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仙法召殘魂,一跪釋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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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牧塵終於動了。

  他抬起右手。

  五指緩緩收攏。

  程默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托住他的手臂,將他從地上扶起。

  不是強迫。

  是邀請。

  他站起身。

  踉蹌了一步。

  然後邁過那道山門。

  他走進庭院。

  走過那些奇異的花草。

  走過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柏。

  走過那二十三級台階。

  然後停在趙青檸身側。

  站在正殿前。

  站在李牧塵面前。

  他抬頭。

  看著那雙深潭般的眼睛。

  嘴唇劇烈顫抖。

  可他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李牧塵看著他。

  很久。

  久到庭院裡那株結著琉璃果實的灌木,輕輕顫動了一下,一顆晶瑩的果實悄然墜落,卻沒有落地,而是懸在半空,像被什麼托住。

  久到古柏的樹冠里傳來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像無數片葉子在低聲交談。

  久到山門外的雲霧緩緩翻湧,像潮水般起伏。

  然後李牧塵開口了。

  「你叫程默。」

  不是問句。

  是陳述。

  程默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這是他二十三年來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不是「007」。

  不是「程專員」。

  不是「那個姓程的」。

  是程默。

  他的名字。

  他的罪。

  他二十三年來不敢提起的一切。

  「貧道問你——」

  李牧塵的聲音不高,卻像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

  「你,想見她嗎?」

  程默愣住了。

  他想。

  他當然想。

  他每一夜都想。

  他在夢裡見過她無數次。

  二十三年如一日的那個夢——

  302室,鏡牆前,她穿著那件白襯衫,鬢邊別著那枚暗色髮夾。她對著鏡子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正好是他記憶中最後看見她的那個樣子。他站在她身後,想開口叫她,卻發不出聲音。她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他就醒了。

  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都是搖頭。

  每次都是沉默。

  每次都是醒。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在夢裡被她拒絕,習慣了在現實中用工作麻痹自己,習慣了用「007」這個編號埋葬「程默」。

  可現在。

  這個站在他面前的青衫道人。

  這個只用一眼就看穿他所有偽裝的真仙。

  這個掌控著某種他無法理解力量的存在。

  問他:

  「你想見她嗎?」

  不是「你想不想」。

  是「你,想見她嗎」。

  那語氣里的認真,讓程默意識到——

  這不是安慰。

  不是隱喻。

  不是「在心裡見」。

  是真的見。

  活生生的見。

  程默的嘴唇劇烈顫抖。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次。

  兩次。


  三次。

  然後他說:

  「想。」

  那一個字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說出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如果不是那無形的力量托著,他可能已經癱倒在地。

  可他沒有倒。

  因為李牧塵出手了。

  那隻右手再次抬起。

  五指張開。

  掌心朝向虛空。

  程默看見那隻手掌上,隱約有淡金色的光芒在緩緩流轉。那些光芒不是從外界來的,是從掌心深處透出來的,像月光透過薄雲,像燭火透過燈籠。

  李牧塵閉上眼。

  只是輕輕一闔,整個庭院的光線似乎都暗了一瞬。

  然後——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韻律。

  那不是尋常的語言。

  那是某種更古老的、更本質的、像天地初開時第一個音符誕生時的——

  真言。

  「蘇芃。」

  兩個字。

  輕輕吐出。

  可那兩個字落下的瞬間——

  庭院裡的風停了。

  那些奇異的花草同時靜止,連葉尖的露珠都不再顫動。

  古柏的樹冠凝固成一片靜止的墨綠。

  山門外的雲霧定格成翻湧瞬間的永恆雕塑。

  然後——

  虛空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撕裂。

  是「打開」。

  像一本從未被翻閱過的古籍,終於被人翻開第一頁。

  那道裂縫不大。

  只有尋常門扉的三分之一。

  可它出現在正殿前的虛空中,出現在那道青衫身影抬起的掌心前方。

  裂縫裡透出的光,不是陽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一種程默認知中的光。

  那光是——

  鏡光。

  溫柔的、銀白的、像水面倒映月色時那種微微晃動的鏡光。

  鏡光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浮現。

  一個輪廓。

  纖細的。

  修長的。

  穿著白襯衫的。

  鬢邊別著暗色髮夾的。

  那個輪廓從鏡光最深處走來,一步一步,像涉水而過,像踏月而來。

  她的腳步很慢。

  不是因為猶豫。

  是因為她等了太久。

  久到忘了怎麼走路。

  久到忘了鏡外世界的重力。

  久到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邁出那一步。

  可她還是在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裂縫越來越寬。

  鏡光越來越亮。

  然後——

  她邁出了最後一步。

  踏在清風觀正殿前的青石台階上。

  那一刻,庭院裡所有靜止的事物同時恢復了呼吸。

  風繼續吹。

  草繼續搖。

  古柏的葉片繼續發出那風鈴般的脆響。

  可她站在那裡。

  真實的。

  溫熱的。

  有呼吸的。

  有溫度的。

  穿著二十三年前那件白襯衫,鬢邊別著那枚暗色髮夾。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看那雙手不再是鏡中那種銀白色的、透明的、隨時會消散的輪廓。


