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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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寧采臣沒有走。

  他本來應該走的。他是進京趕考的書生,盤纏用盡,無處投宿,才在這破廟裡借住一宿。如今一夜過去了,他該繼續趕路了。可他沒有走。他告訴自己,是因為昨夜沒睡好,需要再歇一天;是因為外面日頭太毒,等傍晚涼快了再走;是因為這廟裡雖然破敗,卻還能遮風擋雨,比露宿荒野強得多。可他知道,那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

  他坐在大殿的門檻上,看著後院的方向。那座佛塔還在,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塔身上爬滿了藤蔓。昨夜那座小樓,已經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地荒草,在午後的陽光下懶洋洋地垂著頭。不是夢。他記得她說的每一句話,記得她給他倒的那杯茶,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她說她姓聶,叫小倩。她說她祖籍金陵,家人離散,寄居在此。她說她一個人住在這裡,有些寂寞。他答應了她的,今晚還要去。

  「你還在這裡?」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寧采臣回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大殿裡。那人四十來歲,面容粗獷,濃眉大眼,頜下一把亂糟糟的鬍子。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舊道袍,腰間懸著一柄古劍,劍鞘上的漆已經剝落大半。是昨夜在山巔與夏侯劍客對決的那個人——燕赤霞。

  寧采臣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禮。「這位道長,小生寧采臣,有禮了。」

  燕赤霞沒有還禮,只是看著他,眉頭皺得很緊。「你怎麼還在這?不要命了?」

  寧采臣愣了一下。「道長何出此言?」

  燕赤霞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那柄古劍擱在膝蓋上,他的手按著劍柄,像是在防備什麼。「你知道這蘭若寺是什麼地方嗎?」

  寧采臣搖搖頭。「小生只知道這是一座古廟,已經荒廢多年。」

  「荒廢多年?」燕赤霞冷笑一聲,「你知道它為什麼荒廢?因為這廟裡鬧鬼。十年前,這廟裡還有和尚,一夜之間全死了,死得乾乾淨淨。官府來查過,查不出原因,只說暴病而亡。可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他們的精血被吸乾了,魂魄被吞了,只剩一具乾屍。」

  寧采臣的臉色白了。他想起昨夜那些在暗處窺視的東西,想起那些沙沙作響的荒草,想起他縮在角落裡不敢閉眼的那一夜。他的後背一陣發涼。

  「這廟裡有個千年樹妖,道行深厚,法力高強。」燕赤霞繼續說,「她手下有一群女鬼,專門勾引過路的書生,等他們上鉤了,就吸乾他們的精血,獻給那樹妖。這些年,死在她手裡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以為昨夜你遇見的是什麼?是鬼,不是人。」

  寧采臣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想起那座突然出現的小樓,想起那盞昏黃的燈,想起那個白衣女子。她說她叫小倩,她說她家人離散,寄居在此。她說她一個人住在這裡,有些寂寞。

  「你走吧。」燕赤霞站起身,「趁天還沒黑,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別再回來。」

  他轉身向大殿外走去。走了幾步,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生不走。」

  燕赤霞猛地回頭,看著那個書生。他的臉色還是白的,身體還在顫抖,可他站在那裡,一步都沒有動。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掙扎,可還有一種更深的、更倔強的東西。

  「你說什麼?」

  「小生不走。」寧采臣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很堅定,「小生答應了她,今晚還要去。」

  燕赤霞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你瘋了?她是鬼!她接近你,是為了害你!你以為她真喜歡你?她只是在演戲!等你上鉤了,她就會把你的精血吸乾,把你的魂魄吞掉!你連骨頭都不會剩!」

  寧采臣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燕赤霞以為他動搖了,以為他害怕了,以為他會改變主意。

  可他沒有。

  「道長,」他抬起頭,看著燕赤霞,「小生有一事不明。」

  「什麼事?」

  「昨夜,她有很多機會殺小生。小生睡著的時候,她可以動手。小生喝茶的時候,她可以在茶里下毒。可她沒有。」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她只是給小生彈了一曲琴,給小生倒了一杯茶,陪小生說了一夜的話。一個要害人的鬼,會這樣做嗎?」

  燕赤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想起那些年被那樹妖害死的人,想起那些被女鬼勾引的書生,想起他們死前的慘狀。可他也想起,小倩和那些女鬼不一樣。她在蘭若寺這些年,雖然也害過人,可每次都是被逼的。她不想害人,可她逃不掉。那樹妖的法力太強了,強到她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這些話,他想說,可他沒有說。說了又怎樣?她還是鬼,還是那樹妖的棋子,還是會害人。這書生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你走吧。」他的聲音沙啞,「別管她了。她的事,你管不了。」

