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因果了結,魂歸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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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散盡,朝陽初升。

  墓園裡的光線漸漸明朗起來,但丙區這兩個相鄰的墓前,氣氛卻愈發沉重。柳如煙的魂體在說完那段話後,變得更加透明,幾乎要融入晨光之中。

  「我的時間不多了。」她輕聲說,「魂魄離體太久,又沒有執念支撐,很快就要消散了。」

  陳書儀飄到她面前,看著她蒼老而溫婉的面容:「如煙姐姐,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嗎?」

  柳如煙微微一笑:「沒有了。能再見你一面,能親口說出當年的真相,我已經沒有遺憾了。」

  她頓了頓,看向李牧塵:「道長,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這些秘密,這些冤屈,恐怕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李牧塵微微頷首:「舉手之勞。」

  「還有……」柳如煙的目光轉向陳世儒的墓碑,眼神複雜,「那個詛咒,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讓他永世不得超生,在黑暗裡永遠贖罪。但這樣真的……對嗎?」

  這個問題,李牧塵沒有回答。

  對錯,有時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因果必須了結。

  柳如煙的魂體開始消散,點點白光從她身上飄起,像是晨曦中的螢火。

  「書儀,」她最後說,「忘了他吧。忘了這一切,去你該去的地方。」

  「你呢?」

  「我啊……」柳如煙的笑容很溫暖,「我想去見我的母親了。這麼多年,我一直想跟她說聲對不起——因為我,她才會嫁給陳家;因為我,她才會那麼早就……」

  話音未落,魂體徹底散開,化作無數光點,飄向天空,消失在晨光中。

  墓碑前,只剩下那層淡淡的、溫暖的能量,那是她對親人最後的眷戀。

  陳書儀看著那些消散的光點,久久無言。

  良久,她才轉過身,看向陳世儒的墓碑。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悲傷,只剩下一種決絕的平靜。

  「觀主,」她輕聲道,「我想見他。」

  李牧塵點頭:「好。」

  他走到陳世儒的墓碑前,右手結印,左手按在碑面上。

  「以吾之名,喚汝之魂。」李牧塵的聲音在墓園中迴蕩,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陳世儒,若有靈,現!」

  真元如潮水般注入墓碑,順著石碑向下延伸,穿透泥土,穿透棺槨,直抵那具被詛咒的骸骨。

  眉心處的黑色能量,在真元的刺激下,開始劇烈反應。

  詛咒被觸動了。

  墓園的溫度驟然下降,明明是七月盛夏,周圍卻結起了一層薄霜。陽光似乎也暗淡了許多,整個丙區籠罩在一片陰森的陰影中。

  「嗚——」

  風聲變得悽厲,像是有人在哭。

  墓碑開始龜裂,一道道裂痕從李牧塵手掌按著的位置蔓延開來。裂痕中,滲出黑色的、粘稠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

  林文淵和趙曉雯下意識後退,臉色發白。

  只有陳書儀,飄在墓碑前,一動不動,死死盯著那些裂痕。

  「砰!」

  墓碑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從內部被某種力量撐破。碎石四濺,露出下方黑洞洞的墓穴。

  一股濃郁的黑氣從墓穴中湧出,在空中凝聚、扭曲,最終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但那張臉上,卻充滿了痛苦和扭曲。他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黑暗。他的身體被黑色的鎖鏈纏繞,那是詛咒的具象化,將他牢牢禁錮。

  這就是陳世儒的魂。

  被詛咒禁錮了數十年,永世不得超生的魂。

  他緩緩睜開眼睛——如果那還能稱之為眼睛的話。

  「誰……誰在叫我?」他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破舊的風箱。

  「是我。」陳書儀飄到他面前。

  陳世儒的魂體猛地一震。

  他認出了這個聲音。

  九十多年了,這個聲音,這張臉,他從未忘記——或者說,他想忘記,卻忘不掉。


  「書……書儀?」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還……」

  「我還『在』。」陳書儀冷冷道,「托你的福,我在井底待了九十年。」

  陳世儒的魂體開始顫抖,黑色的鎖鏈叮噹作響。

  「不……不可能……你已經死了……」

  「是啊,我死了。」陳書儀笑了,笑得很冷,「被你殺死的。被你推下井,和我的孩子一起,死在冰冷的水裡,死在無盡的黑暗裡。」

  「我……我不是故意的……」陳世儒試圖辯解,「是……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陳書儀的聲音陡然拔高,「迫不得已就要殺人?迫不得已就要把一個十七歲的女孩推下井?迫不得已就要害死一個未出世的孩子?」

