,輪到你了。」

  她抬起手,一根粗如手臂的藤蔓向寧采臣射去。寧采臣抱著聶小倩,無處可躲,只能閉上眼睛。

  等了很久,那藤蔓沒有落下。他睜開眼,看見姥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看著蘭若寺大殿的方向,那雙鬼火般的眼睛裡,滿是驚疑。

  「誰在那裡?」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沒有人回答。只有夜風,從大殿的方向吹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氣息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姥姥感覺到了。那是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氣息——至高,至貴,至強。那氣息像一座山,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活了千年,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氣息。那是超越她理解範疇的力量,是足以讓她灰飛煙滅的力量。那氣息只出現了一瞬,便消失了。可那一瞬,已經足夠了。

  姥姥的臉色變了。她知道,這蘭若寺里,來了一個她惹不起的存在。她看著寧采臣,看著燕赤霞,看著聶小倩。她很想殺了他們,可那氣息還在,像一柄懸在她頭頂的劍,隨時會落下。她不敢賭。

  「算你們走運。」她冷哼一聲,身形化作一團黑霧,消失在黑暗中。那些藤蔓也隨之縮回地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燕赤霞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氣。他身上滿是傷口,鮮血直流,可他顧不上疼。他爬起來,看著蘭若寺大殿的方向。剛才那氣息,他也感覺到了。那是什麼?是誰?為什麼要幫他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一個他無法想像的存在。

  「走!」他拉起寧采臣,「趁那樹妖還沒改變主意,趕緊走!」

  寧采臣抱著聶小倩,不肯放手。「小倩怎麼辦?」

  燕赤霞看著他,又看著聶小倩。聶小倩已經虛弱得說不出話了,可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寧采臣,眼中滿是淚水。「帶上她。」燕赤霞咬牙,「快走!」

  三人跌跌撞撞,向蘭若寺外跑去。身後,那座小樓已經消失不見,只有那座傾斜的佛塔,和一地荒草。月光從雲層後探出頭來,灑在這片狼藉的戰場上。

  蘭若寺大殿的屋頂上,李牧塵盤膝坐在屋脊上。他剛才只是放出了一絲氣息,那樹妖就嚇得魂飛魄散,連到嘴的獵物都不敢要了。千年修行,也不過如此。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的那部電影。電影裡的樹妖,比這厲害多了,還能變成男身女身,會唱「黎明不要來」。那燕赤霞,也比這威風多了,一劍能斬斷整棵大樹。可那畢竟是電影,是編出來的。真正的樹妖,沒有電影裡那麼厲害。真正的燕赤霞,也沒有電影裡那麼威風。他們的戰鬥,在他眼裡,和小孩子過家家沒有什麼區別。

  可這一幕看得著實有趣。那書生的傻,那女鬼的痴,那劍客的莽,那樹妖的狠——每一個都演得活靈活現,比前世看的電影好看多了。電影裡的那些演員,再會演,也是假的。可這些人是真的。那書生的害怕是真的,那女鬼的眼淚是真的,那劍客的拼命是真的。那樹妖的貪婪是真的,她的恐懼也是真的。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來的劇情了。那樹妖會不會再來?那書生會不會救那女鬼?那劍客會不會幫他們?還有那黑山老妖——會不會真的出現?

  他不知道。可他想看下去。這個故事,比他想像的要有趣得多。

  他盤膝坐在屋脊上,看著那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蘭若寺,消失在夜色中。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像一個看戲的人,等著下一場大幕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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