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徹底斷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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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十七分,趙青檸是被手機的異常震動驚醒的。

  不是來電,不是消息,是某種持續不斷的、細微的嗡鳴,像一隻困在機殼深處的甲蟲拼命撞擊著金屬壁障。她摸過手機,解鎖——屏幕左上角,那五枚標誌信號強度的小弧線,不知何時變成了空心的圓圈。

  一格都沒有。

  她打開飛行模式,關閉,再打開,再關閉。

  空心圓圈依舊空心。

  她撥出太奶奶的號碼。

  忙音。

  不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那種帶有人工合成溫度的忙音,是純粹的、絕對的、沒有任何信息負載的——空白。

  像把耳朵貼在海螺上,聽見的不是海潮,是自己的血液流過耳膜。

  趙青檸放下手機,起身推開窗,斷網她其實昨天就知道了,不過哪時手機還是有信號的,打電話也還有帶人工合成的盲音,可今天卻是什麼也沒有了。

  清晨的空氣湧入,帶著初秋特有的微涼和草木將枯未枯的清苦氣息。宿舍樓下,早餐攤的鐵皮推車冒著熱氣,豆漿油條的香味遠遠飄來。幾個早起的同學拎著塑膠袋往教學樓走,腳步匆匆,神色如常。

  一切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不同。

  可是沒有網絡。

  不是「信號不好」「網速慢」「連不上Wi-Fi」那種她熟悉了一百年的抱怨。是徹底地、絕對地、從物理層面被切斷。

  她打開電腦,有線網口指示燈亮著穩定的綠,網絡連接狀態顯示:未識別的網絡,無Internet訪問。

  她換上衣服下樓,走到宿舍樓門口的公告牌前。

  那裡已經聚了十幾個人,沒有人大聲說話。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張通知,白紙黑字,落款是校園信息化中心,時間是今天凌晨五點。

  【關於校園網絡暫時中斷的通知】

  各位師生:

  今日凌晨4時37分,我校東側市政路段進行地下管網改造施工時,不慎將主幹光纜挖斷,導致校園網全線癱瘓。目前信息化中心已啟動應急響應,正全力配合運營商進行搶修。預計恢復時間3-5個工作日。

  期間校園一卡通、門禁系統、監控系統將受一定程度影響,建議師生備好實體卡證,注意人身財產安全。

  給您帶來不便,敬請諒解。

  臨江大學信息化中心

  2124年9月8日

  有人小聲抱怨:「三到五天?沒網怎麼活啊。」

  有人附和:「就是,連外賣都點不了。」

  有人開了個玩笑,說這下大家終於能認真聽課了。

  沒人笑。

  趙青檸盯著那行字——「市政路段地下管網改造施工」。

  她昨晚從文科樓回來時,特意路過東側校門。

  路面平整,沒有任何施工圍擋。

  沒有施工機械,沒有警示燈,沒有橙色錐桶,沒有身穿反光背心的工人。

  只有空蕩蕩的馬路,和一盞壞了三天沒人修的、不斷閃爍的黃燈。

  她沒有當場拆穿這張通知。

  她只是轉身,走向東校門。

  清晨七點半,東校門的保安亭剛換班。年輕的保安打著哈欠,手機橫在桌上播著晨間新聞——他能刷視頻,說明他手機有網。

  不是全校斷網。是學生的網斷了。

  趙青檸沒說什麼,繼續向外走。

  校門閘道口,兩個穿灰色工裝的男人正蹲在路邊抽菸。他們身後停著一輛白色工程車,車身印著「信通維護」字樣,後斗門開著,露出幾圈光纜和幾台她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工具車。

  趙青檸放慢腳步,從他們身側走過。

  工具箱敞開著,裡面碼放著熔接機、光時域反射儀、成卷的尾纖。設備看起來專業而規整,和任何一處通信搶修現場沒有區別。

  只是所有工具上,都落著一層細密的灰。

  不是今天早晨的灰。是積了三五天、雨水和陽光反覆浸染後、牢牢附著在金屬表面的那種灰。

  工具箱邊緣,一枚蜘蛛在兩根尾纖之間織了一張指甲蓋大的網,網心已破,主人不知所蹤。


  趙青檸收回目光。

  她沒問那兩個抽菸的男人任何問題。

  問什麼呢?問「你們什麼時候來的」?他們可以說今天早晨。問「設備怎麼落灰了」?他們可以說最近風大。問「蜘蛛網為什麼結在工具上」?他們會覺得她是神經病。

  她只是記住了那層灰。

  和那枚被遺棄的蛛網。

  斷網的消息在上午十點傳遍全校。

  沒有網絡,消息的傳播反而比有網時更快。走廊里、食堂里、教室里,所有人都在交換著同一個信息:沒網了。徹底沒網了。電話也打不出去了。

  恐懼的第一重形態是喧囂。

  有人大聲抱怨,仿佛提高音量就能重新連接基站。有人頻繁開關飛行模式,一遍遍盯著左上角的信號格,好像多盯幾秒空心圓圈就會重新填滿。有人成群結隊往校門口走,想出去,想去有網的地方,被保安攔下。