  寧采臣搖搖頭。「小生答應了她,今晚還要去。讀書人,一諾千金。答應了的事,就要做到。」

  燕赤霞看著他,看著那雙倔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做,以為自己能改變一切。後來他才知道,這世上有些事,不是有決心就能做到的。

  「隨你吧。」他轉身向大殿外走去,「死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寧采臣站在大殿裡,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向後院走去。他要去等她,等她來。

  燕赤霞走出蘭若寺,站在山道上。夕陽西下,晚霞如火,將那片青山染成了金紅色。他回頭,看著那座破敗的古廟。廟門已經破敗,門上的紅漆剝落殆盡,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門楣上那塊匾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

  「傻子。」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他感覺到了一股氣息。那氣息很淡,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可它確實存在。它從蘭若寺的方向傳來,不是那樹妖的陰氣,也不是那些女鬼的鬼氣——是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更高層次的氣息。他猛地回頭,目光掃過那座古廟。可那氣息已經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他站在那裡,眉頭緊鎖。剛才那是什麼?是他的錯覺,還是——有人在暗處看著這一切?

  他等了很久,那氣息再也沒有出現。他轉身,向山下走去。可他心裡,總有一種不安。這蘭若寺里,有什麼東西變了。

  蘭若寺,大殿的屋頂上。

  李牧塵盤膝坐在屋脊上,看著那個書生走進後院,看著燕赤霞走出廟門,看著夕陽一寸一寸沉入山後。他的目光很平靜,可他的心裡,卻不像表面那樣平靜。

  從昨晚開始,他就覺得不對。那個叫寧采臣的書生,那個叫聶小倩的女鬼,那個叫燕赤霞的劍客,還有那座叫蘭若寺的古廟——這一切,都太熟悉了。他本以為這只是另一個世界的尋常鬼事,可當他看見那書生執意要留下,看見那女鬼在月光下彈琴,看見那劍客氣急敗壞地罵人,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東西。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為早就忘了。

  那是他的前世。

  那時候他還是個凡人,住在南方一座小城裡,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過著再普通不過的生活。有一天晚上,他在電視上看了一部電影,名字叫《倩女幽魂》。他記得那部電影裡的書生叫寧采臣,女鬼叫聶小倩,劍客叫燕赤霞。他記得那書生傻乎乎的,什麼都不怕;那女鬼美得不像話,哭起來讓人心疼;那劍客看起來很兇,其實心很軟。他記得那樹妖很可怕,那黑山老妖更可怕。他還記得那部電影的結局——書生拼了命想救女鬼,女鬼拼了命想保護書生,最後他們還是沒能在一起。人鬼殊途,陰陽兩隔。

  那是他前世看過的故事。他以為那只是故事,是編劇編出來騙人眼淚的。可現在,那些故事裡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那個書生,那個女鬼,那個劍客——他們不是虛構的,是真實存在的。他看見那書生坐在門檻上,眼巴巴地看著後院的方向,等著天黑。他看見那女鬼藏在地下洞穴里,跪在那樹妖面前,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流。他看見那劍客站在山道上,回頭看著那座古廟,罵了一句「傻子」。

  他忽然想知道,這個故事,會不會沿著他記憶里的軌跡走下去?那書生會不會發現那女鬼是鬼?那女鬼會不會求那書生帶她離開?那劍客會不會出手幫他們?那樹妖會不會死?那黑山老妖會不會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個故事,已經開始偏離他記憶里的軌道了。因為他在這裡。他不在那部電影裡。他是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故事裡的人。

  他坐在屋脊上,看著夕陽一寸一寸沉入山後。晚霞如火,將他的青衫染成了金紅色。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

  夜來了。

  月亮從雲層後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冷的月光。蘭若寺的後院,那座小樓又出現了。琴聲悠悠,從樓上飄來,如泣如訴。他看見那書生走上樓去,站在門口,看著那彈琴的女子,手足無措,臉漲得通紅。他看見那女子抬起頭,看著那書生,眼中閃過一絲哀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李牧塵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意味。他想看看,這個故事,接下來會怎麼走。它會不會像他記憶里那樣,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結局?

  他不動。只是看著。像一個看戲的人,坐在最好的位置上,等著大幕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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