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一盞清茶,百年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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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茶室。

  說是茶室,其實不過是正殿東側一間敞亮的廂房。窗欞是舊的,糊著泛黃的桑皮紙,透進來的光便染成了蜂蜜樣的暖色。室內陳設簡單到近乎寡淡:一張黑檀木茶桌,幾隻蒲團,牆角立著一隻白泥茶爐,爐膛里炭火正紅,燒水的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可就是這簡單,讓程默剛一踏入,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太乾淨了。

  不是打掃出來的那種乾淨。

  是「本來就應該這樣」的那種乾淨。

  茶桌上已經擺好了四隻青瓷茶盞。盞壁薄如蟬翼,迎著光看,能隱約看見手指的影子。茶盞旁邊是一隻紫砂小壺,壺身溫熱,顯然已經潤過了。

  李牧塵在茶桌內側的蒲團上落座,伸手示意:「坐。」

  程默猶豫了一下。

  他這一生坐過無數把椅子:審訊室的鐵椅,指揮中心的轉椅,防彈公務車的真皮座椅,甚至某些不能提的地方的臨時摺疊椅。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在任何環境裡保持警惕、保持姿態、保持一個「特情局王牌專員」應有的鎮定。

  可此刻面對這隻草編的蒲團,他卻生出一種不知該如何落座的窘迫。

  最後還是趙青檸先坐下了。

  她坐得很自然,盤腿,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那是太奶奶教過的姿勢,說是在觀里坐蒲團就要這麼坐,是對主家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約束。

  程默學著她的樣子坐下。

  僵硬。

  渾身僵硬。

  那無形的壓力又來了——不是李牧塵在施加什麼,而是他本能地感覺到,坐在這裡的每一秒,自己都在被「看透」。

  那種「看透」不帶有任何惡意,甚至不帶有任何目的性。就像陽光照在雪地上,雪自然會融化;就像水流過石頭,石頭自然會濕潤。那只是存在的屬性,不是手段,更不是攻擊。

  可就是因為這樣,他才無處躲藏。

  李牧塵提起茶壺。

  水柱傾入茶盞,碧綠的葉片在水中舒展、旋轉、緩緩沉底。茶香騰起的瞬間,程默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蘇芃在302室那間簡陋的諮詢室里,也經常給他泡茶。那些茶大多廉價,是學校發的福利,裝在鐵皮罐子裡,泡出來總有股淡淡的陳舊味。可她每次遞給他時,都會說同一句話:

  「小心燙。」

  那三個字,他記了二十三年。

  「喝吧。」

  李牧塵的聲音把他從回憶中拉回來。

  程默低頭看面前那盞茶。

  茶水清澈,葉片已完全舒展,每一片都完整如初摘。茶湯是極淡的琥珀色,表面漂著極細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毫光。

  他端起茶盞。

  盞壁很薄,隔著它能感覺到茶水的溫度,卻不燙手。他小心地抿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那茶水入口的瞬間,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舌尖開始,緩緩向四肢百骸蔓延。不是酒精那種刺激的灼燒,不是熱水那種表面的溫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像陽光從皮膚滲進骨髓的——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只是忽然覺得,這二十三年背負的所有重量,在這盞茶麵前,似乎輕了那麼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但確實是輕了。

  他又喝了一口。

  三口。

  半盞茶下去,他終於找回了一點自己的聲音。

  「多謝觀主。」

  他放下茶盞,深吸一口氣,望向對面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我這次來……」

  他頓了頓。

  「有兩個目的。」

  李牧塵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催促,甚至沒有任何好奇。就像一座山看著山腳下的人,不問他為何而來,只等他自己開口。

