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突厥皇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伊犁河谷深處西突厥牙帳內,火盆燒得通紅,羊脂滴進炭里滋滋作響。

  幾個巫師圍著火盆轉圈,雙手捧著燒裂的羊肩胛骨,骨面裂紋從邊緣撕到中間,黑灰沾滿手指。

  可汗乙毗咄陸坐在虎皮矮榻上,右手壓著刀柄。

  帳中將領圍坐兩側沒人說話,火光照在鐵盔上明暗不斷跳動。

  老巫師把羊肩胛骨舉過頭頂。

  「長生天降下啟示,狼星高懸,此戰必勝,唐人縱有天火也擋不住我突厥鐵騎,只要可汗舉刀向東,諸部勇士必踏碎唐軍。」

  帳內幾個年輕將領立刻捶胸。

  「長生天護佑大汗。」

  「踏碎唐營。」

  乙毗咄陸沒有接話,只把刀柄握得更緊。

  老巫師等了片刻見可汗不說話,又把那塊骨頭往火盆旁送了送指著裂紋繼續說道。

  「大汗請看,裂紋向東開口,火舌往西收縮,這是唐人天火反噬自身之兆。」

  乙毗咄陸緩緩抬眼。

  「賞。」

  侍衛立刻端出金帛,放到巫師腳邊。

  巫師們跪地叩首,嘴裡繼續念著長生天的名號,退到帳門處才轉身出去。

  眾將也跟著起身行禮。

  乙毗咄陸抬手。

  「都退下。」

  將領們陸續退出,氈簾落下。

  還有個男人留在原地。

  他約四十歲,身形清瘦,穿突厥皮袍腰間卻掛著漢式書囊,裡面插著卷帛書。

  乙毗咄陸看向他。

  「先生,巫師說我軍必勝,你怎麼看?」

  楊尉山上前,雙手交疊行禮。

  「陛下要聽吉利話,臣可以說三日內唐軍退走,陛下要聽實話,臣只能說此戰兇險。」

  嘴角抽了下。

  「你父親投來我部時常說漢人最會繞話,你倒是學得全。」

  楊尉山低頭。

  「臣父本是隋朝降將,幼時讀漢書也學突厥語,陛下讓臣教王子和公主讀書又讓臣參贊軍務,臣不敢糊弄陛下。」

  乙毗咄陸手指離開刀柄,端起酒碗。

  「說。」

  楊尉山抬頭。

  「唐皇親征不是來搶幾匹馬奪幾座帳,他是要滅我突厥,葛邏祿城三倍兵力仍被唐軍天火打散,谷口六萬精銳就算地勢好也未必擋得住。」

  乙毗咄陸把酒碗放下。

  「六萬人都是騎射健兒,難道只能等死?」

  「臣以為是要留條退路。」

  楊尉山向前半步。

  「我突厥沒有唐人那種城池根基,弓月城只是牙帳落腳處,若把所有部眾堵在伊犁河谷,敗後就無路可退,臣請陛下提前收拾細軟讓家眷和百姓往西北前往楚河。」

  乙毗咄陸眼神動了動。

  「楚河?」

  「那裡水草足,距唐軍鋒芒遠,若谷口得勝家眷還能接回,若谷口敗了陛下可在楚河另立牙帳,再聚諸部。」

  乙毗咄陸沉默。

  火盆里木炭塌了半截,火星竄起又落進灰里。

  楊尉山繼續說道:「還請陛下修書給天可汗認錯請和,先探他的底線,能留王號最好,不能留王號至少保住部眾。」

  乙毗咄陸突然失笑。

  「先生所言朕豈不知,可六萬精銳已經部署谷口,諸部首領都看著朕,若戰前遷走家眷他們會以為朕先怕了。」

  楊尉山沒有退。

  「陛下若什麼都不做,戰敗後他們連責怪您的機會都沒有。」

  乙毗咄陸臉色沉下。

  楊尉山垂首等著。

  過了很久,乙毗咄陸看向帳外。

  「你去辦,只說是遷牧,讓王子和公主先走。」

  楊尉山行禮。

  「臣遵命。」

  乙毗咄陸又道:「請和書你來寫。」


  楊尉山點頭。

  「臣明白。」

  他退到帳門處手剛碰到氈簾,乙毗咄陸又叫住他。

  「阿依莎那邊你親自去說,她性子倔......」

  「臣這就去。」

  牙帳外,馬匹低頭啃著凍草,親衛壓著嗓子傳令,幾輛蒙著氈布的車已經被推到後側小道。

  楊尉山走進不遠處的庭院。

  院內燈還亮著,窗紙上站著個身材姣好的女孩影子。

  阿依莎臨窗而立,她年芳二二,髮辮垂在肩後,身上穿著淡色皮袍,腰間掛著本漢書小冊。

  門被推開她轉身道。

  「先生。」

  楊尉山點頭進屋,在矮案旁坐下。

  阿依莎給他倒茶。

  「今日還講《尚書》嗎?」

  楊尉山取出竹簡。

  「今日講仁政。」

  阿依莎坐下聽他讀了幾段,她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字義,低頭在帛紙上記下。

  半個時辰後,楊尉山合上竹簡。

  阿依莎發問道。

  「先生,書里說君主要養民止戈輕徭薄賦,可為什麼外面的人還在備戰?」

  楊尉山看著她。

  「因為書是道理,刀是現實。」

  阿依莎抬頭。

  「那漢人寫這些道理為何還要打過來?他們不能待在自己的土地上嗎?」

  楊尉山沉默片刻。

  「公主,臣早說過,漢人也好突厥也罷又或者別的什麼族,只要強盛就會向外伸手,牧場與商路誰會嫌少呢?」

  阿依莎握緊茶杯。

  「可總不該搶。」

  楊尉山把竹簡放進書囊。

  「當年我突厥強盛,西域各族給突厥獻馬送糧出兵,那時他們也想問為何不能安穩過日子,現在漢人強盛,問題回到我們身上。」

  阿依莎低下頭。

  「所以書里那些話只在強者願意講時才有用?」

  「不全是。」

  楊尉山聲音低了些。

  「強者講仁政能讓天下人願意跟他走,弱者講仁政只能求別人別殺太多。」

  院外傳來馬蹄聲,幾聲短促吆喝跟著響起。

  她看向門口。

  「是要走了嗎?」

  楊尉山沒有隱瞞。

  「陛下讓皇室家眷先往西北遷牧,殿下也要走。」

  阿依莎站起身。

  「他還要戰?」

  「六萬精銳已經擺開,陛下不能不戰。」

  阿依莎走到窗邊看向牙帳方向。

  「先生,若唐軍贏了會放過我們嗎?」

  楊尉山拿起書囊。

  「看天可汗想要什麼,若他要土地你們可活,若他要西突厥從此不再成患,陛下諸子就會很值錢。」

  阿依莎轉身。

  「那我呢?」

  楊尉山看著自己的學生有些不舍。

  「公主須保重」

  屋裡安靜下來。

  阿依莎把桌上的竹簡卷好,交回他手裡。

  「先生,那我更不能亂了。」

  楊尉山接過竹簡緩緩點頭。

  「殿下收拾收拾細軟就好,不要帶太多書,路上顛簸馬車裝不下。」

  院外第二陣馬蹄聲急促掠過。

  「公主殿下,可汗有令,天亮前出城。」

章節目錄