  校門沒鎖,道閘一直抬著。

  可是沒有人能跨過那道無形的界線。

  趙青檸站在人群邊緣,看見一個穿格子襯衫的學長試著把腳邁出校門。他的右腳落在門外的水泥地上,左腳還在門內。他頓住了,低頭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前方空無一人的馬路。

  他退了回來。

  什麼都沒發生。沒有人攔他,沒有警報,沒有任何物理阻隔。

  他只是退回門內,臉色發白。

  旁邊有人問他怎麼了。

  他說:「外面……太安靜了。」

  眾人沉默。

  馬路確實安靜。沒有車流聲,沒有早點攤的吆喝,沒有市政工人敲敲打打。那條通往市區的雙向六車道,此刻像一卷被按下暫停鍵的錄像帶,空蕩蕩地鋪展在秋日陽光下。

  有人小聲說:「是不是因為早高峰過了……」

  沒有人接話。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是早高峰過後的安靜。

  這是某種更龐大、更不可名狀的東西降臨前,那種令人耳鳴的、吞噬一切的寂靜。

  恐懼的第二重形態是沉默。

  下午,喧囂退潮,整座校園像被抽走了聲音。

  食堂里坐滿了人,沒有人聊天。筷子碰碗沿的叮噹聲被放大了十倍。圖書館自習室座無虛席,所有人都在翻書,書頁摩擦聲密集如秋蠶啃食桑葉。連操場上都沒有人打球——籃球砸地的砰砰聲太響了,響到沒人敢去製造那種聲音。

  趙青檸走在林蔭道上,迎面遇見周明軒。

  物理系男生依然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深灰連帽衫,依然亂發如鳥巢,依然鏡腿纏著黑色電工膠布。他手裡拿著一個可攜式頻譜分析儀,天線拉得老長,屏幕上跳動著趙青檸看不懂的波形。

  「沒信號。」他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全頻段靜默。不是基站故障,是有人把整個校園裝進了法拉第籠。」

  「法拉第籠?」

  「屏蔽電磁場的金屬罩。」周明軒推了推眼鏡,「我們出不去了。」

  他說得平淡,像在宣布今晚食堂的紅燒肉賣完了。

  趙青檸沒有問他怎麼辦。

  她知道周明軒也不知道怎麼辦。

  他們只是兩尾被困在逐漸乾涸的水窪里的魚,拼命撲騰,試圖找到那條還沒完全消失的、通往大海的裂隙。

  下午四點,劉婷婷開始收拾行李。

  趙青檸回到寢室時,她正把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件疊進24寸行李箱。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件T恤都要反覆抹平邊角。

  「婷婷,你在幹嘛?」

  「收拾東西啊。」劉婷婷頭也不抬,「等網好了我就回家。這學校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晚飯想吃麻辣燙」。

  趙青檸走過去,按住她疊衣服的手。

  「婷婷。」

  劉婷婷抬起頭。她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那雙曾經總是彎成月牙的眼睛裡,此刻空空蕩蕩,像兩口被抽乾水的井。

  「青檸,」她說,「我昨晚又夢見那個盥洗室了。」

  「鏡子裡的我一直在笑。我問她在笑什麼,她說……快了。」


  「快了是什麼意思?」

  劉婷婷沒有回答。她抽出手,繼續疊衣服。

  趙青檸沒有再問。

  她只是搬了張凳子,坐在劉婷婷身邊,陪她一起疊。

  一件,兩件,十件。

  把疊好的衣服放進箱子,碼齊,再蓋上箱蓋。

  劉婷婷的行李箱滿了。

  可她沒有拉上拉鏈。

  她就那樣看著那箱整齊如新兵內務的衣服,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不想死。」

  趙青檸握住她的手。

  「你不會死的。」

  劉婷婷沒有問她憑什麼這麼肯定。

  趙青檸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握緊那枚緊貼心口的玉佩,感受它傳來的、恆定的、溫潤的暖意。

  入夜。

  徹底斷網第一夜。

  走廊里的腳步聲比平時多了一倍。沒有人願意獨自待著。寢室門虛掩,燈光從門縫溢出,在走廊地板上畫出細長的光帶。有人抱著枕頭擠進室友的被窩,有人在樓道拐角圍坐成一圈玩桌遊,骰子滾過紙板的咔嗒聲刻意壓得很低。

  所有人都醒著。

  所有人都害怕閉上眼睛。

  凌晨一點。

  趙青檸聽見劉婷婷起身。

  她沒睜眼,也沒出聲。她只是攥緊玉佩,用全部感知捕捉著黑暗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腳步聲走向門口,停住。

  然後——折返。

  劉婷婷爬上床,躺下,呼吸漸漸均勻。

  她只是起來上了個廁所。

  趙青檸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

  玉佩溫熱如常。

  她輕輕舒了口氣。不過卻沒有掉以輕心

  她知道,從今夜起,臨江大學的夜晚,不再是用來睡覺的。

  是用來活下去的。

  窗外,月光隱入雲層。

  校園南門的道閘依然高高抬起,沉默地注視著空無一人的馬路。

  那輛白色工程車還停在路邊,車窗上的灰塵又厚了一層。

  沒有人來搶修。

  沒有人來救援。

  臨江大學,成了一座被遺忘在2124年秋天裡的孤島。

  而孤島上的人們,正在學會如何在黑暗中,不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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