  而是真實的、溫熱的、有血有肉的。

  她抬起頭。

  望向台階下的程默。

  那雙眼睛。

  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

  溫柔的。

  疲憊的。

  卻依然帶著光的。

  程默的膝蓋終於徹底失去了力氣。

  他跪倒在台階上。

  不是五體投地的那種跪。

  是癱軟的那種跪。

  是整個人被抽空了所有支撐後,自然而然塌陷的那種跪。

  他看著她。

  看著她鬢邊那枚暗色髮夾。

  看著她白襯衫上第一顆紐扣——那還是他當年陪她挑的,說這顆貝殼扣子很襯她的膚色。

  看著她眼角的細紋——二十三年的等待,還是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

  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

  不是鏡中那種溫柔的、不屬於她的微笑。

  是她自己的。

  二十三年前,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她對他微笑的那個弧度。

  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程默張了張嘴。

  喉嚨里滾動了無數次。

  那三個字,他練習了二十三年。

  此刻終於要說出口了。

  可他發現——

  他說不出來。

  不是不敢。

  是太輕了。

  「對不起」這三個字,怎麼裝得下二十三年?

  怎麼裝得下三千張面孔?

  怎麼裝得下那句重複了二十三年的「你會來接我的對嗎」?

  他只能跪在那裡。

  看著她。

  任眼淚決堤。

  蘇芃也在看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古柏又落下三片葉子。

  久到庭院裡那株琉璃果實的灌木,又一顆果實悄然墜落。

  然後她動了。

  她走下那三級台階。

  一步一步。

  走到他面前。

  蹲下。

  伸出手。

  用掌心輕輕貼住他的臉。

  那觸感是溫熱的。

  真實的。

  不是鏡面的冰涼。

  不是水銀的黏膩。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看著他。

  看著那雙二十三年前她最愛看的眼睛。

  看著他鬢角霜白的髮絲。

  看著他眼角細密的皺紋。

  看著他法令紋深處那二十三年一刀一刀刻下的悔恨。

  然後她笑了。

  不是鏡中那個溫柔的、不屬於她的微笑。

  是她自己的笑。

  帶著一點點疲憊。

  帶著一點點釋然。

  帶著一點點——

  「你怎麼老成這樣了」的嗔怪。

  程默的眼淚更洶湧了。

  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哪怕只是叫她的名字。

  可他的喉嚨像被堵死了。

  什麼都說不出來。

  蘇芃沒有催他。

  她只是繼續用掌心貼著他的臉。

  輕輕摩挲了一下。

  像二十三年前,她最後一次見他時做的那樣。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你來了。」

  她說。

  「我等了好久。」

  程默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流淚。

  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二十三年所有委屈和悔恨都哭出來的嚎啕。

  四十七歲。

  特情局王牌專員。

  執行過一百二十七次高危任務。

  從未失手。

  從未退縮。

  此刻跪在一個女子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蘇芃沒有嘲笑他。

  她只是把他輕輕攬進懷裡。

  像二十三年前,她無數次在鏡中想像過的那樣。

  撫著他的後腦勺。

  撫著他顫抖的脊背。

  輕聲說:

  「好了。」

  「好了。」

  「我在這裡。」

  趙青檸不知何時已經退到了庭院角落。

  她看著這一幕。

  看著那兩道身影在晨光中重疊。

  看著那枚從蘇芃鬢邊滑落的暗色髮夾,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脆響。

  看著李牧塵收回那隻抬起的右手,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如水。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道人從一開始就知道。

  知道程默是誰。

  知道蘇芃還在。

  知道他們需要這一面。

  知道這二十三年不是白等的。

  他只是等他們自己走過來。

  等程默終於敢說出自己的名字。

  等蘇芃終於敢走出那面鏡子。

  等他們都準備好——

  然後輕輕推一把。

  僅此而已。

  庭院裡,那聲嚎啕漸漸平息。

  只剩下極輕極輕的抽噎。

  和風過古柏的輕響。

  和那株琉璃灌木枝頭,果實輕輕碰撞的叮咚聲。

  蘇芃抬起頭。

  望向正殿前那道青衫身影。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

  卻也有光。

  那是二十三年來第一次,從鏡外世界照進來的光。

  她站起身。

  牽著程默的手。

  一步一步走到台階下。

  然後——

  她跪下了。

  不是跪程默。

  是跪李牧塵。

  「多謝仙長。」

  她的聲音清亮,不像二十三年的鏡中鬼王,倒像當年那個眉眼溫柔的年輕心理諮詢師。

  「多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程默也跪下了。

  跪在她旁邊。

  跪得筆直。

  「我……」

  他終於能開口了。

  「我欠她二十三年。」

  「我不知道怎麼還。」

  「但我知道,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她等。」

  李牧塵看著他倆。

  看著那兩道並肩跪下的身影。

  看著他們緊握的手。

  看著蘇芃鬢邊重新別好的那枚暗色髮夾。

  他微微頷首。

  「起來吧。」

  他說。

  「茶要涼了。」

  趙青檸在角落裡輕輕笑了一下。

  她看著蘇芃扶著程默站起來,看著他們並肩走向偏殿的方向,看著那兩道身影在晨光中漸漸拉長。


  她忽然想起周明軒。

  想起他最後那句——

  【保重啊。】

  她抬起頭。

  望向古柏的樹冠。

  陽光正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灑下道道金色光柱。

  有一束光,恰好落在她掌心那枚翠綠柏葉上。

  葉脈深處那道金線,輕輕亮了一下。

  像回應。

  又像告別。

  她握緊柏葉。

  輕輕說:

  「你也要保重。」

  風過庭院。

  葉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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