  程默忽然想起檔案里那句「最後一次目擊:約一百年前」。

  一百年。

  在這雙眼睛面前,自己這二十三年,大概真的不算什麼。


  「第一,」他說,「是想驗證那道劍氣的來源。」

  他從內袋裡取出那片貼身收藏的玉佩碎片。

  太極圖紋殘存三分之一,斷面鋒利依舊。在茶室這蜜色的光線里,那斷面折射出的不再是冷硬的金屬光,而是一種溫潤的、近乎透明的——

  餘溫。

  他輕輕把碎片放在茶桌上。

  「前幾日在臨江大學,這道劍氣斬滅了一個存在二十三年的鏡中鬼域。我的儀器全部失靈,我的認知被徹底顛覆。」他的聲音低沉,「我需要知道,那是什麼。」

  李牧塵垂眸。

  目光落在那片碎片上。

  只落了一瞬。

  然後他抬起眼帘,淡淡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程默的呼吸一滯。

  是啊。

  他知道。

  來之前,他或許還在懷疑,還在用特情局那套「眼見為實、數據為先」的邏輯反覆求證。可踏入這座山的那一刻,看見那些七彩的花、銀色皮毛的松鼠、溫潤如綢的蘭草,感受到那陣能洗去塵埃的山風——

  他早就知道了。

  這道劍氣的來源,只能是這裡。

  只能是眼前這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枚碎片收回掌心。

  「第二。」

  他抬起頭。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讓他無處躲藏的眼睛。

  「我想代表特情局,邀請您——」

  他停頓了半秒。

  「——至少與特情局保持良好關係。」

  李牧塵的眼神沒有變化。

  甚至連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可程默知道,他在聽。

  他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

  他開始講述這二十年來,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

  不,不是二十年。

  是三十年,四十年,更久。

  最開始只是零星事件。某個村子的井水一夜之間變成血紅色,某座老宅半夜傳出嬰啼聲,某條公路連續發生詭異車禍。特情局的前身——那時候還叫「特殊事務調查組」——每年處理的檔案不超過二十份。

  可這些年,不一樣了。

  規則怪談開始在城市裡蔓延。某座寫字樓的電梯會在凌晨三點自動停靠在十三層,某所高校的圖書館裡會出現永遠借不出去的書,某條地鐵線路的末班車上,總有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對著空無一人的車廂微笑。

  鬼域開始成形。像臨江大學那樣被鏡面覆蓋的異度空間,全國至少已經發現了十七處。有些已經被控制,有些還在擴張,有些根本無法進入,只能封鎖周邊,等裡面的人自己走出來——或者永遠走不出來。

  動物開始成精。長白山深處有人目擊過直立行走的黑熊,西南雨林里出現過會說人話的巨蟒,藏區某座寺廟的神犬轉世——那是真的轉世,它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動物的智慧,它能背誦完整部《度亡經》,用標準的藏語。

  更可怕的是殭屍。

  不是電影裡那種一跳一跳、穿著清朝官服的殭屍。

  是真的。

  從土裡爬出來的。

  帶著腐爛的氣息。

  帶著對生者的怨念。

  帶著某種他們至今無法解釋的「異化」機制。

  特情局的檔案室里,已經有三百七十二份「屍變事件」卷宗。最嚴重的一起發生在秦嶺深處一個只有二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一夜之間,全村二十三口人全部變成了那種東西。

  等特情局趕到時,那個村子已經空了。

  不,不是空。

  是「它們」躲進了山里,等著下一個獵物路過。

  「我們在盡力。」程默說,聲音低沉,「這些年,特情局吸收了很多奇人異士——龍虎山的道士,五台山的和尚,湘西的趕屍人,苗疆的蠱師,甚至還有幾個自稱修真世家的傳人。我們建立了全國最完整的異常事件資料庫,我們研發了能夠探測靈力波動的儀器,我們每一年都能比前一年多控制二十個高危目標。」


  他頓了頓。

  「可我們還是感覺——」

  「吃力。」

  那兩個字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們的資源不夠,不是因為我們的能力不足,是因為——」

  他望向李牧塵。

  那雙眼睛依然平靜如深潭。

  「是因為我們不知道這場變化的終點在哪裡。」

  「靈氣復甦——這是學界給它起的名字。可復甦到什麼程度?什麼時候停止?會不會有更可怕的東西從地底下、從異空間、從那些我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湧出來?」

  「沒有人知道。」

  「我們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學,一邊死,一邊爬起來繼續。」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所以我來了。」

  「不是來要求您什麼,不是來命令您什麼——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只是……」

  他垂下頭。

  看著茶桌上那片黯淡的玉佩碎片。

  看著碎片裡那道凝固的金線。

  「我只是希望,像您這樣的存在,不要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如果可能的話,能在某些時候,幫我們一把。」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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