  怨念,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陳書儀的魂體開始變化。

  她身上的陰丹士林藍旗袍,漸漸染上了暗紅色——那是血的顏色。她的麻花辮散開,黑髮在空中狂舞。她的眼睛變得血紅,指甲變得尖銳。

  懷中的嬰兒光團,也在這一刻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然後融入她的身體。

  母子連心,怨念合一。

  黑色的怨氣從她身上湧出,比陳世儒身上的詛咒黑氣還要濃郁,還要可怕。整個墓園都在震動,樹木枯萎,花草凋零,連天空都暗了下來。

  李牧塵沒有阻止。

  他只是退後一步,靜靜看著。

  因果了結,怨念消散——這是唯一的辦法。強行壓制,只會讓怨念更深,最終釀成更大的禍患。

  「書儀……書儀你聽我說……」陳世儒的魂體被怨氣壓得幾乎要崩潰,「當年……當年我也是沒辦法……張家小姐……我的前程……我不能毀……」

  「所以你就毀了我?」陳書儀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所以你就殺了我和我的孩子?」

  「我……我可以補償你……」陳世儒哀求道,「我可以給你燒紙錢,可以給你立碑,可以……」

  「立碑?」陳書儀大笑,笑聲悽厲,「陳世儒,你以為我稀罕一塊碑嗎?我要的是公道!要的是你認罪!要的是你親口說,你錯了!」

  她伸出已經變成利爪的手,抓住陳世儒魂體上的鎖鏈。

  「這道詛咒,是如煙姐姐下的。她要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冷冷道,「但我覺得,這樣還不夠。」

  黑氣順著鎖鏈蔓延,注入陳世儒的魂體。

  「啊——」

  陳世儒發出悽厲的慘叫。

  那些黑氣,不是單純的怨念,而是陳書儀九十多年來積累的痛苦、絕望、不甘,還有……對那個未出世孩子的思念。

  這些情緒,如同無數根鋼針,刺入陳世儒的靈魂深處。

  他「看」到了——看到了當年那個黑暗的夜晚,看到了陳書儀被拖出地下室時的掙扎,看到了她墜入井底時的絕望,看到了她在冰冷的水中一點點失去呼吸,看到了她腹中那個孩子最後的胎動。

  他也「感受」到了——感受到了井底的寒冷,感受到了窒息的感覺,感受到了一個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

  「不……不要……」他慘叫著,「放過我……求求你……」

  「放過你?」陳書儀的聲音冰冷如鐵,「當年我求過你嗎?求你不要把我關起來,求你不要打掉孩子,求你不要殺我——你聽了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陳世儒跪了下來——雖然魂體沒有真正的膝蓋,但他的姿態是跪著的,「書儀,看在……看在我們曾經的情分上……」

  「情分?」陳書儀笑了,「陳世儒,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情分。你對我,只有利用,只有欺騙,只有……殺意。」

  她手上的力量加重。

  陳世儒的魂體開始崩潰,黑色的鎖鏈寸寸斷裂——不是詛咒解除了,而是他的魂魄,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的痛苦,即將徹底消散。

  就在這一刻,陳世儒突然轉向李牧塵。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喊道:

  「道長!救我!你們修行中人,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嗎?求您救救我!」

  墓園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牧塵身上。


  李牧塵看著陳世儒,眼神平靜無波。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冷淡:

  「你說的那是佛家。」

  「關我道家什麼事?」

  陳世儒愣住了。

  「我道家信奉的,是因果報應。」李牧塵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刺入陳世儒最後的希望,「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你既然做了惡,就應該受到懲罰。」

  「可是……可是我已經死了……」陳世儒哀嚎,「我已經受到懲罰了……」

  「不夠。」李牧塵搖頭,「你的懲罰,才剛剛開始。」

  說完,他不再理會陳世儒,而是看向陳書儀:

  「做你該做的事。」

  陳書儀點頭。

  她最後看了陳世儒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徹底的冷漠。

  「陳世儒,永別了。」

  黑氣徹底爆發,將陳世儒的魂體完全吞沒。

  「不——」

  悽厲的慘叫在墓園中迴蕩,然後漸漸減弱,最終消失。

  黑氣散去。

  陳世儒的魂體,已經不見了。

  不是往生,不是轉世,而是——徹底消散。

  魂飛魄散,永世不存。

  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陳書儀身上的怨氣,也開始消散。

  那些暗紅色漸漸褪去,旗袍恢復了原本的藍色。狂舞的黑髮落下來,重新編成兩條麻花辮。血紅的眼睛,也變回了清澈的黑色。

  她又變回了那個十七歲的少女。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份釋然,一份解脫。

  懷中的嬰兒光團,再次出現,但這一次,光團很溫暖,很柔和,像是晨曦中的第一縷陽光。

  「孩子……」陳書儀輕聲道,「我們……可以走了。」

  光團微微閃爍,像是在回應。

  她轉身,看向李牧塵,深深一躬:

  「觀主,謝謝您。」

  「不必。」李牧塵搖頭,「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能……最後問一個問題嗎?」

  「說。」

  「我的孩子……」陳書儀看著懷中的光團,「他能往生嗎?」

  李牧塵看著那光團,沉默片刻,點頭:

  「能。」

  「未出世的嬰靈,本是最難超度的。但你的怨念已散,對他的執念也放下了。他可以去他該去的地方,等待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陳書儀笑了。

  那是九十多年來,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真好。」她說。

  她看向林文淵和趙曉雯,也向他們鞠了一躬:

  「林教授,趙小姐,謝謝你們。還有……代我向小雨說聲對不起。」

  林文淵眼眶微紅,點了點頭。

  最後,陳書儀看向天空。

  朝陽已經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墓園,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天亮了。」她輕聲說。

  然後,她的魂體開始發光。

  不是黑光,不是怨氣,而是一種純淨的、溫暖的白色光芒。

  懷中的嬰兒光團,融入她的身體。母子一體,再無隔閡。

  光芒越來越盛,將她的魂體完全包裹。

  「觀主,」她最後說,「如果有來生……我想生在一個女子可以自由選擇的時代。」

  李牧塵點頭:「會的。」

  光芒炸開,化作無數光點,飄向天空。

  比柳如煙的光點更亮,更純淨,像是夏日夜晚的星河。

  光點在空中盤旋,最終匯聚成一道光束,直衝天際,消失在雲端。

  墓園裡,恢復了平靜。

  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李牧塵看著陳書儀消失的方向,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肅穆:

  「福生無量天尊。」

  林文淵和趙曉雯也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良久,林文淵才開口:「觀主……這樣,就算結束了嗎?」

  李牧塵點頭:「因果已了,怨念已散。陳書儀往生去了,她的孩子也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那……陳世儒呢?」

  「魂飛魄散,永世不存。」李牧塵淡淡道,「這是他應得的。」

  趙曉雯小聲問:「觀主,您剛才說……道家不信『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道家信什麼?」

  李牧塵看了她一眼:

  「道家信天道,信自然,信因果。」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陳世儒種下惡因,得了惡果。這是天理循環,是自然之道。我若強行干涉,才是違背天道。」

  他頓了頓:「修行之人,不是濫好人。該救的救,該罰的罰,這才是正道。」

  趙曉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林文淵看著陳世儒破碎的墓碑,長嘆一聲:

  「九十年的恩怨,終於了結了。」

  「是啊。」李牧塵道,「但世上還有無數個陳書儀,無數個陳世儒。恩怨情仇,生生不息。」

  他轉身,向墓園外走去。

  「觀主,接下來我們去哪?」林文淵跟上來問。

  「回靜園。」李牧塵道,「林小雨身上的怨念已散,但身體還很虛弱。需要調理。」

  「那……這支筆呢?」趙曉雯拿出那支民國鋼筆。

  李牧塵接過筆,感受了一下。

  筆中的怨念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悲傷的眷戀——那是陳書儀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記憶。

  「物歸原主吧。」他將筆遞給林文淵,「找個地方,好好安葬。算是……給這段往事一個交代。」

  林文淵鄭重地接過筆:「我會的。」

  三人走出墓園。

  守墓的老頭還在看報紙,見他們出來,抬頭問:「掃完了?」

  「掃完了。」林文淵點頭。

  「哦。」老頭又低下頭,「下次再來。」

  下次?

  林文淵苦笑。

  他希望,再也不要有下次了。

  坐上車,駛離南山公墓。

  後視鏡里,墓園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綠樹叢中。

  車上,沒有人說話。

  每個人都在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想著那兩個女子的命運,想著那段被埋藏了九十年的往事。

  良久,趙曉雯才小聲問:「觀主……陳書儀和柳如煙,她們會轉世嗎?」

  「會。」李牧塵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柳如煙執念已消,可以安心往生。陳書儀怨念已散,也會有一個新的開始。」

  「那……她們還會記得這一世的事嗎?」

  「也許會記得一些片段,但不會再被這些記憶所困。」李牧塵道,「這就是往生的意義——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趙曉雯沉默了片刻,又問:「那……她們會幸福嗎?」

  這次,李牧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看著這個繁華而忙碌的城市,看著那些匆匆而過的行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悲歡離合。

  幸福,從來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掙的。

  「會的。」最後,他說,「只要她們學會放下,學會向前看,就一定會幸福。」

  車駛入市區,匯入車流。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每個人身上。

  溫暖而明亮。

  仿佛在說:

  黑暗已經過去。

  光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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